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國師(1)
不入凡世之人,不知凡世之苦。
很多人都以為被趕去凡世是極為可怕之事,會無法修仙,會無法生存,妖魔精怪更會被追捕得毫無立足之地,因此不動府這個傳說中的責罰,聽起來真的很可怕。
然而其實并不是如此。凡世一樣有天有地,有山有水,有溫暖的人,有美味的食物。
不動府能輕易打開凡世和空桑的通道已是十分奇怪,這樣的責罰,又到底是罰了什麽?
辛歌遲道:“到了凡世之後,我甚至發現這裏比空桑好得多。”他微微眯起眼睛,慢慢道,“這裏的人有好有壞,有高尚亦有粗鄙,但是比空桑的人,有人味得多。我一直想不透一個問題,為什麽空桑的人要修仙,修了仙又有什麽用,凡世的修士和精怪,起碼還會救救人害害人呢。”
“後來我慢慢意識到,空桑可能只是一個牢籠,一個用以關押息壤和熒火蓮的牢籠,而空桑的修仙者俱是獄卒。”辛歌遲語聲平緩,仿佛只是說着極為平常的事,“因為神不允許息壤和熒火蓮掉落凡間,不允許凡世之人和我們一樣可以有長生的機會。”
辛晚道:“師父後來,也曾說過空桑之人修仙都是白費時間的話。”
辛歌遲笑道:“挺好,掌門師兄也想通了。”
兩人對答,陸長熒心中卻暗自驚異。他見過颛顼,在颛顼洞中深思了将近三日,何況已記起了以前發生的事,方猜到了空桑存在的用意,辛歌遲僅憑當年的這一點訊息便能作出如此大膽的假設,辛晚這個爹當真不得不說是個不世出的奇才。
陸長熒沒有搭腔,只聽辛歌遲繼續道:“按《治水記》中記載,空桑是颛顼帝的封地,昔年颛顼帝與水神共工一戰,共工輸而怒觸不周山,天地傾斜,洪水禍事,其後有鲧以息壤治水,只堵不疏,治水不力被處死,禹子承父志,疏堵結合,方治水成功。之後空桑便與凡世完全隔絕,互不往來。”
這是《治水記》最基本的史料,陸長熒和辛晚都是熟知的。辛歌遲道:“但鮮有人問,鲧死,禹治水成功後,息壤去了哪裏。《治水記》中也對此一字未提。我被派遣入凡世之後,便被凡世的不動府府主接見,原來被責罰入凡世的,并不是脫離了不動府,而是受訓去做另外一件事。”
辛晚問:“這件事必定與息壤有關了,是不是?”
辛歌遲道:“是的,不動府不知從何處得到了一株熒火蓮和一點息壤的殘骸,但息壤殘骸本就極小,且無法自行恢複靈氣,熒火蓮也遲遲無法長大,更無法開花。”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向陸長熒道:“你既然能一眼識破國師是玄冰碧蛇所化,想必在空桑也是見過玄冰碧蛇妖的,是不是?”
陸長熒點頭稱是,辛歌遲道:“是不動府的人麽?”
聯系到之前圍攻白稚澤的玄冰碧蛇陣,連辛晚都已差不多明白了怎麽回事,不由得道:“不動府中有許多玄冰碧蛇妖?”
辛歌遲嘆道:“什麽叫許多?不動府原本只有玄冰碧蛇妖。後來為掩人耳目,才漸漸吸收了一些其他精怪和人,你們見過不動府的黑帖?”
他見兩人點了頭,繼續道:“那黑帖本就是鸩鳥的羽毛制成,玄冰碧蛇妖的天敵是白極鷹,卻最喜食鸩鳥羽毛,隔數裏都能找到,因此才會以此作為殺人的信號。之後有了其他精怪和普通人加入,便用玄冰碧蛇的血制成了信物,可以用來尋找黑帖氣息。但是其他人畢竟沒有玄冰碧蛇對鸩鳥的捕獵天性,因此即便發現了黑帖,也往往搶不過蛇妖。”
辛晚和陸長熒都忍不住想起了俞黎和俞麗,兩個小鯉魚精只道自己搶不到黑帖是因為不如其他人熟悉,沒想到還有這層關系。這樣一來,當時不動府出動來殺謝寧舟的五個人竟全是玄冰碧蛇妖,也很容易解釋了。
“不動府最初豢養蛇妖,就是因為玄冰碧蛇此物介于生死之間,皆因它們的祖先在将死之際,因緣際會服下了熒火蓮……玄冰碧蛇的血,就是用以滋養熒火蓮最好的東西。”
辛晚悚然:“所以不動府中,刺殺失敗而被趕往凡世的人……的蛇妖,只是被送來當做熒火蓮的肥料?”
辛歌遲苦笑道:“是的。我因為是人,反而逃過了一劫,但從此,我的任務便是接應空桑來的蛇妖,并将逃脫的蛇妖捉拿回去。我戴上面具,因為不願意昔日不動府中的人認出我來,也恥于被別人撞見我在做這樣下作的勾當。但我還沒有查到被偷走的息壤的下落,我也一直奇怪,若是不動府偷走了息壤,按理說便可以好好培育熒火蓮了,但作為肥料的碧蛇始終還是會被送過來。”
“我今日才知國師竟也是條蛇妖……可能我以前都想錯了,偷走息壤的并不是不動府。”
“帶走息壤的就是本座,你待怎樣?”
一個妖異的聲音自窗外傳來,一字一頓地說完了這句話。
三人同時跳了起來,辛歌遲“噓”了一聲,笑盈盈地撐開了窗戶,揮手道:“國師大人您好。”
此時夜已降臨,國師獨自站在暮色之下,眸子閃爍着奇詭的淡綠光澤,慢慢道:“孩子呢?”
辛歌遲笑道:“晚啦,孩子都已經變成泥娃娃了。”
國師右手一抓,礙事的窗框登時粉碎,沉聲道:“孩——子——呢?”
辛歌遲完全無視了被粉碎來用以震懾的窗框,道:“冷靜啊國師,雖然我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些孩子的父母就算在接到孩子的那一瞬間立刻逃出小戎,也仍在你的掌中。但是過了廿七,你就再也分不清哪些孩子就是當日生的了,除非這幾日生幾個孩子你殺幾個孩子,這恐怕不太妥吧。”
國師道:“你當我不敢嗎?”
辛歌遲道:“我打賭你不敢。”他笑道:“你既然這個時候追到這裏,說明看到那些孩子變成泥娃娃了……我可能想錯了,你的初衷竟然不是要殺死那些孩子。”
國師綠眸一閃,袍袖微動,還未出手,陸長熒懷雪已經出鞘,凜冽劍氣朝他當頭劈下。
辛歌遲見機也極快,手中劍也随之出鞘,攻向國師右手。國師瞳孔收縮,右手手掌竟然變成墨綠色,一掌揮出,所攻者卻是藏在窗後的辛晚。陸長熒和辛歌遲眼光老辣,他又何嘗不是?一眼便看出辛晚毫無靈力,最易得手。
陸長熒和辛晚同行多時,保護他早已是本能,料得國師有此一招,之前劈出的懷雪本就是虛招,此時已飛速回轉劍鋒,國師手掌只需再往前一寸,四根手指都會被懷雪斬下。
國師收回手,食指輕彈,一股綠色的氣仍然直直向辛晚襲去。陸長熒在密林中便見識了他蛇毒的厲害,一直全神貫注防着他這一招,以一掌掌風擊出,只聽辛歌遲大聲喝道:“別接!”他心念動得極快,知道自己這一下是蠢了,只見國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綠色蛇毒轉頭而來,立時便要沾到他掌心,已是避無可避。
這短暫的一剎那,陸長熒心中無數個念頭閃過,最終卻只是回掌,将辛晚輕輕推開了三尺有餘,那股蛇毒便盡數沾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