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求皆苦(三)

仲堃儀在天邊撒下第一縷晨光的時候,推開窗子,窗外積雪上有一排淩亂的腳印,是他昨晚留下的。

福伯和家丁被殺之後,這處宅院就更顯冷清。

他原本就無多少家當,又沒什麽留戀,收拾妥當之後,對着燭火怔怔沉思,居然一夜未眠。

就在這時,手下的一個心腹,推門而入,步伐竟顯得十分慌亂。

仲堃儀回身,微微皺眉。

“大人。”心腹見到他,立刻跪下行禮,“大人,王上去了!”

雖說早有傳謠,王上纏綿病榻,有早夭之相,然而這一天真的來了,竟還是讓人覺得猝不及防。

仲堃儀後退一步,頓了片刻,徑直向外走去。

心腹連忙跟上,他發現一向步伐沉穩,盡顯成竹在胸的仲大人,此刻腳步迅疾,快的讓他跟不上。

仲堃儀還沒踏入寝宮,就見宮人侍衛跪了一地,四處已有素白。

這下,真變成一座墳了。

他想着昨夜感嘆,腳步一個踉跄,被眼疾手快的內侍扶了一把,“仲大人?”

仲堃儀推開了他的手,“無事。”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人,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小瘋子似是同樣一夜不眠,面色蒼白的像個地獄還魂的幽靈。

他倚在床尾,見仲堃儀這樣,出言,“仲大人,我早就建議你不要總穿這個樣式的長袍,你看絆到腳了吧!”

仲堃儀分不清他是挖苦還是諷刺,目光與之對上,未語先露三分冷笑,“我沒料到,此等境地,小公子還有心情與在下開玩笑。”

小瘋子長長的嘆了口氣,“黃泉之下,自會相見。”他起身接過宮人端來的熱水,擰幹裏面的布巾,“無非早晚。”

仲堃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挨着床邊坐了下來。

孟章身上的衣冠,已被穿戴整齊,他安安靜靜的躺着,再也不會露出,如春日暖陽般醉人的笑容。

仲堃儀伸手拿過布巾,“我來。”

小瘋子也不拒絕,就站在一旁看着,看他用布巾輕拭孟章蒼白的面龐。

仲堃儀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看不出悲意,動作卻輕的仿佛會驚擾誰一般。

“我以為仲大人,昨晚就該離開了。”小瘋子抱着胳膊,望着門口開始忙碌的宮人。

仲堃儀動作一頓,“王上同小公子說了。”

小瘋子說:“猜也能猜到。王上這一生,可挂念的人太少了。”

仲堃儀沉默,小瘋子也不再說話,室內跪着的內侍,更是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只是這份令人窒息的安靜,并沒有沉默太久。

蘇翰帶着人走了進來,看到孟章留下的遺诏,第一個反應就是拂袖反對。

“這……成何體統?”

遺诏并未留下什麽苛刻的要求,只是君王不葬王陵,就已經夠讓人為難。

小瘋子倚着桌子,“有何不可?”

蘇翰看了他一眼,目中有一絲情緒閃過,似乎也認識他,因此只是冷哼一聲,“一國之君,葬身荒野之地,豈不是笑話?這讓天下人怎麽看,天樞百姓怎麽看?”

仲堃儀将這一幕盡收眼底,神色漠然,仿若冷眼觀戲。

“在場諸位不說,又有誰會知道。百姓,又不可能扒着棺材來看。”

小瘋子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人死萬事皆空,葬在哪裏,都無知無覺。執着的,想要得到慰藉的,只是活着的人。

何況,在場諸位,哪個是真的在意,王上自己願意歸于何處的?”

蘇翰皺眉,“你這話何意?”

小瘋子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意思就是,死者已矣,蘇大人就算是為了積德,也請放過王上吧!”

他這話說的相當誅心刺人,蘇翰又被他盯得發毛,一時怒氣上湧,“你這叫什麽話?我念你與王上有舊情,尚且年幼,不與你計較,你也該識趣?否則……”

“夠了!”一直沉默不語的仲堃儀,突然起身,不動聲色的擋在了蘇翰與小瘋子中間,“王上屍骨未寒,吵吵嚷嚷,如何讓他走的安心。”

他倒不是怕蘇翰會對小瘋子怎樣,而是擔心這小孩發起瘋來,會對蘇翰怎麽樣。

蘇翰不自覺的松了一口氣,如果說被王上盯着,是覺得窒息和壓抑,那麽被這小孩盯着,就是滲人。

倒也不是畏懼,就是渾身發毛。

“這是王上的遺願。”仲堃儀繼續說道,“希望蘇大人成全,哪怕念在同走世上這一遭的緣分上。何況,還有君臣之義。”

最後這句話,仲堃儀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是個笑話。

若有君臣之義,天樞未必如此,孟章何苦如此。

蘇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孟章,神色居然出現了瞬間的動搖,他一揮袖,“罷了。”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算是同意了?

不說仲堃儀和小瘋子,就是一直跟在蘇翰身後的另外崔沈兩人,也是驚奇而且納悶。

三大世家的人離開了,殿內重新恢複安靜。

仲堃儀回頭,“都準備好了?”

小瘋子點點頭,“好了。”

仲堃儀俯身,将床上的孟章打橫抱起,對方比他想象的還要輕上許多。

“如此,我便送王上最後一程。”

小瘋子率先跨出殿門,在前頭引路。

仲堃儀沿着長長的走廊,跟在他的身後,心中壓抑着一絲期盼,希望路能夠再長一點。

他低頭看着懷裏的孟章,對方活着的時候,大概永遠不會,如此乖順躺在他懷裏。

剛強的性格與那溫順的外表,總是截然相反。

擁有這樣親密距離的念頭,在他午夜夢回之際,未曾沒有盤旋過。

只是在此刻,難燃欣喜,唯餘蒼涼。

路到盡頭,馬車停在宮門外。

小瘋子看着仲堃儀小心翼翼的将孟章,抱上馬車,搖了搖頭。

“我有時候在想,你們大人活的這麽痛苦,是不是就是因為,對自己太過不誠實。”

仲堃儀将孟章輕輕放下,聞言擡眸,“小公子此話何意?”

小瘋子望着他,“你們都明白,就是喜歡裝做不懂。”

仲堃儀不再接話,人生在世,想要得,就必須先有舍。

“王上,臨走之前,可還有話留給我?”

“沒有。”小瘋子搖搖頭。

仲堃儀不知是失落還是解脫,摩挲着那綠色的衣袖,似是舍不得放開。

“不過,王上同我談到了你。”小瘋子說。

“王上說,他并不後悔與你相遇,也不後悔賦予你權利,因為你擔得起。

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該有妄念。心有癡妄,太過痛苦。”

仲堃儀沉默了半晌,松開了那墨綠色的衣袖,“是我叫王上失望了。”

小瘋子看着他準備下馬車,也挑了簾子,跟着下去。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做工精巧的翠玉,丢給仲堃儀。“這個是驅使影衛們的信物,今後他們就都歸你調遣了。”

仲堃儀愣住,“小公子……”

“王上的意思。”小瘋子擺了擺手,

“告辭了,仲大人。”

仲堃儀握緊手裏的翠玉,“保重。”

小瘋子趕車離開,仲堃儀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複雜悠遠。

正午,蘇府。

蘇翰立于正廳,負手踱步,不知在想些什麽。

得力下屬穿着天樞最常見的青衣,快步從外面走了進來。

“大人。”

蘇翰揮揮手,“如何了?”

“卑職親眼看到,馬車停在了翠湖附近。然後那小孩帶着仆從将王上的屍骨焚化。骨灰埋在了翠湖不遠處的竹林內。”手下立刻将所見所聞彙報出來。

蘇翰緊緊的盯着他,“你确定被焚化的屍骨是王上?”

手下低頭,謹慎的回答,“回大人,卑職曾有幸陪伴您進宮飲宴,見過王上一面。剛剛您又給微臣看了王上的畫像,想來卑職斷不會認錯。”

他頓了頓又說,“我看那小孩與仆從收拾竹林裏的木屋,似乎是打算常住。”

蘇翰聽完,沉吟道:“莫非真的是我多心了……你再盯上兩三日,若無異動就回來吧!”

手下點頭應是,領命而去。

一直坐在一旁的,崔沈二人對視一眼,兩人想了想,崔琳道:“蘇大人,你擔心王上這是詐死?是否太過多慮了。”

蘇翰重新落座,“不可不防。不過就目前來看,确實是我多心了。”

他面上不見喜色,似乎并不為之雀躍。

事實上,王上死了,要說他難過,恐怕他自己都會先笑出來。

要說欣喜,也确實沒有。

他知自己并非良善,談笑間殺人取命,不過如此。

只是今日在王上的寝宮,看着靜靜躺在床上的王上,他突然生起恍惚之感。

世人逐利,他亦如此,也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

只是他心裏也清楚,政治鬥争血腥殘酷,深陷其中的人,無論輸贏,都難得善終。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沒有動搖他的任何決心,卻有了一點悵然。

人死既是終局,他既然想葬于王陵之外,就随他吧!

這或許就是身為勝利者的,最後一點憐憫。

崔琳見他面色,難辨喜怒,又道:“那仲堃儀……”

蘇翰冷笑一聲,“黃泉路寒,身為臣子應該體恤王上,給他送去一個伴兒才好。”

其他二人一聽,意思就是這人不能留,不過倒也符合他們的心意,因此心照不宣的笑了。

蘇翰看了一眼外面慘淡的日光,冷酷的說道:“今夜就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小瘋子說:仲大人,我早就建議你不要總穿花裙子,你看絆到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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