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謝淵似乎已經死了數日,屍首膨大潰爛,血肉模糊,一張臉更是遍布傷口,面目難辨。陳望之難以置信,問看守的兵卒,“這當真是謝淵?”

“唉,發現的晚,都怪我。”宇文隆擦擦眼角,“謝都督的屍身還是從土墳裏刨出來的,烏昌的那幫賊說,謝都督寧死不屈,拷打了十多日才死……他們為了逼問,削掉了他的耳朵鼻子,就這樣謝都督都不松口,真是條漢子。”

“謝淵,謝淵死了,”陳望之退了幾步,自言自語道,“那,那我妹妹可如何是好?”

“公主也是可憐,謝都督人品相貌,在咱大涼可是數一數二的。”宇文隆唉聲嘆氣,忽然揚起脖子,喝道,“你們這群蠢奴,還不過來好生攙扶廣陵侯?”親自扶住陳望之的手臂,低聲道,“也不要太過傷心了,這都是命中注定,謝都督生下來,老天就給他安排好了這日。謝都督這是回天上享福去了……”

陳望之咬牙道,“可憐我妹妹青春年少,才不到二十歲——”

“這算什麽!”宇文隆攙着陳望之一步一步離開,向中軍營走去,邊走邊勸,“公主年輕,那就請君上再許一個夫婿。公主是廣陵侯的親妹,身份尊貴,再嫁有何難?廣陵侯寬心,身子重要。”絮絮叨叨。陳望之口中稱是,心裏卻愈發起疑:那屍體面目全非,何以斷定就是謝淵?如果烏昌國要求以他來交換謝淵,那又何必置謝淵于死地?再者,金昌陷于烏昌之手,久攻不下,折損兵将無數,怎麽他來了沒多少時日,這金昌城便旦夕間攻了下來,簡直易如反掌?又聽宇文隆道,“殿下也不要多慮,這金昌能攻得下來,多虧了殿下的手段。若不是拷問出城內的情況,咱們還不定什麽時候才能殺進城去呢!”

陳望之輕嘆,道,“西海王言重了,我一個前朝的敗軍之将,能有多大功勞。還不是仰仗西海王的威勢。”

“瞧這話說的,”宇文隆呵呵大笑,“你有功,我也有功,咱們這麽費勁,還不都是為了君上麽!好了好了,廣陵侯可不要再謙虛。我這就讓手下那群文人寫封信送到建康,在君上跟前誇一番廣陵侯的本事。君上一高興,說不定就升你做廣陵王,咱倆可就平起平坐了!”

陳望之蹙眉,拱拱手,道,“多謝西海王。”

宇文隆道,“是不是不舒服?臉兒白得跟那什麽似的——鐵弗!快送殿下回去歇息。要是少了根毫毛,看君上不扒了你全家的皮!”

陳望之點點頭,任由崔法元扶着,腳步虛浮,拖着腿慢慢挪動。這一路走,一路所見皆是涼兵,沒有一個齊卒。他心裏稍微有了底,回到帳中,忽然問崔法元,道,“那個左榮,你可認識?”

崔法元道,“不認識。”

陳望之當年領兵時,左榮只是名武騎常侍。品級下等,但作戰極為勇猛。陳望之坐在火盆旁取暖,耳聞號角聲嗚嗚不絕,心道,這西海王行事貌似粗犷,實則狡詐。什麽烏昌國,八成是他裏應外合欺騙宇文徹。想到臨行前宇文徹對他再三保證宇文隆可信,不禁暗暗冷笑,宇文徹啊宇文徹,你在千裏之外,坐在高高的寶座之上,自以為手握權柄,可高枕而無憂;哪裏知道國境雖大,實則搖搖欲墜。胡人掌權往往二世而亡,看來你連這一世都坐不穩當。又念及貍奴,想那孽種流着一半涼人的血,但究竟并非他所能選擇。陳望之伸手在火盆上晃了晃,火苗忽地高高竄起,映照着他的臉,忽然冷,忽然熱。

到了夜裏,陳望之輾轉反側,委實難以入眠,眼前總是閃過謝淵屍首那張潰爛的面孔,又想起陳安之,以前夾在他與謝淵之間左右為難。“我對長安太刻薄了些,”他用力抓住身上的貂裘,手腕隐約傳來酸痛,“她不過一個小小女孩,我作為兄長,順着她的意又能如何?如今謝淵生死難料,那屍體即便不是謝淵,謝淵大約亦兇多吉少。長安好容易得了個品貌俱佳的夫婿,又懷了孩子……誰料命薄至斯!”且想起那時在臺城中,陳安之喜愛貍奴,抱着愛不釋手,“我曾呵斥她,喜歡那孽種不若自己生一個。如今她有了孩子,可卻失去了夫婿。”越想嘴裏越是發苦,“長安也罷,她腹中的孩子也罷,貍奴也罷,皆可憐可嘆。我罪有應當,然而他們做錯了何事,竟要受這般苦楚?”正似睡非睡,腦中模模糊糊閃過少年時的宇文徹,躲在樹後,踮起腳尖,伸長頭頸使勁瞧他,那神态如此專注,連鼻尖蹭了泥土也顧不得去擦拭。猛地心念電轉,想起那兩條白狐貍皮不知被他放在何處。努力想了又想,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忽然聽到腳步聲在帳外逡巡。陳望之側卧着,那腳步聲猶如擂鼓,聲聲敲在心頭。果然片刻後宇文隆揚聲道,“廣陵侯——廣陵侯可睡下了?”

此時已近午夜,宇文隆明知故問。陳望之沒有起身,裝作虛弱無比,對帳內的崔法元道,“鐵弗,可是西海王來了?”崔法元警醒,早一躍而起,道,“西海王,廣陵侯睡下了。”那宇文隆卻好似沒聽見,一挑簾子走了進來,搓着手讪笑道,“睡下了——哪兒睡下了?鐵弗,你這嘴裏便是沒半個字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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