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九十七
當日陳望之決定遠赴雲州,宇文徹便将冊封廣陵侯的旨意明發了下去,又另封為撫西将軍。這下可謂引發軒然大波,陳望之一任人言啧啧,充耳不聞。
“也無需想太多,”宇文隆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什麽軍功不軍功的,你這樣胡思亂想,回頭又瘦了……君上才擔心呢。”
陳望之唯嘆息不已。黃風卷起血腥,烏昌人的屍體被拖了下去,留下一道濃重的血痕。他佯作頭暈,回到自己帳篷躺下。沉重的腳步聲不斷在賬外逡巡,兵士呼喝,依稀傳來幾聲慘叫。仔細一聽,卻又為風聲吹散,沒有半點痕跡。他緊緊蜷縮起來,不知不覺間,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等從黑沉的夢境中蘇醒,帳篷內一小團火苗噼噼啪啪地燃燒着,四野靜谧,恍若無人。陳望之在迷蒙的暗夜中睜着眼睛,這幾日的所見所聞一一從腦海中飛掠而過。宇文隆不對勁,他抓緊披在腰間的那條貂裘,凝神思索,是宇文徹串通他最信任的弟弟來試探他麽?擔心他造反?……
“殿下。”崔法元忽然開口。陳望之一驚,就聽崔法元道,“殿下醒了,請起來服藥罷。”
陳望之嗯了聲,披衣坐起。喉中幹渴,崔法元端了水,滋味清甜。他就着水服下兩顆丸藥,緩了片刻,低聲道,“幾時了?”
“離天亮還早得很。”崔法元道,向火盆內添了幾塊木炭。
“這水不是井裏的罷,”陳望之殊無倦意,抱了那貂裘入懷,理了理風毛,道,“雲州井中之水,嘗起來又鹹又苦。”
崔法元道,“山上的雪水,嘗起來不鹹也不苦。”
陳望之盯着那團小小的火苗,聲音愈發低了下去,“‘鐵弗’是什麽意思?”
崔法元沉默許久,道,“胡人與涼人的孩子,就是‘鐵弗’。”
陳望之喃喃,“胡人。”
“在殿下眼中,胡人、涼人,都一樣,都算不得人。”崔法元譏諷地笑了聲,他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雖然都算不得人……但胡人與胡人之間的确也有不同。”
“這個世道,不把自己當人看,可能活得更舒坦些。”懷中的貂裘染上了一層炭火的氣味,陳望之咳了兩聲,“我也算不得人,你與我,彼此彼此。”
崔法元沒再回應。陳望之摸着貂裘,忽然想起宇文隆告訴他,宇文徹當初在龍城如何發跡。宇文徹做質子時極為窘迫,回到西涼後,既無母家支持,父親亦不喜愛,朝不保夕。不過他高大英俊,頗受龍城的貴婦喜愛。“沮渠大妃是誰?”
“那些傳聞,勸殿下半個字也不要信。”崔法元有些惱怒,“有些人,別有用心,編出種種謠言诋毀君上的聲明。君上同沮渠大妃沒什麽關系,她比君上年長十幾歲——”
“我只是想問一問,這位大妃是不是貌美。”陳望之淡淡一笑,“你想多了。”
崔法元哽住,“這……”
“聽說她是西涼出名的美人,只是命薄,早早死了丈夫。後來再嫁,丈夫又戰死。後來沮渠王不信邪,非要娶她,結果……英年早逝。”
“殿下既然清清楚楚,那還問什麽?”
陳望之道,“美人麽,我自然心向往之。你難道不喜歡美人麽?”
崔法元賭氣道,“喜歡是喜歡,但外表再美,內裏毒如蛇蠍,也不能稱之為美人。”
陳望之低頭笑道,“你這樣忠心于他,是為了什麽?”
崔法元道,“說了殿下也不會明白。”
陳望之道,“很久以前,宇文徹在齊國做質子。我差不多忘了他那時的樣子,依稀記得,似乎個子極高,說話結結巴巴,總偷偷摸摸地躲在樹後面,不知做什麽。”
“君上光明磊落,絕不會偷偷摸摸地躲在樹後面。”崔法元給火盆添了新的木炭,将火苗挑的旺盛。陳望之道,“他躲在樹後面,若是高琨的兄長看到了,便會追着他打。”
崔法元冷哼,不屑道,“仗勢欺人。君上那時只有一人,怎可能打得過你們。”
“是啊,”陳望之感慨,“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終有一天,他會取我陳氏而代之。——我說這些,你聽在心裏,想必很生氣罷。”
崔法元道,“君上命我保護你。如果你出了事,君上就會殺了我。”
陳望之側過臉,望着那堆越燒越旺的火苗,“……那你還不快跑?”
“跑?”崔法元嗤笑,“跑到哪裏去?哪裏都不把我當人看,唯有君上。我這輩子跟随他,下輩子還要繼續跟随。”
陳望之不置可否,道,“這輩子先過完再發誓罷。”
翌日清晨,烏雲如鐵鉛,層層堆疊,掩住了焉支山的面目。
陳望之在帳中發呆,內心微微有一絲焦躁。雲州地勢開闊,出城向西,平原一望無垠。而據那幾個逃出來的烏昌人講,金昌城內的糧草僅夠十餘天,兵馬幾百人,完全不合常理。宇文隆手下兵強馬壯,逾三萬之數,如何被小小的烏昌國逼得一退再退?他空有将軍的頭銜,手下卻無一兵一卒。要是有三兩百人,他自己就帶兵去一探究竟。陳望之站起來踱了幾步,不小心踢到火盆,登時火星飛濺。
“殿下,”崔法元走進來,面色極為凝重,“西海王請你過去。”
陳望之看了眼崔法元,“何事?”
崔法元道,“謝都督……找到了。”
宇文隆趁夜色包圍金昌。金昌城中的烏昌兵卒只顧酣睡,死到臨頭都無知無覺。“砍了幾百個腦袋,”他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可惜烏昌王跑了……沒抓住他,等下次一定剁了丢進錫水喂魚。”
帳中有十餘名将軍,皆緊緊盯着陳望之。其中有一名舊齊的将領,名喚左榮,面露不忿。宇文隆一鞭抽過去,左榮臉上登時鮮血直流。“別理他們,”宇文隆把左榮攆出去,又打發走了其餘将領,笑道,“他們不懂事,廣陵侯莫怪。”
陳望之搖搖頭,宇文隆用力搓了搓手,忽然收斂了笑意,道,“那個,廣陵侯啊,謝淵謝都督……找到了。”
“找到了?”陳望之睜大眼睛,“在哪裏?”
宇文隆為難地拉長了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