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國師(4)
陸長熒用那只被蛇毒浸染成墨綠色而幹枯的手握住辛晚,笑道:“可怕嗎?”
辛晚搖了搖頭,陸長熒道:“我說我不會死不是哄你的,我真的不會死,甚至……我曾經期望過我可以和別人一樣會受傷也會死,所以現在我甚至是開心的。”
他想了想,道:“你有沒有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關于空桑的秘密,白稚澤擁有息壤,玄水門豢養玄冰碧蛇,碧晴海建在凡世入口之上。這三件事必須彙聚在一起,才能猜到空桑曾經發生過什麽。”
辛晚道:“所以是有人不想讓空桑的人知道曾經的故事。”
陸長熒點頭道:“将這三件事分開的人,就是颛顼。”
這是一個不算很長卻又極長的故事。
颛顼當年與共工一戰,說是争奪帝位,其實也有因如何治理天下而起的分歧。颛顼帝的時代,任何人都可以修仙,都可以接近神,甚至于可以與神交流,但共工不這麽想,他認為既然人已越來越多,神便應該與人拉開距離,否則人會逐漸貪得無厭,甚至想取神而代之。
他們争論了很久并沒有結果,最終只得一戰,共工敗而怒觸不周山,天地傾斜,洪水禍世,神與人的世界分裂開來,颛顼帝将自己的故土空桑與凡世分裂,空桑便成為了如今的模樣——依然是福地,此處的人依然可以修仙,但想接近神、與神交流,已十分困難。
空桑有一片隐秘的水域,孕育有一種神奇的蓮花,因其在盤古開天辟地時便已經存在,以熒熒之火得以長生,颛顼為其取名為熒火蓮。
空桑與凡世隔絕,神與人徹底割裂後,颛顼的臣子均認為不能再留這種服食之後可以長生不死的東西在世,否則凡人一旦發現,便仿佛有了永久的不變的時間。神尚且有天人五衰,生老病死乃是天地間永恒的規律,熒火蓮的存在本就是不可放任的。
經過反複的議論,颛顼終于也點頭同意,以三千業火燒毀所有熒火蓮。在一片田田的荷葉被燒毀成幹枯殘梗的時候,有一枚蓮子被蓮蓬緊緊包裹于內,竟僥幸逃過了一劫。
那一日有一個不知來歷的少年,不知為何來到這片廢墟之中,從那個已經枯萎的蓮蓬裏剝出了一枚蓮子。
蓮這種花,是唯一一種根、葉、花、果能同時存在的花,即便是凡塵之中最普通的一顆蓮子,也能經千年而不死,重新發芽,何況熒火蓮?
颛顼帝其實是知道熒火蓮未曾滅絕的,但始終下不了決心将這最後一枚的蓮蓬也毀去,便只讓它留着自生自滅。
此時距離颛顼帝在位的年代已過去了數百年,颛顼在空桑已成為一個傳說中的神明,颛顼自己也經魚婦複生,只不過是一個半魚半蛇的怪物。就是在這種時候,竟有這樣一個少年,從禁地的蓮蓬中剝出了世間唯一的一枚熒火蓮子。
颛顼帝被逼着獻身,問道:“你從何處而來?”
少年坦然地道:“我不知道。我自出生便已經在此處了。”
颛顼又問:“可知你手中的是什麽嗎?”
少年理所當然道:“一顆蓮子。”
颛顼便笑了。他見過很多神,也見過很多人,知道熒火蓮的人,無不費盡一生心機,都想獲得這個人間至寶——生死人、肉白骨、長生,人們總是對這種有違天道的事情樂此不疲。唯有這個少年,對着熒火蓮還能安然道:“這不過是一顆蓮子。”
颛顼笑着溫和道:“這是熒火蓮,是一種早該滅絕的東西。你不應該将它取出來。”
少年怔了怔,道:“為什麽?”
颛顼道:“因為它能使人長生,這有違天道。”
少年想了想,搖頭道:“我覺得不對,它既能生長在這天地之間,便是順應天道的。我在此處生活很久了,從東到西,從北到南,除了我之外沒有一件活物,我不想出去,別人似乎也不想進來。現在,既然是我發現了它,它就是我的了,它得陪着我。”
颛顼笑着搖頭,道:“你留着它,要做什麽呢?”
少年道:“我想看它長大,看它開出什麽樣的花。”
颛顼借魚婦複生之後,已經獨自蟄伏了幾百年空寂的時光。這幾百年裏他未曾被人打擾,除了一只相依為伴的玄鳥外,他再也未曾跟別人說過什麽話。
然而他卻被少年這一句毫無意義的話打動了。
——因為,幾百年了,他看到的也不過是面前的一片幹枯殘荷,他已經忘了熒火蓮曾經有過怎樣美麗的花朵。他……也想看它開花。
颛顼許久沒有說話,最後道:“好,我可以允許你種它,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熒火蓮極少結子,這棵熒火蓮一旦結子,蓮子必須立刻毀去,不能作為他用。你立個誓言,若違了此誓……”
少年接口道:“我便化為原型,往後千年萬年,都只做熒火蓮腳下的泥土。”
颛顼點頭道:“好。”
颛顼離開,少年用一捧泥土将蓮子包裹好,重新投入了水澤中。
等待熒火蓮發芽的過程極度漫長,幸而他已經習慣等待,也非常善于等待。許久之後,他覺得這一大片水域中只有這一棵蓮花未免太過孤獨單調,于是他做了數百年來從未做過的事,他第一次踏出了這片水澤,去外面選了好多各種各樣的藕荷。
荷葉逐漸鋪滿了水面,熒火蓮也終于慢慢發芽長大。滄海桑田,少年不過一個人在澤水邊,用對于常人來說好幾個輪回的時間,等一朵花開。
然而此處卻因為他的一次外出,逐漸有人前來。第一個人發現了這裏原來不是一塊死地,竟有連片的荷葉與極美的荷花,宣揚之後,就有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最後,有一個具有極高慧根的人在這裏開宗立派,修煉收徒,并在門口放置了兩只他從前降服的靈鳌作為看守。
少年作為從一開始便在這裏栽蓮花的人,只被當做一個普通的花匠。他也從來不以為忤,仍然整日裏乘着小船,看看荷花采采蓮蓬,最後與熒火蓮做伴。
熒火蓮果然很難結子,它的蓮蓬竟然都是實心的。少年其實挺滿意,因為他并不需要什麽熒火蓮子,若是真的結子了,還得想辦法将它毀去,這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熒火蓮已有知覺和靈性,只是還不能化形,卻能在少年依偎在他身邊時,悄悄伸過一片荷葉,給他遮住了有一些耀目的日光。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年熒火蓮終于結出了三枚蓮子。少年很開心,也很為難,他不想毀掉這難得一見的蓮子,卻又不得不毀掉。最後他學颛顼帝當年的做法,只将蓮子留在蓮蓬中,不剝出來,也不去用它,只當它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那三枚蓮子盡數不翼而飛。
于是少年不得不踐行自己的誓言,散去了所有的修為,化為泥土,靜靜地與熒火蓮做伴。熒火蓮也仿佛從此失了魂魄,與普通的無法感知外界的凡花別無二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