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輕雷一動,萬千雨絲急墜。俄而雲破天霁,蛙鳴蟬唱,盡落斜陽。

陳望之立在廊下,他來得匆忙,鞋襪盡濕。車馬駛過銅駝道,雖是盛夏,風雨交加,只覺遍體生涼。

倏然睜開雙目,帳篷外隐約有金屬撞擊的沉悶響動。這裏不是江南,陳望之卷起貂裘,将自己緊緊裹在其間——陰風的低吼尖銳而怪異,平沙簌簌滾地。

塵隐大漠,月冷霜寒。

也就剛過子時,陳望之在心內計算了時辰,合上眼皮,再度沉沉睡去。

出乎意料,宇文徹只猶豫了片刻,便答應了陳望之的請求。

情勢比預估的還要危急:三月前烏昌國王葛巴裏暴斃身亡,新王甫立,未出幾日,再度莫名橫死。這下烏昌國內再無皇子,立時大亂。最後擁立了一位新王赫巴托。赫巴托據說是葛巴裏的外孫。那葛巴裏在位時曾向宇文徹進書,表達歸順之意。此番烏昌王新立,亦上書請封。于是宇文徹派謝淵做使臣前往烏昌。誰料剛過錫水,烏昌的人馬就将謝淵一行包圍,謝淵力戰不敵,重傷被俘。烏昌更是趁機向西推進,大肆劫掠善宛國,以致死傷數千之衆。涼軍與烏昌交戰,亦節節敗退。烏昌攻占金昌郡,直逼雲州。

“若是占了雲州……”宇文徹喃喃,盯着地圖。燭火搖搖晃晃,映着他黯淡的面容。不到一年功夫,宇文徹瘦了,容顏憔悴,兩鬓星星點點,完全不是陳望之記憶中意氣風發的模樣。突然咳了幾聲,秦弗忙上前攙扶。宇文徹擺擺手,啞聲道,“你們下去備膳罷,朕同沈卿、廣陵侯在這裏說話。”秦弗帶着宮人退了出去。宇文徹用手指點了點善宛,苦笑道,“朕是一萬個沒想到。”

善宛扼守咽喉要道,乃西域門戶。沈長平道,“君上亦不必如此憂慮,雲州有西海王鎮守,理應……”

宇文徹笑了一笑,低低咳嗽。方才觐見之前,秦弗前來迎接,對沈長平道,“君上為了烏昌那事,忙了不知多少個晝夜。一着急肺火旺,咳得厲害。”陳望之未及進殿,忽然聽到幾聲重重的咳嗽,心頭突地一跳,正是宇文徹的聲音,微微抿了抿下唇,卻有個女子的聲音絮絮響起,說的乃是涼語,語調婉轉綿密,不過音量甚低,根本聽不清楚。及待進了內殿,繞過屏風,只見宇文徹穿着中衣,披了件淺褐色的外衫,靠在榻上,案前堆滿了文書,榻邊坐着一個女子,容貌秀美,一雙眼睛顧盼含情,着素紗圓領袍,衣飾裝扮皆從涼俗。這女子見人進來,神色幾分驚惶,幾分羞澀,慌裏慌張地用涼語說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其實,烏昌所謂要你去換大謝,也就是個引戰的由頭罷了。想來……想來卿也明白。”

陳望之穩住心神,道,“明白。但還是我去最為妥當。”

宇文徹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道,“不去也不妨事,朕會傾盡全力去救大謝。”

陳望之道,“來建康的路上,我已經前後思量過了。”

宇文徹似乎笑了笑,“嗯,思量過。”

陳望之轉過臉,燭光下的地圖模糊不清,博山爐吐出龍誕沉沉的香氣。泰州到建康百裏之遙,他冒着疾風驟雨一路反複算計,考慮與宇文徹見面後的種種對策,越算便越沒有勝算。宇文徹未必願意見他,更不要提答應。陳望之在泥濘中跋涉時想起最後一次,在紫極殿中,宇文徹用力将他推開,因為憤怒表情扭曲,“朕不想再看到你——我當着上天發誓,與你老死不複再見。”

“我想,讓我去換謝淵,作為、作為試探,比較妥當。”他甩開思緒,努力保持冷靜,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何必再想。“我去了,要是烏昌老老實實還回大謝,那是最好,之後陛下再發兵攻打,沒有後顧之憂。要是烏昌不肯歸還大謝……就說明事情确無回轉餘地,陛下直接發重兵壓境,也沒有後顧之憂。”

宇文徹突然道,“朕親征烏昌也未嘗不可。”

這下連沈長平都吃了一驚,“君上——”

“親征是下下策。”陳望之向後悄然退開一步,離宇文徹稍微遠了些,堅持道,“由我去換謝淵。”

宇文徹松口了,“卿思量清楚了?”

陳望之躲在地圖的陰影中,沉聲道,“清楚了。”

宇文徹道,“那你去了,若是回不來,也不要怨朕。”

陳望之道,“我自己選的路,誰也不怨。”

陳望之翻了個身。八月底,雲州便已如初冬。他搓了搓手,從枕下掏出一柄匕首,首柄雕刻成狼頭的形狀。陳望之摩挲着狼頭,吐了口氣,在黑暗中默默理順形式:善宛國位置緊要,烏昌掌控善宛,進可攻,退可守;趁勢攻下金昌,進逼雲州。現在烏昌氣焰正盛,而涼軍卻不斷敗退。一旦雲州失守,向西,烏昌可犯涼國龍城故地,向南則是秦州隴西沃野千裏。若隴西落入烏昌手中,躍馬黃河南侵江南不過瞬息之間。一年之前,烏昌在西域諸國中尚屬末流。數月而已,即威逼雲州,隐隐有橫掃中原之勢。

那狼頭雕刻得極為精致,臨行前,宇文徹讓沈長平将這柄匕首交給他。陳望之原以為見了面二人會針鋒相對,然而會面短暫而平靜。他躺下把匕首抱在懷裏,拉上貂裘,下意識嗅了嗅,沒有任何熏香的氣味。

或許看開了,便不再會有怨恨。陳望之抱緊匕首,宇文徹的面容漸漸模糊,眼前浮現出另一張飄忽不定的臉,猶如魔影。

烏昌進攻的路數他太熟悉了,蜷起腿,陳望之咬緊牙關,仍禁不住一抖。

……土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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