第93章
天氣炎熱,陳望之随意用過早膳,就将封起的奏疏遞給崔法元。他同宇文徹實在無話可講,便幹脆從野史古書裏挑幾條荒誕不羁之說,或《詩》、《書》中的佳句警言,謄寫了充充樣子,偶爾填補一兩句感言。宇文徹從未批複。算算今日到了七月中旬,便抄了“七月流火”應景。《七月》中有“嗟我農夫”之句,陳望之想起宇文徹為休養生息,三十而稅一,暗道,“此人婦人之仁,好歹也用對了一回。”又想,“稅高稅低關我何事?便是苛捐雜稅,也與我無幹。”
過了晌午,陳望之照例小憩。天氣燥熱,蟬鳴連綿不絕,陳望之伏在榻上,只覺身下滾燙如火烤,心內焦躁,“都說冰簟冰簟,哪裏冰了?分明是火簟!”窗外竹篁紋絲不動,忽然聽到廊下阿憐咯咯嬌笑,“我會唱的。”
王辯道,“你會唱?我不信。”
阿憐道,“我就會唱!”
王辯道,“那好罷,你唱,我打拍子。”
婁簡道,“郎君睡了,你不要胡鬧。一會吵醒了郎君,他不會罵你,崔郎中可是要豎起眼睛罵人的!”
王辯道,“那就小聲唱,不要吵醒郎君。”
婁簡道,“那是你撺掇的,挨打的時候你可要認,別推給我!”
王辯道,“好好好,我認。”逗阿憐唱歌。阿憐哼了幾個節拍,散漫不經,王辯道,“你不是說你會唱?這可唱的不對。”
阿憐道,“我娘……我娘就是這樣唱的。”
王辯道,“錯了就是錯了,我教你唱。”說完咳了聲,壓低聲音,斷斷續續唱道,“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唱一句,阿憐跟着學一句。半晌阿憐說道,“不對,娘不是這樣唱的。你唱錯啦。你聽。”哼唱起來,這次流利許多。陳望之閉眼傾聽,突然心頭一凜。阿憐唱的乃是涼語,所以王辯聽不懂,以為她記憶有誤。阿憐從頭到尾唱完,笑道,“這樣罷,我唱的對,你唱的也對。”王辯道,“我卻聽不懂,要不你教我罷!我給你剝杏核,你不是最愛吃杏仁?”阿憐嬌聲道,“好。”又一腳步聲由遠及近,陳娥壓着聲音道,“阿彌陀佛,原來在這裏!”阿憐笑了片刻,響動乍然而至,大概陳娥抱了她去歇午。四下登時悄無人聲。
然而陳望之翻來覆去,思緒紛亂,心道,阿憐的母親既然教她唱涼語,大約是名涼女。高琨對妻子絕口不談,只說當年高氏起兵之時他在秦州,高氏兵敗,一名好心的斥侯偷偷傳遞消息,他連夜缒城而出,這才得以保全性命。“秦州向北,過雲州即到涼地。他由北而來,與涼人通婚不足為奇。”阿憐天真,常在他膝下玩耍,常常問“娘睡着了,何時醒來”,陳望之啞口無言,敷衍而已。想起阿憐,又想起阿智。阿智極為瘦弱,九個月了,才剛剛學會爬行。又由阿智想到貍奴,“那孽種身體倒是康健,長安說他已經學着走路,看來宇文徹沒有虐待他。但以後可說不準,”翻了個身,閉眼思索,“若我能多活三年五載,宇文徹有了新子,就讓長安去問一問。他如果嫌棄孽種累贅,就放他出來。我帶他出家,一生遠離俗世紛擾,也算清靜逍遙。”胡亂想了幾遭,忽然覺得自己分外可笑,“陳望之啊陳望之,你口口聲聲稱他為孽種,連看也不看一眼,如今又想起他來,當真虛僞。再者,即便宇文徹厭倦,也斷不會将他交給你。”回味一番那道诏書,默然道,“宇文徹心目中的月奴不會殺人,我偏殺了一個。想來幻象打破,氣得吐血卻仍下不去手殺我,簡直愚蠢至極。”
胸口仿佛壓了千鈞巨石,橫豎無法成眠,陳望之幹脆起身,取了團扇走到窗邊。那團扇以白絹做成,無字無畫。陳望之一時興起,提筆寫了個“隴”字,不由怔住。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阿憐稚嫩的嗓音在腦中盤桓,陳望之将團扇放到膝頭,默默望着竹篁,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廊下有了人聲。陳望之十分無趣,喚婁簡進來奉茶。婁簡手腳麻利,奉上茶來,看到團扇上的字,愣了愣,道,“郎君寫的,可是個‘隴’字?”
陳望之道,“不錯。”光禿禿地只有個“隴”字不甚雅觀,幹脆因錯就錯,補了兩句詩,詩曰:“隴頭水已斷,黃泉讵可知。”念了遍,道,“頹喪。”婁簡羨慕道,“不頹喪,郎君的字真好看。”陳望之失笑,指着扇面道,“這算好看?比我當日寫的差得遠。我現在手廢了,姑且算是‘寫’而已。若論寫字——”忽見燕群上下翻飛,“快下雨了罷。”
婁簡道,“悶了好幾日,也該下雨了。”
陳望之道,“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日也是這般悶熱的天氣。我坐在窗前看燕子,不知它們急急忙忙地做什麽。”
婁簡道,“燕子低飛要下雨,也許沒什麽道理,就是覺得熱了,飛得快涼快些。”說得陳望之笑了起來。這時宋僧孺走了進來,肥肥圓圓的臉上滿是汗珠,不住搓手。陳望之道,“何事?”
宋僧孺道,“這個……是公主府上派了人來……”
陳望之皺起眉頭,道,“我禁足期間誰也不能見,公主是清楚的。她既派人來,應是出了大事。”
宋僧孺為難道,“臣也不敢亂傳話。就是,就是……”一語未畢,崔法元匆匆忙忙穿過連廊而來。陳望之起身,道,“郎中令,公主生病了?”
崔法元道,“公主她——是病了。”
陳望之登時出了一身冷汗,“長安生什麽病?我要去瞧瞧她。”被崔法元攔住去路,“殿下!公主的病……沒大事,就是有些焦慮。”陳望之心下疑慮更甚,道,“讓她府中的人過來見我。沒大事麽,問一問也能安心。”
來人乃陳安之身邊的侍女瓊樹。陳望之道,“公主派你來,想必有事。”
瓊樹戰戰兢兢,偷眼一瞥崔法元,道,“沒,沒什麽。奴這就回去。”
陳望之喝道,“沒大事派你來?你說,不必忌憚。”
瓊樹咬了咬牙,猛然拜倒,“殿下救救公主罷!都督要死了,公主,公主也要随他一道去了!”
崔法元道,“胡說什麽!”
陳望之怒道,“你住口!瓊樹你來講,謝都督出什麽事了?”瓊樹一邊哭,一邊講,原來謝淵出使烏昌,甫一過錫水就被烏昌國出兵扣押。“那什麽國一直往東邊來,說,說要殺了都督。除非……除非……用公主的兄長去換。公主左右為難,一心尋死。殿下,”瓊樹哭道,“殿下能不能想個法子出來?公主好容易有孕——”
“長安有孕了?”陳望之又驚又喜,“好,那我就放心了。”
濃雲低垂,暴雨将至。
陳望之毫不猶豫,“我即刻赴京,求他。”
作者有話要說: “黃泉讵可知”改自徐陵《別毛永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