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戀風塵
等到再次躺回床上,榮映覺得自己已經困到了快要靈魂出竅的地步。
但是他不太敢閉眼,第一次跟人一起睡,他很不适應,生怕睡着了亂動碰到旁邊的人。
崔翹看起來也是一樣,進屋時還很幹脆,甚至有那麽一絲的迫不及待,但是等到榮映把門關上,房間裏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就肉眼可見的慌張起來。
具體可以表現在,他從躺下就一直是同一個姿勢,手腳都并在一起,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直愣愣的樣子讓榮映以為自己旁邊好像睡了根木頭,他覺得有些好笑的同時打了哈欠,慢慢閉上了眼睛。
真的熬不住了。
耳邊呼吸聲漸趨于平緩,明白榮映這是睡着了,崔翹緊繃的神經連帶着僵硬的身體才一塊兒放松下來。
偷偷扭過頭,能看到榮映的側臉,睫毛長長的,鼻子高挺,弧度流暢好看,嘴唇不薄不厚,自然而然的抿着。
睡相也挺好,保持着仰躺着的姿勢很久都不變,偶而換個姿勢也是小幅度的轉個身,看起來很乖······
崔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看着頭頂的床帳發呆。
良久,在這一室靜谧之中,隐隐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
經過一夜同床共枕之後,榮映覺得,自己和崔翹的關系又恢複成了以前一起去柴訓那裏上課時的樣子。
隔閡什麽的,都不存在。
随着崔翹的學業逐漸步入正軌,柴訓對他的評價也越來越高,有天賦,學的快,一點就透,還能舉一反三。
就連他尚且不太能拿的出手的武藝,走的都是靈活、技巧的路子,基礎雖然沒打好,但勝在速度快。
柴夫子這下是真的信了榮映看人的眼光。
“你小子還挺厲害,随随便便一找,就能從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扒拉出一個未來的戰神。”
榮映坦然的接受了來自老師的贊賞,同時也毫不吝啬地送出了自己的奉承:“湊巧,湊巧而已,說到底還是老師比較幸運,遇到了個這麽好的徒弟。”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福川鎮上的每一天都沒有什麽大的起伏,總體來說還不錯。
平平淡淡,是尋常小鎮該有的狀态,一眨眼就是一年多的時間。
鎮民們只能看得到眼前的生活,吃飯、賺錢……忙忙碌碌,遠在千裏之外的那座城池這一年裏是如何暗流湧動都與他們無關。
榮映招了招手,一只信鴿在空中盤旋兩圈,緩緩飛了下來,落在他的胳膊上。
從它爪子旁邊的竹筒裏抽出來一張紙條,是暗衛傳過來的消息。
自從上京局勢開始緊張以後,也就是從南疆的貪腐案開始,有關上京城的消息越來越多。
旱災不是很嚴重,傅敬琏貪污的數額不大,又有皇太後和傅敬儒這兩座靠山,按理說獲罪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有人在調查其他涉案官員的時候,極為巧合地發現了一條沒有記錄在案的漕運河道,并借此抽絲剝繭,找到了一處存在已久的地下糧運交易場所。
與此同時發現的還有一堆賬本,詳細記載了裏面糧食的來源去處,數量之大,使朝野內外都大為震驚。
就在大多數人都在指責傅敬琏狼子野心,上奏要求嚴懲的時候,經辦此案的大臣反而把注意力放到了賬本上一條關于邊疆糧草運輸的記錄上。
結果越查越是心驚,直接牽扯出了另一樁剛發生不久的大案。
雲老将軍戰場失利一案可能另有隐情,而且真相與傅敬儒有關。
皇帝沒有顧及皇太後明裏暗裏的請求,直接下令徹查雲老将軍的案子。
雲菀聽到這個消息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晚上,第二天出來的時候兩只眼睛都是腫的。
她去找榮映,“老板,我想回上京城。”
她保證:“你放心,我不會沖動,只是想在傅敬儒被繩之以法後,第一時間把我父母兄長的屍骨帶入雲家祠堂供奉。”
榮映考慮了一下,同意了。
離開的時候榮映去送她,在福川鎮外,雲菀把榮映叫到一邊,出身将門的女孩天不怕地不怕,卻是第一次紅了臉龐。
她向榮映表明了心意。
喜歡,心悅…從一開始對待救命恩人的感激,不知怎的變成了對心上人的小心翼翼。
榮映對此感到驚訝,然後态度認真的拒絕了。
他對雲菀沒有男女之情。
像是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雲菀神情失落了一會兒,很快又恢複正常,向榮映要了單純是安慰的一個擁抱。
擁抱時,在榮映看不到的地方,雲菀眼帶殺氣的剜了不知在兩人身後站了多久的崔翹一眼。
雲菀離開了。
榮映依然在緊密注意着上京城的消息。
他聽說雲菀回去以後就被皇帝親自召見,不知兩人談了些什麽,出來時雲菀身上就多了一道聖旨。
她奉命重建将軍府。
雲家即使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将軍府的匾額也不會變。
重建将軍府,收斂雲家人屍骨,雲菀整個人忙碌起來,剛回上京城的時候還顧得上給榮映寫寫信,後來就抽不出時間來了。
傅敬儒被抓的那天,雲菀去了天牢。
一個年輕女子看到她就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潑婦一般大罵着雲菀,以往大家閨秀優雅端莊一掃而空。
傅庭雨,傅家嫡女,往日上京城頗負盛名的閨秀,才貌雙全,求娶她青年才俊幾乎能把傅家的門檻踏破。
但她今日随着她的父親一起住進了大牢。
雲菀并不在意傅庭雨的辱罵,只是憐憫地看了她一眼,開口詢問教坊司的事情是否出自于她的手筆。
傅庭雨聞言狀似癫狂,在當下的境遇之中竟是呵呵笑了起來。
“你知道啦?那你為什麽沒有老老實實呆在裏面呢?你應該呆在裏面的,淪為官妓,那是你的命!”
傅庭雨越說越激動,她的眼睛通紅,頹然坐在地上,靠着牢門反反複複的說着同樣的話:“你應該被廢了武功,變成最下等的奴才,茍延殘喘,被所有人踩在腳下,這才是正常的。你怎麽就出來了呢?都怪那個江忘秋!”
“對,就是江忘秋!”傅庭雨跪坐在地上,臉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讓雲菀看着就覺得惡心。
“是江忘秋救了你!但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麽救你,還隐瞞下了你沒有被廢掉武功的事情,他為什麽對你這麽好?明明就是一個只有命好,其他地方一無所成的廢物!難不成你們暗通款曲?肯定是這樣對不對!哈哈哈,雲菀啊雲菀,你是要笑死我嗎?雲家大小姐和永寧侯,這麽一想你們還真是挺配的,廢物配廢物……”
雲菀面色平靜,被這樣侮辱面上也不見絲毫氣惱,只在她罵永寧侯是廢物的時候甩過去一巴掌。
打斷傅庭雨的胡言亂語,雲菀問:“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恨你?”傅庭雨捂着腫起來的臉頰,聞言愣住,像是聽到了什麽特別荒唐的話:“我恨你嗎?我怎麽會恨你?哈哈哈哈,我為什麽要恨你呢?”
雲菀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麽來了。
傅庭雨見她要走,伸出一只手想抓住她的衣角,被雲菀躲開了。
“別,別走!你放了我,雲菀,我求求你放了我!”
聽着身後帶着哭聲的懇求,雲菀腳步不停,徑直離開了天牢。
身後的哭聲轉化為了絕望的嘶吼。
被榮映救出來以後,雲菀一直想不明白是誰那麽狠毒,要把她送入教坊司。
雖然直覺可能是自己無意中得罪了誰,但她一直沒有懷疑到傅庭雨身上過。
原因無他,她與傅庭雨并沒有接觸過。
上京城裏她與傅庭雨是大家閨秀中的兩個極端,她性子豪放,與誰都能稱兄道弟。而傅庭雨則是有着格外細膩的心思,被傅敬儒教導着三從四德,半點不敢違逆。
京中許多人都知道,傅敬儒是把女兒當後妃來教養。
他抱着什麽想法,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傅庭雨之所以這麽記恨她,雲菀只能想到一件事。
雲菀年幼時曾領着上京一衆小孩子玩,在有人提議帶上傅庭雨時,嫌棄她性子太軟,一起玩要顧慮很多。當着許多人的面說傅庭雨沒有主見,這輩子都是依附別人的命。
當時她也只是随口那麽一說,指不定被人聽去,傳到了傅庭雨耳中。
命嗎?
傅庭雨恨她,或許真的是因為她無心說出的這一個“命”字。
雲菀派人去查傅庭雨的人生經歷,得知她身邊有一個小厮,兩人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他們并沒有做出什麽不合禮數的事,只不過少年懷春彼此愛慕,傅庭雨也一直謹記父親對她的教導,将心思深埋心底,不曾生出妄想。
但就在三年前,那個小厮就不再出現于人前。
雲菀查出他是被傅敬儒滅口了。
或許傅庭雨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瘋了。
傅敬儒的罪名很大,私扣軍糧,勾結外敵,暗中謀劃反叛,暗殺朝廷命官……
單獨的一條拿出來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傅敬儒被處斬以後,雲菀并沒有去打聽傅庭雨的下場。小時候的口不擇言傷害了別人,并為此付出了代價,她覺得已經夠了。
陷害雲家的人是傅敬儒,傅庭雨只是在背後推了雲菀一把,想趁機讓她失去翻身的機會。
但現在,人死燈滅,恩怨兩散。
上京城的信鴿又一次飛到了福川鎮,榮映展開信紙,得知了傅敬儒伏法,雲家沉冤得雪的消息。
信的最後綴了一行小字,是雲菀的筆跡。
她奉命重整雲家軍,邀請榮映去看雲家府邸重新挂牌。
榮映答應了,又因為新一屆的科舉快要開始,所以他叫上了崔翹與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