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挽弓

榮映從亂七八糟的想法中回過神來,他走近齊宴,邊走邊說:“恢複的不錯。”

齊宴看着榮映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被子下的拳頭握的咯咯作響。

下一刻榮映卻突然轉身,往放着藥碗的桌邊走去。

齊宴的目光随着榮映轉移到盛放着黑乎乎的、他有生以來喝過的最苦的藥汁的瓷碗上,他看着榮映細白修長的手指托起瓷碗,黑色的釉彩與白皙的手指相得益彰,原本沒一點存在感的瓷碗突然就變得奪人眼目。

齊宴眼睜睜看着榮映端着藥碗走到床邊,然後他的手微微一傾斜,黑色的藥汁便順着碗沿流下來,流過自己的頭發,順着臉頰滑進被褥裏。

“好喝嗎?”

榮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齊宴松開被子下握緊的拳頭,伸手抹了一把臉,仰着頭看榮映,面無表情:“好玩嗎?”

“自然是好玩。”榮映放下瓷碗,叫來守在外面的小厮:“讓人再熬一碗藥端過來。”

齊宴:“······”

他真的以為榮映是覺得好玩,澆了他一碗藥汁不夠,還要再來一碗。

可是等到送藥的下人把藥放到桌子上,榮映卻不見有動作,他說:“放着不喝是要本公子喂你?”

齊宴不動。

榮映作勢去拿湯勺喂他,被齊宴一把奪了過去。

見齊宴總算肯乖乖吃藥,榮映背過臉偷偷出了一口氣:欺負人真的是個技術活,既要擔心被欺負那人的身體狀況,不能過火加重他的傷勢,又得考慮欺負的力度,不能虐身就得改為虐心,從心理上打壓,把男主的尊嚴按在地上使勁摩擦。

往人身上淋藥汁雖然low了點,有點像宅鬥劇中争寵的小妾一朝得勢就往大房臉上潑水···但這是榮映現階段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方法了。

畢竟在現代做了二十幾年的四有青年,突然讓他做一個喜歡看人垂死掙紮的變态,難度太大。

他沒有辦法眼見着一個人掙紮而無動于衷。

只能欺負欺負就算了。

齊宴一口氣喝完了藥,榮映等他放下藥碗,坐在床邊支着下巴懶懶開口:“聽說你箭法很準?”

齊宴動作頓了頓,并不說話,也不去看榮映。

榮映的目的并非是逼齊宴開口,說實話齊宴越是不說話,就說明他的性格越是內斂,這種人用精神打壓法最為合适,只要他努力作死,那齊宴對他的恨意肯定蹭蹭往上漲。

“既然你都能坐着了,那站起來一定也沒問題喽,本公子要你教我弓術。”

齊宴還沒想明白坐着與站着兩者的關系在哪兒,就被榮映叫進來的武仆從床上拖了下來,衣服都沒穿好就要往院子裏走。

左腿隐隐作痛,齊宴咬着牙忍受,他掙紮着,武仆們一時無處下手,一不小心把他丢在了地上。

榮映接過小厮跑回他的房間拿過來的紫金長弓,他蹲下,拿弓一下一下點着齊宴的臉,被大力揮開之後手下力道加重,直接在齊宴臉上留下一個紅紅的印子。

“你要是喜歡這樣教就依你,免得傳出去以後別人說本公子不講情理。”榮映看向其他人:“公子我向來都是個體貼的人,從來不會為難身受重傷的人,你們說對不對?”

衆武仆,包括榮映的貼身小厮,全都點頭如搗蒜。

榮映滿意收回視線,繼續看着又沉默下來的齊宴,他把紫金長弓扔過去,沒想到竟是直接把齊宴腰上的傷口砸開了,他眼神微閃,剛要脫口而出的抱歉被他及時堵回嗓子眼裏。

“愣着幹嘛?教我啊!”榮映梗着脖子開口。

齊宴擡眼,目光冰冷,腰上傷口撕裂的疼痛并沒有讓他的臉色有任何變化:“我不會。”

身為一個變态看到這樣的眼神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只見榮映臉色立變,盡職盡責扮演一個被激怒的纨绔:“在這兒跟我硬氣是嗎?好好好,我倒是要看你能硬氣到什麽時候。”

他起身往外走,把武仆們留在房中:“既然齊弓師不會射箭,那你們就教教他,但記住,小心着教,他若是死了,你們也可以跟着一道去了。”

武仆們明白,公子這是要他們教訓一下這個不知死活的弓師,但又不能傷及他的性命。

小厮為榮映關上門,門內傳來悶悶的聲響,是拳腳打在人身上的動靜。

榮映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線,仔細聽着裏面的聲音,覺得差不多的時候才又推門進去。

武仆們見他進來,立刻停手站到一旁。

齊宴蜷縮在地上,已經昏了過去。

榮映湊近仔細查看他的情況,只見齊宴原本沒什麽傷的臉上多了幾處青紫,身上許多将要愈合的小傷口又開裂了,有血跡從布條中滲出來,像是時間回溯,他又變回了齊家滅門那一天,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的那個齊宴。

因為武仆們謹記着榮映的叮囑,不能傷了齊宴性命,所以他身上的兩處大傷這一次反倒是幸免遇難,除了腰部被榮映用弓砸了一下有些滲血,左腿沒什麽大礙。

榮映吩咐武仆把齊宴從地上抱起來放到床上,吩咐小厮:“去叫大夫過來。”

小厮搞不明白公子這樣救人又傷人,傷了又救人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他只是覺得,現在這個樣子的公子更加不能招惹,他彎腰道了一聲是,趕忙去請老大夫過來。

親眼看着齊宴被安置妥善,榮映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齊宴一直沒醒,榮映就抽空出去了一趟,他去了齊家。

齊家在一個相當偏僻的小巷子裏,榮映循着記憶走到齊家的大門口,還沒有走近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濃烈的血腥味。

因為齊家是得罪了封泠才遭此橫禍,左右的鄰居們不敢多事,所以齊家老小到現在都還在原地躺着。

幸好現在剛剛立春,天氣還沒開始熱起來,不然住在附近的人想必不會好過。

榮映沒讓武仆跟他一起進去。

進了齊家的院子,榮映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吓了一跳,滿院子的死人,到處都有血跡······無一不彰顯着,住在這裏的人遭受怎樣一個煉獄般的夜晚。

榮映在心裏默念:死者為大。

然後動手将屍體一具一具從血泊中抱出來,放到幹淨的草席上。

結束的時候天也差不多黑了下來。

榮映把等候在門外的武仆們叫了進來,跟着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幾輛驢車拉着的棺材。

為齊家衆人收了屍,榮映把他們葬在了蟾宮城外不遠處的木圭山。

一個風景秀麗,風水極佳的寶地。

他這也算是為封泠積了陰德,也不知道以後拿這個說事能不能求齊宴放過封家父女兩人。

回府的時候,榮映在街上碰到了趙扶芊的未婚夫,也就是那個雲陽王世子。

雲陽王世子遠遠的看到榮映,就一臉怒色的走了過來,上來就是一句斥責:“你跟芊兒說了什麽?”

榮映被問的一臉懵:“什麽?”

“芊兒去找你,回去之後就大哭了一場,我問你都跟她說了什麽?”

榮映攤了攤手,實話實說:“沒說什麽,我只是沒讓她見齊宴而已。”

雲陽王世子一愣,臉色立刻變得更難看。

他也聽說了春狩場上的事,畢竟封泠一怒之下殺了一個弓師滿門的事在蟾宮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但與那些道聽途說的人不同,他雖然沒有和封泠他們混在一個圈子裏,但多少也知道些他們的性子,所以他也明白這件事背後有趙扶芊一部分原因在。

榮映看着雲陽王世子的臉慢慢變綠,忍不住安慰他:“不過你不用擔心,他們沒有見面。”

這不是見不見面的問題好嗎?!

雲陽王世子內心咆哮,他直覺自己是被人耍了,但考慮到與趙家的聯姻不能出差錯,所以只能選擇默默忍受。

目送雲陽王世子離開,榮映對着他的背影小聲道了一句幸苦後,繼續往家裏走。

回到封府沒多久,就有下人來報,說是齊宴已經清醒,但是不知怎麽地,他喝不了藥,一喝就吐。

榮映去的時候齊宴因為身體虛弱,醒了沒多久又早早的睡下了,他輕手輕腳的進了房間,坐在床邊,把手上的一碟蜜餞放到了藥碗旁。

幹坐着沒勁,榮映心思活泛,目光從齊宴身上轉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盯着漆黑的藥汁看了一會兒,他猶豫着伸出手,端起藥碗嘗了兩口,又趕緊吐了出來。

“呸呸,怎麽這麽苦?”

榮映從小到大很少得病,醫院都沒有去過幾次,更沒有喝過中藥。

只是在家裏有人生病的幫忙熬過兩次,只不過單是聞着還覺得味道挺好聞,沒想到今天嘗了一下竟是這麽難喝。

趕緊拿過一顆蜜餞塞到嘴裏,好不容易把那股苦味壓下去之後,榮映用手指點了點齊宴的額頭,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算了算了,你好好睡吧。”

榮映起身離開,原本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的齊宴睜開了眼睛,他的神色清明,一點也不像是剛剛醒過來的樣子。

他單手撐着床板坐起來,神色莫名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色污跡,又看了看桌子上多出來的一碟蜜餞,呆坐良久,他伸手端過藥碗一飲而盡,然後快速捏了兩顆蜜餞送進嘴裏。

他嚼着蜜餞,說話都變得含混不清:“還是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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