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求皆苦(二)

小瘋子一踏入大殿,就聞到了十分濃重的藥味,他加快了腳步,殿內低沉的咳嗽聲,也就越發清晰的傳入耳中。

孟章捂着胸口,似乎是要将五髒六腑都咳出來,小瘋子想要上前,随後又怕身上的寒氣沾染到對方身上,腳步一頓,倒了杯熱茶,遞給孟章。

“王上,喝點水吧!”

他依然不敢靠的太近,輕拍了孟章的後背兩下,又趕緊退後了一步。

孟章的咳嗽聲稍弱,他擡頭看着小瘋子,“阿念,我有事同你說……咳咳……”一句話沒說完,又是一陣低咳。

小瘋子這下顧不得別的了,順手從孟章的枕邊,摸到一個碧色的小瓷瓶,倒出裏面的藥丸喂他服下。

“王上,你……我給你的藥就算不能讓你立刻痊愈,也可以緩解毒性。你為什麽不吃呀!”

小瘋子一邊給他拍背,一邊不解的問。

孟章的咳嗽聲終于平緩了下去,他感覺胸口的悶痛也消減了不少,他拍了拍小瘋子的手,“阿念,你坐下。”

小瘋子坐在了他的身側,“哦……對了,王上。剛剛我看見仲大人了,他臉色有點難看。”

孟章聽他提到仲堃儀,只覺心中滋味複雜,想着離開前那人說的話,剛剛平複下去的痛意,再次洶湧而來。

“他……臉色不好?”

小瘋子點點頭,仔細觀察他的臉色,“嗯。看起來很奇怪,他讓我好好照顧王上你。王上,你的臉色也不好,你們吵架了?”

孟章垂眸,似乎是疲憊,又似乎是平靜。

其實沒什麽看不破的,那人能夠活下去,已是他最後的底線,至于其他,皆是妄念。

“沒什麽,不過是我,心有妄念。”

小瘋子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沒明白,只是道:“有求皆苦,正常。”

孟章笑了笑,即使在病中,這個笑容也是很有感染力。

“阿念,年紀小小,卻像是千帆過盡的老者。”

“懂得多不好嗎?”小瘋子歪着頭。

“好,也不好。”孟章微微出神,似有所感。

小瘋子看他出神,以為他累了,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王上,你要是累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孟章回神,看着他還沒有褪去稚嫩的面龐,又想嘆息。

只怕我死後,這孩子更加孤苦伶仃了。

他忍着嘆息,緩聲道:“阿念,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好好照顧你,反倒累你年少奔波,居無定所。如今我時日無多,你也走吧!天大地大,江湖亦是你的歸處。”

小瘋子聽完,立刻沉下臉,“我不幹,你要是死了,我也沒有活着的必要。”

孟章料到他不肯輕易離去,繼續耐心的勸說,“天樞現在的情況,我不說你也知道。內憂外患,三大世家容不得我,遖宿國主今後亦容不得我。再說我這副殘軀病體,也等不到別人如何,就要先赴黃泉了。你年紀尚小,該好好活着,替我和淩司空看看,我們都沒有看完的大好河山。”

小瘋子低頭思索,孟章以為說動了他,不禁略感欣慰,同時也很悵然,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發,“一定要好好活着,這樣我就放心了。”

誰知下一刻,小瘋子擡頭,“王上,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弄死三大世家的人。”

這都哪跟哪,孟章不由苦笑,“你似乎比我更執着,三大世家的生死。”

小瘋子握着手裏的瓷瓶,越發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行,“我手裏的人,如果全部派去刺殺他們,我再想辦法下個毒,應該能夠殺掉不少。如果王上覺得他們給你陪葬,讓你心情郁結,我再把仲大人也拉上,你不是一直特別賞識他嗎?”

孟章看他神色認真,是真的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一時啞然。

将死之際,他最挂念的兩個人,坐在同樣的位置,一個三拜謝君恩,一個想拉所有人做陪葬

,讓他覺得蕭索荒唐之餘,更加想要發笑。

“阿念,你的想法太瘋狂了些。”孟章扶着他的雙肩,“我不需要你做這些,我的願望就是,你們都能好好活着。”

小瘋子擡眼看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一口枯井,“可我的願望,就是你能活着。”

他站起身,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王上,現在未必是絕路。你說三大世家和遖宿國主容不得你,那也用不着他們容。我雖然醫術不濟,但祖上好得有神醫之名,未必沒有救你的把握。就算我治不好你,江湖上還有隐世名醫,難道他們就救不了?”

孟章望着他,似乎猜測到了他的下一步打算,低咳一聲,“你想帶我離開王城?國未破,君先逃,豈不是笑話。”

“難道君王就一定要以死殉國?”小瘋子回身,蹲在孟章床前,“有些事拼盡全力了,足以無愧于心。再說,如果你死了呢?”

孟章輕輕皺眉,“你想讓我假死離開?”

“有何不可?”小瘋子點點頭,“你已經為天樞犧牲了一切,無論是真死,還是假死,都已經對得起這個國家。那為什麽不能放過自己,為自己活一次?”

孟章側過頭,望着殿內的盞盞燈火。

“以前,沒有坐上君王之位時,不懂為王者的責任。現在,我懂了。如果不能同這個國家走上輝煌,那就讓我在它最腐朽的時候,與它同眠。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從不是嘴上說說。”

殿內突然靜了下來,小瘋子意識到,他說服不了孟章,對方有自己的責任與選擇。

孟章覺得有些疲倦,重新枕在枕上,“明早就離開吧!阿念。我走,不要跟着,我會不安心。”

一句話,斬斷了小瘋子,最後的退路。

他突然也有些累,倚着床尾,直接坐在了地上。

孟章閉上眼睛,感受着一室的寂靜。

他知道還有一人陪伴他,心裏很寧靜。

就在他以為小瘋子不會再說什麽時,對方輕聲道:“小哥哥,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不肯說自己的名字嗎?”

這個舊時的稱呼,從遙遠的時光盡頭而來,仿若隔世。

“我的全名是歸念,駱歸念。”小瘋子聲音輕的仿如自語。

“歸念,歸念,莫忘歸途,有故可念。可是自從滅門之後,我哪裏還有歸途,哪裏還有人可以想念。”

孟章睜開眼睛,“阿念……”

“那天,我就在家裏。我看到所有人都倒在那個人的刀下,我爹,我尚在襁褓的弟弟,伴我身邊的小侍衛。”小瘋子眼神空茫,他的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晰,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血到處都是,還有他們絕望的慘叫。可那個人唯獨沒有殺我,他就看着瑟瑟發抖的我,然後拿刀結束了自己的命。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他留下我,是不是覺得,這就是對駱家最好的報複?留下的唯一血脈,永遠在噩夢裏掙紮,卻連可以恨的人都沒有。”

小瘋子說完,卻沒有落淚,只是側頭望着床上的孟章。

孟章恰好也在看他,眼睛裏是痛苦也是憐惜。

“其實除了那年春日花開,你在老樹底下,同我說話之前,我全部的記憶就只有滅門那天的情景。”

小瘋子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天,日日夜夜在我的腦海裏徘徊,無時無刻不在糾纏我。很多人同我說話,就像石入谷底,我聽見了,但好像什麽都沒記住。直到,你按着我的肩膀,跟我說,你別害怕。我才覺得,我是真的被人,從地獄裏拉了回來。”

他重新擡起頭,望着孟章,笑言:“所以,小哥哥,如果你都不在這個世上了,我為什麽還要活下去?”

說完了想說的話,小瘋子覺得十分疲倦,心也徹底平靜了。

孟章有孟章的選擇,他也有他的想法,如果說服不了彼此,那就按照彼此的意願去做好了。

黃泉之下,總會相見。

許久,孟章輕聲道:“如你所願。”

短短四字,宛如天籁。

小瘋子興奮的趴在孟章的床前,“真的嗎?不騙我!”

孟章望着他期待的面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不騙你。”

小瘋子開心的笑了,随後又像想到了什麽,沉下了臉,“不過……”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白色的瓷瓶,“假死藥,名曰沉眠,也是有毒的。王上,你現在身體這麽虛弱……不然我現在就帶你走好了。”

孟章自床上坐起,從他手裏拿過瓷瓶,輕輕摩挲了一會兒,“也好。”

他露出一絲笑意,“或許這就是劫數。過了,我也算再世為人,前塵皆放。過不了,也算以身殉國,阿念切莫跟來。”

小瘋子想了想,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出把瓶子搶下來這種事,只得嘆了口氣。

“好吧!這下,可真是要聽天由命了。”

孟章再無遲疑,他将瓶子裏的藥丸,倒入掌心,然後服下。

氣力盡散,意識模糊,他慢慢的陷入黑暗。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感覺有柔軟的衣袖,從他的面頰劃過,似是有人幫他理順肩頭的亂發。

恍惚看到一抹明黃,大概是錯覺……又或者還是癡妄。

孟章自嘲一笑,徹底失去意識。

他沒有聽到,小瘋子發出輕嘆,你們這樣……何苦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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