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師父
入夜,榮映從睡夢中驚醒。
他是被凍醒的,不,更準确的說還有熱,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冰火兩重天。
房間裏一片漆黑,他睜着眼睛,心髒疼得像是被什麽人用手攥住,試着張開嘴大口呼吸,缺氧的狀态卻并沒有好轉。
這種狀況持續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覺得身體裏像是鑽進了許多蟲子一樣,正蠕動着,在血裏肉裏來回翻滾穿梭。
額頭沁出冷汗,榮映疼得忍不住将身體蜷曲在一起。
這是原主被做成藥人留下的後遺症,每月初發作一次,榮映剛過來,一時沒有注意到時間,誰知那麽巧今天恰好是月初。
從來沒有體會過如此的疼痛,榮映牙都要咬出血了。他渾身發抖,口中斷斷續續溢出痛吟,想到屋裏還有另一個人在,又趕緊捂住了嘴巴。
宋辛還在地上睡着,榮映緊咬下唇,翻身下床,連鞋子都顧不得穿,跌跌撞撞的推開門出去。
沒頭蒼蠅一樣跑到了竹林裏,榮映被痛的看不清眼前路,沒有注意到地上凸出來的一塊石頭,直接摔在了地上。
“唔……”
榮映試了幾次都沒能從站起來,躺在地上,他抓住胸口的衣服,用力拉扯着,心口的抽痛幾乎讓他失去理智,手指在胸前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好痛……救命……”
他的臉緊挨着地面,掙紮時碰到了折斷的竹子,尖銳的竹片在他的臉上劃出細微的傷口。
榮映顧不上自己是不是又受傷了,他一只手抓過竹片,直接塞進嘴裏咬住。
他在堆滿了竹葉的地面上翻滾,頭發蓬亂,嘴角有鮮血溢出,是被嘴裏帶着毛邊的竹片割傷的。
冷汗從額角流過臉頰,榮映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睜大眼睛,覺得頭頂的天空都是白的。
将身體縮成一團,疼痛難忍的榮映咬着竹片低吼出聲。
“啊……”
草房裏,宋辛猛地睜開眼睛,他往床上看了一眼,發現榮映并不在。
沒顧得上考慮這麽晚了人會去哪兒,宋辛捂着肚子就往外面跑。
他肚子疼,可能是吃烤魚吃壞了肚子。
茅廁在院子外面,離草房有一段距離,宋辛提着褲帶往那跑,路過竹林時,聽到了從裏面傳出來的動靜。
什麽聲音?
停下腳步,宋辛往竹林裏看了一眼,不遠處有竹子晃動,竹葉嘩嘩作響,其間夾雜着若有似無的哀聲。
難道是野獸?
宋辛有些害怕,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茅廁,又看了看不知藏了什麽可怕東西的竹林,決定先憋着,回去找小師父過來陪他。
剛要轉身,宋辛突然從那一陣哀聲裏聽出了一個“疼”字。
是人?!
站在原地努力分辨之後,宋辛确定自己聽到的是人聲。
“誰在裏面?”
他想到了深更半夜沒有在房裏睡覺,不知道去了哪兒的韓見林。
“小師父?韓少俠?是你嗎?”
沒有人回應,宋辛深吸了一口氣,避開枝葉纏結的竹子,循着聲音往裏面走。
他走的小心翼翼,時時刻刻保持着後撤的姿勢,以确保遇到危險能在第一時間拔腿就跑。
有月光透過茂密的竹葉照到地面上,宋辛踏入竹林,一眼看到了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少年。
“韓少俠!”
宋辛看到榮映時驚了一下,慌亂之中也顧不上想其他的了,趕緊跑到他身邊,半跪着将人從地上抱起。
“韓少俠,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看得出榮映似乎渾身都在疼。宋辛抱着他,一時間不知道該碰哪兒才對。
“你哪兒疼?我該怎麽能幫到你?喂!你還清醒着嗎?”
宋辛想拍拍榮映的臉,看看他是不是疼得迷糊了,結果就看到他嘴裏咬着的竹片,以及被竹片毛邊磨出淋漓鮮血的嘴角。
額角跳動了一下,宋辛看着有些心疼,四處看了看,沒有合适的東西,便用一只手抱着榮映不讓他亂動,另一只手去撕自己的衣服下擺。
麻衣的質感雖然粗糙,但比起竹片來要好太多。
将衣服團吧團吧,宋辛捏着榮映的下巴,強制着讓他張開嘴,把已經快被咬穿的竹片拿出來時,還分心往他嘴裏看了一眼,裏面一片狼藉,全都是血。
這是什麽要命的毛病?
宋辛有些煩躁,抓起布團就要往榮映的嘴裏塞,生怕晚一點這傻孩子就要去咬舌頭。
結果布團還沒有碰到嘴,疼的昏了頭的榮映伸着手一通亂抓,逮到宋辛正在靠近的手臂就往嘴裏送。
宋辛沒防備榮映會來這一招,被他突然這麽一拉還有點懵,直到手臂上的疼痛感劈頭蓋臉的襲來。
“啊啊啊!!!”
宋辛疼得一個激靈,嚎了一聲之後,下意識地就想去掰榮映的嘴,把自己的手臂解救出來。
但是目光觸及到他冷汗淋漓的臉和不停顫動的睫毛,他的動作卻詭異的停了下來。
“……”
算了算了,就當是報恩了。
人家在你人生最艱難的時候出現,還把你從水深火熱的“集中營”裏解救出來,貢獻一只手臂出來給人咬而已,算得了什麽?
深吸了一口氣,經過了一番自我安慰的宋辛拿過被他扔到一邊的布團,一股腦兒地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話雖這樣說,可是手臂還是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
星月流轉間,一夜過去,天色将明。
疼痛逐漸減輕直至消失的時候,榮映腦中有片刻的清醒時間。
上下眼皮重如萬斤,世界也變得混沌不清,一晚上的痛苦折磨讓他疲憊不堪。
努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宋辛近在咫尺的臉。只不過可能是已經習慣了手臂上的疼痛,這個時候的宋辛已經抱着他靠在一旁的竹子睡着了。
看了一會兒,榮映脫力一般松開了緊咬的牙關,就這麽渾渾噩噩的昏了過去。
再醒來已是清晨,朝霧彌漫山間,啾啾鳥鳴響着,有露珠從竹葉上滑過,滴落在榮映的臉上。
榮映的睫毛動了動,睜開了雙眼。
“唔,天亮了。”
宋辛感受到懷裏的人的動作,也醒了過來,低下頭,看到榮映正盯着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滿是茫然。
他動了動不知什麽時候從榮映嘴裏掉出來的手臂,視線從已經結痂的牙印上掠過,問:“你沒事了吧?”
榮映想點頭,但他沒力氣,只能用眼神回答。
宋辛理解了他的意思,一晚上因為擔驚受怕而懸着的心總算落地:“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昨天晚上真的要被你吓死了。”
榮映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他昨天痛到極處記憶有些模糊,只不過對于宋辛的出現卻并不意外。
估計是半夜起來,發現他沒在房裏,出來找他的時候發現他在竹林裏打滾。
想扶着宋辛的手臂調整一下姿勢,聽到他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榮映被燙了似的松開了手。
按住疼得幾乎要跳起來的宋辛,榮映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牙印,血肉翻滾,深可入骨。
“這,這是我咬的?”
宋辛見榮映一臉呆滞、不敢置信的模樣,頗為不自在的用袖子遮住了傷口,“沒多大事,破了點皮而已。”
榮映不信,他把宋辛的手打開,仔細去看傷口,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剛蓋上去的衣袖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染透,布料差點就和傷口粘在一起。
“還沒多大事,都爛成這樣了!”
榮映從懷裏摸出金瘡藥,小心分開衣服,把藥粉灑在宋辛的傷口上,心裏莫名難受:“我要咬你,為什麽不把我推開?實在找不到其他東西,折一節竹子讓我咬着也行,幹嘛想不開把手塞我嘴裏?”
宋辛聽着指責的話語,哭笑不得。正要說話,就聽到低着頭幫他上藥的榮映聲音很低的說了一句:“對不起,連累你也受了傷。”
宋辛:“……”
他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團和帶血的竹片,張了張嘴,決定還是不要說實話了。
相攜回到小院,榮映注意到宋辛幾次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想問什麽又不敢的樣子。
他默了默,走到屋裏,從枕頭下翻出一個小藥瓶,是靜深師太給他準備的止疼藥。
昨天的疼痛來的突然,他都沒有想起來還有這東西可以用來救命。
拔出藥瓶上的紅布塞子,榮映在手心裏倒了倒,發現藥已經沒了。估計是被原主吃完了,還沒來得及去靜深師太那裏拿。
從房裏出來,就見宋辛一臉期翼地看着他,榮映回身把門關上,然後說:“跟我出去一趟吧,去我師父那裏拿點藥,順便也讓她幫你看看手臂上的傷口。”
山中濕熱,宋辛的傷口萬一發炎了就麻煩了。
靜深師太的住處也在深山裏,只不過與韓見林的小院不在一個山頭。
榮映走在前面帶路,帶着宋辛翻過了兩座矮山,終于到了師太隐居的藥廬。
靜深師太看到出現在山道上的人影還有些詫異,隔着老遠就開始冷嘲熱諷,“小東西,貧尼還以為你不想活了。”
靜深師太的穿着打扮和佛門弟子并無二至,她也确實出身佛門,以前不知道在哪座山寺落腳,最後因為六根不淨被人逐出了師門。
這事倒也怪不得別人,知道她名號的人都知道,老尼姑心地惡毒,非但沒有一點出家人的慈悲為懷,還相由心生一臉的刻薄相。
佛家清淨之地容不下她很正常。
以往韓見林每月月底都會來找她要一次解藥,可是昨天已經月初了,又一次毒發的時間都過了,還不見有人過來。靜深師太以為是小孩子再熬不住每月一次的痛苦折磨,破罐子破摔,不打算活了。
像是早習慣了師太說話的态度,榮映面色不變,他往旁邊讓了一下,露出了在他身後跟着的宋辛,“我今天來找師父拿解藥,順便請您幫我朋友治療身上的傷。”
宋辛正要擺出見長輩時應有的恭敬羞澀,卻見靜深師太連看他一眼都沒有,直接一把拉過榮映就往不遠處的屋子裏推。
“治什麽治!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管別人?現在你既然來了,那就順便泡一次藥浴。解藥是不是沒了?昨晚不好過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按時來拿藥,就該活生生疼死你這小東西!”
榮映推進藥廬,只來得及跟還在外面站着,不知所措的宋辛說了一句:“你別怕,師太是好人,她會幫你治傷,不用擔心。”
靜深師太“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臉色沉沉:“閉嘴吧你,死到臨頭了話還那麽多,貧尼遲早有一天要毒啞了你!”
宋辛:“······”
他真得很難不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