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土地公(2)
辛晚看向前來求佛的香客們,果然有不少是成對而來,面有淚痕,頗為憔悴,不禁對陸長熒的推斷又信了幾分,吃了幾口草菇,道:“那他什麽時候來?”
陸長熒道:“現在。”
一個笑容可掬的土地公面具果然已經出現在眼前,土地公道:“嗨呀。”聲音中滿是笑意。
陸長熒道:“事情順利?”
土地公道:“很順利,小二,也給我來一碗,你們和國師正面對上了?”
陸長熒點頭,道:“還行,找個機會逃走了。”說着将與國師在密林的一戰說了一遍,土地公道:“原來是條蛇妖,倒也奇怪,空桑什麽時候逃出一條蛇?”
陸長熒道:“你知道我們倆是空桑的人?”
“唔……”土地公一時失言,收回不及,幸好小二端了素面上來略解了尴尬。然而這波尴尬過去後他就發現竟然還有更尴尬的在等他——他一時忘記自己戴着面具,要吃面必然要脫下。
陸長熒一眼便知他在想什麽,道:“咱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連以真面目相對都不行麽?”
土地公嘆氣道:“我戴面具是怕被熟人認出來,倒不是為了防你們。我只是怕……我怕吓着你們。”
辛晚立刻想起了木夜燈,只以為他和木夜燈一樣因什麽意外毀了容貌,對這位土地公難免多了一分同情,道:“不會的,我們見過好多醜怪的人呢。”
土地公深深看了他一眼,吐了口氣,道:“好罷。”說着低下頭,緩緩取下面具,擡起頭來。
辛晚手指發顫,抖得停也停不住,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陸長熒的手。
土地公若是長得十分駭人倒也罷了,然而他皮膚白皙,眼睛如黑色的琉璃珠子光華流轉,長得一點都不醜怪,甚至是非常好看。
然而辛晚還是被吓到了,因為眼前的臉,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也許目光中多了幾分風霜之色,但無論是臉型還是五官,都相似到了九成九。
陸長熒嘆了口氣,道:“難怪呢。世上之人長得相似,也是有的。”
土地公笑得十分落拓潇灑,道:“還裝個什麽,你這孩子看模樣就是個聰明的,我都猜得七七八八了,你卻猜不到?”
陸長熒道:“我猜到了,但是不想讓他想太多。”
辛晚受夠了這種啞謎,忍不住道:“到底怎麽回事?”
土地公溫和地看着他,道:“你身上雖然沒什麽靈力,但是有白稚澤的氣息……你自小在白稚澤長大的,是不是?”
辛晚點了點頭,心中想到一個離奇的原因,有個殷切的念頭,既希望這個原因是真的,卻又怎麽都覺得不可能是真的。
土地公笑道:“我叫辛歌遲。”
辛晚的眼淚自那一瞬間決堤而下。
“看到另一只吞海囊的時候我就有這個大膽的念頭,之後我想起青垣提到,只是轉了個身罷了,他相熟的客棧竟似忽然換了老板賬房一般,奇怪得很。”陸長熒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但客棧易主,絕非那麽一時半刻就能發生的……加上同塵的奇怪模樣,我在火山噴發時過度使用的回複術,這個假設還是可以成立的。”
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們并不只是被火山氣流沖至人間,還因為回複術的反噬,我們來到的人間,是好幾十年前的人間。青垣因為在那段時間踏進了入口通道處,也被反噬之力帶來了這個時空。”
“同塵說他小時候曾在凡間流浪,那就應該不存在空桑之人不可插手凡間之事的嚴格禁令,他當時卻以此為由,猶豫了一下才肯給茶鋪老板娘用藥。我覺得可能是因為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這個廿七日,所有當日出生的嬰兒都被強行帶走,而且卦象顯示那晚有亂,所以他生怕出現相同的情況,那麽老板娘就算順利生産,也不如不生。”
辛晚眼前一片模糊,一時間有無數的話想要問辛歌遲,卻又無從問起。
辛歌遲溫言道:“你叫什麽名字?”
辛晚哽咽道:“阿晚。”
辛歌遲點頭贊許道:“一看就是我會起的名字。掌門師兄還好嗎?”
辛晚道:“挺好的。就是還是迷迷糊糊,不大管事,也不大靠譜。”
辛歌遲笑道:“挺好,沒心沒肺沒煩惱。那麽我呢?”
辛晚不答,辛歌遲便了然笑道:“我不在了,是不是?”
辛晚眼皮迅速紅腫了起來,辛歌遲道:“哭什麽嘛,很少有父子能在差不多的年紀相見的,多麽神奇的經歷,開心還來不及。”
辛晚微微抽噎,輕聲道:“你為什麽要從白稚澤出走?這些年都在做什麽?”
辛歌遲歪頭想了想,道:“你真的問起來,我倒說不出我到底做了些什麽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辛晚點了點頭,辛歌遲又道:“等等!”
辛晚奇怪地看着他,辛歌遲道:“等我吃完。”說罷埋頭,唏哩呼嚕狂吃一通,擡頭擦了擦嘴,道:“走,我跟這裏住持打好招呼了,我們去禪房,一邊考慮安頓孩子們的事情一邊講。”
被抱走的嬰兒所用的襁褓顏色不同,辛歌遲為了掉包計不被輕易識破,少不得将他們的襁褓盡數剝了下來套在泥娃娃身上,此刻從吞海囊中放出的嬰兒一個個赤身裸體,哇哇大哭。
老住持哭笑不得地讓小沙彌拿了許多破舊□□來裹孩子,道:“施主,如此一來,孩子們的父母該如何認出自己的兒女?”
辛歌遲胸有成竹道:“這個沒事,我多少都留了一些嬰兒身上的金花生、小鎖等記認的。”
住持定睛看去,果見大部分嬰兒頸中的長命吉祥物還在,松了口氣,當下讓小沙彌出去,在香客中尋找看起來便愁眉苦臉的年輕夫婦,将他們偷偷引入內室。
和尚們分頭去辦事,辛歌遲托着腮,看着辛晚道:“你長得跟老子真像,你媽一定長得一般般。于是我到底看上了什麽樣的女人?”
辛晚不禁笑道:“不知道……我也從未見過我娘。”
辛歌遲嘆了口氣,招招手道:“孩子,你過來。”
辛晚走過去,蹲下,将頭枕在他膝上。
辛歌遲緩緩撫着他漆黑的頭發,穩定的手卻也有一絲微顫。辛晚數次開口想問他怎麽進的不動府,又是為何要自盡,卻總是問不出口。其實就算問了,辛歌遲現在恐怕也是不知道答案的。還未發生的事情,又有幾人料得到?
辛歌遲道:“我一定是個很不好的父親。”
辛晚剛剛止住了淚,聽他這樣一說,眼眶又紅了。陸長熒在一旁恻然看着,想開口安慰幾句,卻又覺得無從安慰起。
辛歌遲道:“阿晚,白稚澤是不是對你不太好?”
辛晚渾身顫抖,大哭起來,泉湧的淚水沾濕了辛歌遲的衣襟。他許久才能開口,拼命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流着淚道:“沒有,他們對我都很好,我很快樂地長大了,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來沒人管我,我也不用像其他師兄弟一樣勤學苦練,師父特別疼我,我多任性他都原諒……”
辛歌遲撫着他的頭,盡管辛晚說得很隐晦,他仍然猜到了他的處境,低聲道:“封師兄還是忘不了我學藝有成便背叛了白稚澤,忘不了你是我的孩子,并不願意好好教你,是嗎?”
辛晚哽咽着說不出話來。他始終自己騙自己,是自己因為流言蜚語不想再好好學藝修仙,不關師父的事,卻從未想過,或許也是不願意去想,若是師父當真毫無芥蒂,從不介懷,又怎會因為他不想學,便對他如此放任自流?
辛歌遲嘆道:“是我對不起他,封師兄是個很好的人。”
辛晚道:“我知道,師父是為我好。”他在此刻似乎終于感覺到了與父親若有似無的血脈相連,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陌生,卻又這樣熟悉。他絮絮叨叨地說自己幼年的經歷,如何一個人學着劃船采蓮,如何一個人在書閣看書寫字玩泥巴,聽得辛歌遲也鼻子微酸。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線要并攏來啦。之前的所有伏筆都會一一解開了,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