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戀風塵

距福川鎮有數十裏之遙的崔家莊裏,崔翹推開了院門,見爹娘都坐在院子裏,他将肩上的鋤頭拿下來,杵在牆角。

“爹,娘,你們還沒睡吶?”

崔母适時給他遞過去一碗水,崔父則是坐在一旁低着頭不知道在想着什麽,默不作聲。

“這是怎麽了?”崔翹看出了爹娘的不對勁,納罕道。

“慕遠啊,我跟你爹商量過了,你明天去鎮上把家裏那只老母雞賣了吧。”

崔翹,字慕遠。

聽到崔母的話,崔翹不贊同的皺了皺眉頭,家裏僅剩的一只母雞是留着下蛋孵小雞的,賣了就等于又少了一條生財的路子。

崔父看出兒子不樂意,他開口先是咳了幾聲,一句話恨不得分成三句講:“過兩天就···咳咳···鎮上的夫子就要開班授課,咳咳咳···不把錢湊夠,你拿什麽給老師?”

崔父說完這句話就垂着頭咳得天昏地暗,崔母趕緊給他倒水拍背,邊繼續安排兒子:“母雞賣了,先給你把學費湊出來,等入秋地裏的糧食下來,我們攢攢,到時候還能再買一只小雞,從小養着,過不了多久一樣能下蛋。”

崔翹低下頭不說話,他不想跟着夫子學,也不想讀書,但是跟爹娘提過好多遍,都沒用。

崔父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又有不該有的想法了:“別,別再說什麽不想咳咳···不想讀書,我們崔家人···即使沒落了,也不能不讀書。”

崔翹心中郁悶。

崔父小的時候崔家還是郡裏望族,書香門第,但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崔翹的祖父不争氣,年輕時迷上了賭博,沒幾年的時間就将世代積累下來的底蘊敗得一幹二淨。

人最怕得到又失去,崔父見證過崔家以前是何等風光,總覺得崔家莊不該是他們一家的歸宿。

對光耀門楣、恢複崔家昔日榮光有着極深執念的崔父,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崔翹身上。

執念深到什麽程度?

崔父有嚴重的痨病,自知活不了幾年,崔翹賺錢給他買藥他都不願意吃,只想着把錢留着,讓兒子讀書。

崔翹一開始還會反抗,明說自己不喜歡讀書。

但是見多了爹娘為了讓他讀書做出的犧牲,那些拒絕的話也漸漸說不出口了。

兩位老人,想了一輩子的事,就是兒子能讀書入仕,有朝一日把崔家已經積塵的匾額帶出福川鎮。

次日,天氣晴朗。

一大早,榮映就讓雲菀把樓裏的姑娘們全都叫了起來。

姑娘們上的是夜班,晝夜颠倒從來沒有在早上起來過,被突然叫起來難免心中有氣,只不過礙于榮映是老板,敢怒不敢言。

榮映看出來了,但他不在意。

“雲菀,你帶她們去後院做做早課,就跟你平時那樣,讓她們照着你的動作做。”

雲菀看了一眼站的歪七扭八,恨不得當場就能睡過去的衆人,有些為難:“真要讓她們跟着做啊?”

她做早課的習慣是自小養成的,強度也是按着軍營裏日常訓練的标準來,讓一群弱不經風的女子跟着她做,好像有點為難人。

榮映笑得狡黠:“實在不行你可以吓吓她們,但不用太嚴格,我的目的就是讓她們早起。”

雲菀看着老板的笑容,只覺得汗毛直立,小侯爺平日裏那麽溫柔的一個人,怎麽做起生意來這麽不通情理?

人家本來為了工作就不得不熬夜,現在連賴床的權力都沒了,鐵人也經不起這麽搓磨!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榮映并不知道他家未來的花魁是怎麽腹诽他的,他搖着手中的折扇出門了。

在他的身後,被雲菀連哄帶吓趕去後院的姑娘們叫苦不疊,紛紛在心裏咒罵新來的老板沒人性。

“阿嚏!”

榮映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繼續往鎮中心的菜市口走去。

崔翹果然已經到了。

就在他昨天踩點的那個地方。

榮映刷的一聲收了折扇,慢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崔翹身材高大,他穿着一身灰色麻衣,但頭發梳的挺整齊,是鎮上讀書人常留得發型。

他坐在一張小馬紮上,腿都伸不開,雙手卻靈活的上下翻動,用細竹條編着什麽東西。

老母雞就擺在他面前,兩只爪子被牢牢的綁在一起,像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它的一雙小眼睛裏全是濃的化不開的悲傷。

察覺到有人朝自己這邊走過來,崔翹頭也不擡:“買雞嗎?自家養的老母雞,帶回去下蛋炖湯都可以。”

榮映笑盈盈地用扇子戳了戳母雞的嘴巴:“你這雞多少錢?”

崔翹餘光瞥到榮映的動作,不太高興:“一吊錢。”

“一吊錢太貴了吧,在別的地兒我都能買一只羊了。”

崔翹不大耐煩,他将做了一半的手工活往地上一扔:“我這兒就是這麽個價,愛買不買!”

擡起頭,正對上榮映的笑眼,崔翹微微一愣,惡聲惡氣道:“不買就趕緊走,別擋着我做生意。”

被吼了榮映也不生氣:“我是想買的,只不過這位大哥,你不能見我是有錢人就宰我吧,我雖然錢多但我不傻啊,一只雞哪裏值那麽多錢?”

崔翹氣得臉都紅了:“誰宰你了?”

他剛剛只是看不慣青年随便戳他家雞的行為,以為他就是随口問問價格并不是真的想買,所以也随便報了個價錢應付他而已。

他哪能真的問人家要一吊錢?!

他賣的母雞是肉做的又不是金子做的。

“那你就說說這雞到底賣多少錢呗。”

崔翹氣急敗壞:“四十文錢!”

榮映從懷裏掏出一串銅錢:“你送貨上門,我付你一吊錢。”

崔翹要瘋:“你不會自己拿嗎?”

榮映溫和的笑了笑:“你仔細看我的衣着打扮,像是會提着一只雞在街上到處走的人嗎?”

崔翹:“······”

我管你像不像!

崔翹到底還是答應幫忙送雞了,只不過他事先再三聲明,他只要自己應得的那四十文錢,多一個子都不要。

榮映對此很是感動:“大哥你人真好。”

崔翹卻并不是很想得到他的稱贊,他不要那一吊錢是因為他要臉。

不蒸饅頭争口氣。

有錢人了不起啊?

崔翹氣呼呼地提起了在地上裝死的母雞:“送到哪裏?”

榮映用手中折扇指了個方向:“憐春樓。”

崔翹面色古怪:“你去青樓自己帶雞?”

榮映:“······”

努力忽略掉已經在現代發展出延伸義的某個詞,榮映咳了一聲:“不可誤會,鄙人是那裏的老板,雞買回去是為了犒勞樓裏的姑娘。”

崔翹聞言覺得新奇,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男人做老鸨而已,又不是沒見過。

憐春樓以前的老板孫五兩就是個男的。

他只是覺得面前唇紅齒白、清清秀秀,笑起來還很溫和的青年與那種煙花之地有着莫名的違和感。

但他不是多管閑事道人是非的人。

別人怎麽樣,輪不到他置喙。

見崔翹提着雞就要走,榮映問了一句:“你這些東西不帶走嗎?”

他指了指地上崔翹做了一半的手工活。

崔翹瞥了一眼堆在牆角的竹條:“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沒人會動的。”

“那可不一定。”

榮映撩起衣袍蹲下,将那一堆東西抱在懷裏:“你好心幫我送雞,若是因此丢了東西,那我可就太過意不去了,反正我也是空着手,就幫你一起帶走吧。”

崔翹落後了一步,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青年背影,腦子轉來轉去都快打結了,還是不得其解。

是哪裏不對勁呢?崔翹想。

這人不願意拿雞,反倒是願意抱着一堆竹條。

難道這些跟他的形象就符合了?

“你編的這個是魚簍嗎?”

榮映突然開口詢問,崔翹被吓了一跳。

沒有得到回應,榮映回過頭,一臉的不解。

崔翹表情不太自然:“是箭簍,還沒有編好。”

榮映楞住,片刻後他回過神來:“箭簍嗎?我覺得它還挺好看的,你編好之後要賣嗎?不如到時候賣給我,價錢好商量。”

“這個不賣。”

下意識的回絕,崔翹敏銳的察覺到青年的情緒變了,他雖然面上沒什麽變化,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好像突然難過起來。

崔翹沒忍住解釋了一句:“這個是我第一次做,還不太熟練,你若是想要,等我真正學會之後再給你編一個。”

“嗯,好。”榮映道。

看到青年又高興起來,崔翹暗地裏松了口氣。

一路走到了憐春樓門前,他突然反應過來,面前這人高興還是難過關他什麽事?

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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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摯感謝(雙手合十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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