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國師(3)
那片水面異于空桑的任何一片水澤,一眼望去盡是茫茫的水面,無邊無際。水面上偶有幾只水鳥飛過,卻尋不到落腳地,很快便拍了拍翅膀又飛走了。
辛晚不解其意,将銅鏡稍稍側過了一點,水面上現出一片連綿不絕的,黑黝黝的山脈這片山脈沒什麽可稱道的奇特形狀,橫七豎八地長着各種知名或者不知名的植物,雜草叢生,間或有一只黃鼠狼從雜草中探出頭,忽地一下就又不見了。
銅鏡将山脈照得極為清晰,令人仿佛身臨其境。辛晚瞪大了眼睛,唯恐放過一個細節,不知道過了多久,山林之中終于走出一個人形,颀長挺秀,熟悉無比,正是陸長熒。
辛晚奇道:“怎麽會?”
辛歌遲道:“看到什麽奇怪的事情了麽?”
辛晚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但是明明是我在看銅鏡,我看到的卻是別人。以前在看‘過去’那一面鏡子時,我也看到的是別人,從來看不到自己,這是為什麽?”
辛歌遲從未見識過這幾面神奇的銅鏡,對它們的原理也是不懂,只得搖頭道:“再看看吧。”
鏡中的陸長熒容貌同現在并未有什麽改變,略顯清癯,卻不憔悴。辛晚喃喃道:“也好,起碼‘未來’之中他還活着,也挺好……”他說着微微一怔,心中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了上來。他原本還沒意識到那不安是什麽,一直到看着鏡中的陸長熒踯躅獨行,矮下身來采摘了一朵林中的野花,他才陡然驚覺——
未來的陸長熒,為什麽是獨自一人?那個時候的自己呢?
陸長熒捏着那朵剛摘下來還含着晨露的野花走了幾步,又蹲下來拔了幾根雜草,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搖了搖頭,又站起來繼續走,直到遠處出現一座小巧的木屋輪廓。
木屋前的小院落裏引了一線泉水,鋪成淺淺的池塘,裏邊種了白色的蓮花,正是開的時候,一朵朵如玉盞一般浮在水上。屋後有一大片墾出來的田地,種了各種莊稼。陸長熒看了一會兒蓮花,便進到屋裏去,不久抱出一個酒壇。
辛晚砸了砸嘴,那個酒壇一看便是他以往在白稚澤時用來釀酒的,只不知道陸長熒怎麽會将它搬到了這裏來。陸長熒從酒壇中沽出酒液,向蓮池潇灑地舉了舉,小酌了兩杯。
蓮池中忽地水珠跳動,水紋漾開層層漣漪,一只紅色的小鯉魚跳上了水面,快樂地游動。
陸長熒湛然的瞳孔溫和地看着小鯉魚,将手指伸入水池中,小鯉魚俏皮地上前來吻他的指尖。陸長熒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小鯉魚鰓一動,将一顆蓮子吐在他的掌心。
陸長熒一慣的微笑瞬間凝固,拈起那顆蓮子,仿佛忽然變成了頑石一般再也動彈不得地看了半晌,一滴眼淚不自覺地滾落下來,掉在蓮子之上。
辛晚愣住,他從未見過陸長熒哭。陸長熒一直是只會笑的,就算是很該哭的時候他都是笑的。
他只是這麽一愣神,鏡中畫面裏的陸長熒已消失不見。小鯉魚來回游了幾遭,怎麽也找不到人,似乎急得哭了出來,淚水化珠,一粒粒晶瑩圓潤的明珠簌簌落入池水。鯉魚看了好幾遍,确信陸長熒已經不見了,無奈地垂頭,重新銜起了那顆蓮子,豔紅的魚尾一擺,鑽入水中,從此不見。
鏡中的景象便凝固在了那一刻,許久沒有再變。
辛歌遲見辛晚一臉茫然卻又悲傷地擡起頭,問:“看到什麽了?”
辛晚搖頭,他并不明白這個未來是什麽意思,卻從陸長熒的那一滴眼淚中覺出了一種透入心扉的傷心。
辛歌遲道:“看到什麽都不用太在意,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要是說我以後會怎麽樣怎麽樣,我現在就跳下去自殺,它能拿我怎麽樣?”
他原本是開個玩笑,卻不知“自殺”二字正戳中了辛晚的傷心之處,辛晚道:“你……”只一個字出口便梗在了喉頭,辛歌遲摸摸他的腦袋,溫言道:“乖,我說說的,能活着自然是活着的好,我還有好多大事沒做呢,我這麽厲害,怎麽都不能死得這麽窩囊啊。”
辛晚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未來究竟能不能改變,卻只覺得冥冥之中有一股難以改變也難以違抗的力量,推着他們一道往前走,走向預定好的未知,卻怎麽走都是相同的結局。
天微微亮,辛晚又徘徊到陸長熒的房外,站着發了一會兒呆,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陸青持黑着一張臉出來,看到他便怒哼了一聲,再也不想瞧他一眼,将腦袋別向了旁邊。
辛晚不想跟他置氣,便只對搖着頭的藥師道:“先生,怎麽樣了?”
藥師頭都快搖得掉了,嘆氣道:“雖是玄冰碧蛇毒,但他身上的比之前見過的劇烈了十倍不止,少主想以……以血試試,也是不行。”
辛晚咬了咬唇,知道陸青持曾服食過熒火蓮,也以自己的血将重傷的陸長熒救活過,但如今看來,連血液都已經失效了。
他向藥師行了一禮,推門進去,陸長熒人倒并未昏迷,看到他還能笑:“過來抱抱。”
辛晚道:“哎。”便緩緩走過去,任他抱住自己的一只手臂。陸長熒似乎覺得這樣抱着極為舒服,微微閉起眼睛。
辛晚道:“去哪裏,找誰才能救你?你一定知道的,只是不願意跟我說。”
陸長熒呼吸都未亂,擡起眼來笑道:“何以見得?”
辛晚搖搖頭,不想告訴他自己偷窺了未來之鏡的事,道:“你告訴我。”
陸長熒道:“告訴你也沒用,他已經死了。”
辛晚一愕,忽地想起一個人,道:“你是說……颛顼?”颛顼死後借半蛇半魚的魚婦複生,若是說他懂得如何解蛇毒,倒也是頗為可信。但是在魚婦洞中,他便已死了。
陸長熒含笑道:“你看,你當時也是親耳聽到他消失的,是不是?”
辛晚總覺得他說的哪裏不太對,卻始終抓不到關鍵所在。又聽陸長熒道:“何況這裏是凡世,你又怎可能找到他?”
辛晚一個激靈,頓時想到了自到底覺得哪裏不對,沖口而出道:“不對,這裏的時空比空桑早了數十年,那時候颛顼還活着!”
他越想越對,續道:“他還活着,而且你說過,魚婦只是他其中的一處分|身……他還說過他喜歡吃紅燒肉!他一定到過凡世!”
陸長熒怔怔然,他說出颛顼已死的事原本是想讓辛晚死心,卻不料弄巧成拙,竟露了老大一個破綻,不由得問道:“你怎麽忽然變得這麽聰明?”
辛晚微微苦笑,道:“你什麽都瞞着我,什麽都不跟我說,我只好自己學着聰明一些。你又是怕颛顼帝告訴我一些什麽你不想我知道的,才不讓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