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挽弓
正是冰雪消融季,榮映有一個朋友在家裏開鑿溝渠引山上的水入府,還特意買來了一些珍貴的湖石,在自家造了一個小型的瀑布。
于是一群狐朋狗友撺掇着要去那人家裏玩一把曲水流觞。
榮映本來沒想着要去,但他多嘴問了一句都有誰會去,結果就聽到一個人的名字——修園。
這是一個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但對齊宴來說有着非凡意義的人物。
修園是文苑院長之子,但與他古板嚴肅的父親不同,修園心性灑脫,對于簡國把武人看的一文不值的做法深感不滿。
他甚至在一次科考中,直接在答卷裏列舉了文武失衡的十大危害,将當權者的短視狠狠批評了一頓。
事情傳開,所有人都覺得修家公子是中邪了。
觀念是個枷鎖,難以更改。整個簡國,包括身份被人踩到泥土裏的武人們自己,都不覺得他們所處的這個世道有什麽不對。
小時候無數次嘗試着掙脫深埋于地下的木樁,但總是失敗的黃牛,長大後可能只會繞着木樁轉圈圈,即便它現在的力量足以将木樁連根拔起。
這也是為什麽,武人實力強大,卻依舊被文人控制在手裏的原因。
修園想要改變舊有的錯誤觀念,他的所作所為一下子觸動了所有人的利益,可以說若不是後臺強大,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肯定不能像如今這樣活蹦亂跳。
更別說修園不僅提倡提高武人地位,他還以身試法,瞞着自家老父親去了武院,拜師學了些拳腳功夫。
據說修院長得知這個消息,大罵了一聲不孝子之後,直接氣得暈了過去。
當時這件事情鬧得很大,但當事人卻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仗着他姓修,該怎麽離經叛道還是怎麽離經叛道。
而榮映之所以被想到他,全因為他将是齊宴日後起事的一大助力。
為了給齊宴和他未來的左右手牽線,榮映改變了主意,告訴狐朋狗友們,這麽好玩的事情自然不能少了他。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榮映帶着齊宴一起出了門。
要拉仇恨值,自然是要把人在自己身邊放着,所以不管齊宴本人如何排斥,榮映還是強制着帶他坐上了同一輛馬車。
一路上,不是讓他遞個果子就是吩咐他收拾桌子上被自己禍禍過的食物殘渣。
這其間,一口水不給他喝,一點東西不讓他吃。
像是一個極力壓榨長工剩餘勞動力的地主。
齊宴全程不發一言,像是失去了語言功能,變成了一個任勞任怨的提線木偶。
但榮映明白,一切都是假象,這是他逼自己活下去的方法,這人随時都可能爆發。
馬車一路搖晃着,終于在榮映快要睡着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有些迷糊,睜開眼對上齊宴探究的目光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那麽怔怔的和他對視。
車外有人叫了一聲,榮映的眼珠子這才動了幾下,卻因為睜得時間太長,生理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齊宴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
榮映揉了揉眼睛,低着頭小聲說了一句:“見笑了。”
齊宴楞住:“什麽?”
榮映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見齊宴一臉疑惑的看着自己,不解的問道:“怎麽,我臉上有東西?”
齊宴冷冰冰地回答:“沒有。”
“沒有就好。”榮映伸了一個攔腰,自己挑起簾子跳下了馬車,動作一氣呵成,齊宴伸出去要幫他挑簾子的手還沒碰到簾子他人就已經出去了。
榮映在馬車外叫齊宴。
齊宴深吸了一口氣,也下了馬車。
有人在外面等着,榮映一出現就圍了上來:“封大公子姍姍來遲,可是要認罰的。”
榮映哈哈一笑:“那是自然。”
不就是自罰三杯嘛,喝酒誰不會?
進了園子,小瀑布下圍了一圈矮桌,大多數的位置都有了人,此時見榮映領着人過來,有幾個家世稍差的已經自覺從座位上站起來準備讓位了。
“封公子來遲了,不如就坐小弟這裏。”
“封公子坐這裏吧,位置好。”
“封公子······”
榮映一一謝過衆人,越過讓位的那幾個,随便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今天來別有目的,不适合太過引人注目。
只不過有人并不願意讓榮映低調下來,就在榮映想在一衆青年才俊中找出修園時,一道陌生的聲音出現了。
“封賢弟今日是怎麽了,這麽謙讓是怕等會兒丢人嗎?”
坐在斜對角的一個人開口,周遭鬧哄哄的說話聲立刻靜了下來。
榮映好奇的看過去,見是一個頭戴白玉冠,身穿織錦書生袍,左臉頰有一顆顯眼紅痣,面若好女的年輕男子,立刻跟自己所記的各式人物對上了號:“呦,楚兄,好久不見,不知現下在哪高就啊?”
男子名為楚棻,就是之前和趙扶芊一起去封家的那位楚家小姐的哥哥,和封泠向來不對付。
原因是蟾宮城裏的人,總是把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談論,不過和聽到封泠兩個字就想到霸道不一樣,蟾宮城的人聽到楚棻兩個字就會想到科考,原因是出身于書香門第的楚棻死活過不了科考這一關。
之所以把兩人放到一起對比,不過是衆百姓茶餘飯後沒事做了,就把高門大戶那些趣事拿出來閑聊,但是聊着聊着,話題中的兩人就一起成了蟾宮城人眼中的并列的兩個奇人。
楚棻看不上封泠,不願意別人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論,卻無奈一人之力堵不住悠悠衆口,最後只能是把過錯記到了封泠頭上。
這一屆的科考剛剛過去不久,楚棻算上這一次已經是第四次進考場了。
封泠提到高就,明擺着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也算是對楚棻一上來就陰陽怪氣的回報。
以為兩人又要杠上,園子的主人看準時機趕緊把意外扼殺在了搖籃裏:“哎,都別愣着,既然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咱們現在就開始吧!”
其餘人紛紛應和。
看楚棻臉色應該是還想要說什麽的,只不過顧及主人家顏面,自己咽回了肚子裏。
榮映并不關心楚棻是怎麽個不爽法,他一邊偷偷找人,一邊示意身旁的女婢幫他從水裏撈上來一杯酒。
卻不料齊宴正好跪坐在女婢的斜前方,便以為榮映的眼色是使給他的,他的身體僵了一會兒,彎下腰,伸手端起了附近的一個托盤。
其他人身邊伺候的都是女婢,到了榮映這裏變成了一個男人,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又或明或暗的集中到了榮映身上。
榮映:“······”
他覺得尴尬,拿起托盤上的酒杯,借喝酒的姿勢用杯子将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但遮得了遠處打量的目光,離得近的人卻是遮不了。
酒杯嘛,拳頭大一點,又不能把他整張臉蓋進去。
于是齊宴便看到了榮映泛紅的耳根。
他心中古怪,不知道是怎麽了。
楚棻的再次開口解答了他的疑惑:“怪不得小妹前些天回家跟我抱怨,說是封賢弟現在不知怎麽的,變得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甚至開口責罵了她,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小妹哪裏做的不對惹到了賢弟,今日看來哪裏是賢弟不懂得憐香惜玉,原來是改了口味。”
說着,意味深長的看了齊宴一眼:“這位就是齊弓師?果然姿色過人,不怪乎賢弟······”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全,但并不影響聽的人自己把它補全。
齊宴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榮映被酒水嗆到,咳得天昏地暗。
一旁的人表面上有說有笑的聊着其他事,實際上眼神一個個都在往最大的熱鬧上瞟。
榮映總算能說得出話了,他懶懶的往後一靠,手中酒杯調了個個,全數灑在地上:“他嗎?本少爺還看不上。況且他比起楚兄來還是略有遜色,我若是真有那等癖好,也應該是找楚兄,不是嗎?”
楚棻的長相屬于陰柔那一挂,這是他除了智商之外的第二個逆鱗。
榮映又說:“而且我聽楚兄的話是很懂這個,是對我家弓師也有意思?你若是看得上就帶走呗,我正愁家裏多了個吃白飯的,不知道怎麽打發吶。”
話是玩笑話,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畢竟偌大一個封家,怎麽可能養不起一個弓師。
只不過嫌棄的語氣卻不像是玩笑。
齊宴猛地看向榮映,托盤下的手隐隐發抖。
榮映被看得心虛,想要再拿喝酒掩飾,可是想到杯子裏的酒剛剛被自己倒沒了,又不着痕跡的放下。
楚棻連着落了兩次下風,他冷笑,繼續拆臺:“這就是賢弟的不對了,口是心非。看不上人家又何必把人掬在家中,幾位姑娘去封府想要一見齊弓師,被賢弟轟了出來的事情愚兄可是略有耳聞的,你把人捂得這樣嚴實,甚至不願意讓別人多看一眼,不是看上了人家還能是什麽?”
齊宴并不知道趙扶芊帶人去封府的事,乍一聽有些意外。
可是再一想楚棻話中的深意,他的心中又忍不住懼怕,難道封泠對他真的是那個意思?
他可以為了報仇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但他是個男人,讓他雌伏于他人身下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更何況那個人是封泠。
齊宴心中湧出殺意,若是真的,那他會拉着封泠一起去死。
榮映恨不得拿酒杯堵上楚棻的嘴讓他別再說了,他身邊這人的殺意都快實質化了,他坐在這裏實在覺得壓迫感十足!
“這也是令妹說的?”
榮映捂住胸口故作傷心:“沒想到我一片好心竟是被楚姑娘如此曲解,我只是擔心她們還都是未出閣的小姑娘,就這樣一起到我府上要求見一個外男,對她們名聲不好,所以回絕,沒想到卻被人當作了驢肝肺······”
說着,甚至還紅了眼眶,擠出了兩滴眼淚:“雖然她們只是聽說我府上的武仆長相俊美,一時好奇才想去看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終究男女有別,不能如此罔顧禮數啊!”
在座衆人被榮映說懵了,而且榮映話中的信息量太大,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心中對幾位出現在封家的姑娘們有了自己的考量。
就連楚棻都不知道說什麽了,因為封泠所說并非假話,而是真的,他無法反駁。
只不過在這個場合說出來味道就有些變了。
關系到幾位大家閨秀的名聲,封泠的話又像是被人誤解迫不得已才說出真相,一直不依不饒的楚棻一下子成了衆矢之的。
考慮到今日之事傳出去會對自家妹妹的婚事造成影響,楚棻也有點後悔。
主人家沒想到一次聚會弄出一樁大新聞,連忙擦着汗轉移衆人注意力。
而榮映則是趁機離開了座位,他的心太累了,需要找個地方靜靜。
他走的急,沒有注意到身後齊宴也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