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帶着火光的隕石撕裂的天空,迸射出絢爛的煙花綻放的一瞬間,夜如白晝,映出了林渙暮身後那張秀麗的面容。他單膝跪地臣服,聲音語調波瀾不驚。

“願陛下福山壽海,子孫後代林氏延綿不絕。祝在皇上統治之下江山一統,萬世和平,也願陛下以仁治國還人間以太平盛世,臣蘇瑾帛在此恭祝。”

林渙暮背手眺望夜空煙火,沒有讓他平身,亦沒有轉身向他邁近。

“今日是太子登基,不是我。”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拳,用力到不住顫抖。

“有什麽區別。”

一朵極大的煙花在空中爆裂,震耳欲聾。他言語間卻依然平淡無波。

聽着身後人用極其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說出屬于君臣之間的謙詞時,如墜冰窟。

“你恨我。”

“臣不敢。”

林渙暮忍無可忍的轉身,烏黑長發迎風飄灑,黑色龍袍上面錦繡九龍耀耀生威。林渙暮猛然抓住蘇瑾帛的手腕将他從地上硬扯起來,另一只手用力扣住他的下巴,他抓住蘇瑾帛的手腕的指尖冰涼。

“蘇瑾帛,你哪有資格恨我?!”

蘇瑾帛擡眼看他,勉強牽動了嘴角做出笑的模樣。

“憑你讓這天下黎明百姓不得安寧。”

林渙暮甩開已發紅的手腕,連退了幾步。

“你眼裏只有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他們也是生靈!是活生生的人!”

蘇瑾帛回頭看着漸漸隐藏入黑夜的身影,完好的手搭上無力垂在一旁發青紫手腕。

“對,他們都是,只有我不是。”眼中的溫度漸漸淡去,他盯着他,眼神冰冷如地獄中的厲鬼。他終還是轉了身,一階一階地踏下。

那夜,蘇瑾帛突發高燒連夜夢呓不止,冷汗浸濕層層衣衫。

在昏黃燈光下,他試圖起身尋找某人的身影,只可惜房內除自己以外空無一人。

在新帝王當朝的第一天,一向嚴于律己的蘇宰相就誤了早朝。

即使蘇瑾帛蘇丞相明明白白的挑釁君威,底下大臣卻無一驚奇。先前時他與林渙暮素來交好,行同手足。

而如今林渙暮掌控着天子,那蘇瑾帛可真是可以所謂的無法無天。

朝廷下文武百官不知有多少正準備下了早朝去丞相府讨個眼熟,溜須拍馬一番。偷偷擡眼看高處聖上身後的林渙暮,那人從今早臉色就不好看。多次将目光投向殿門外。

早朝進行到一半,突然有人氣喘籲籲的闖進殿堂。來者面色帶着不尋常的緋紅,兩鬓的發絲被汗粘在了雙頰。

一踏入殿堂就直身而跪,膝蓋重重磕地聲讓人心驚。即使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折腰。

一直坐在殿堂最高處的天子緩緩開口,咬字清晰,聲清爽嘹亮。

“愛卿第一日便誤了早朝,是否對朕即位懷有不滿?”

蘇瑾帛衣袖下的手緊緊握拳,擡頭看着他身後閉口不言的林渙暮。

“臣知錯。”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如斷弦的古琴一般。

臺上人抿嘴一笑,淩厲的丹鳳眼微微眯起,言語間自負傾世。

“該當何罪?”

“定以國法處之,臣自當領二十笞板。”

林渙暮聽後仿佛滿意的點頭,偏頭見天子同時擡手。衆人不解的望向他,有人猜測他應該念在是初犯,兩人又是故交所以想網開一面。

“不用等着退朝,來人,笞刑二十。”

言語剛落,便有幾位大臣向前一跪而下

“陛下,蘇丞相乃是初犯,何必施如此大刑?”

蘇瑾帛一介養尊處優的文官,怎能抵得住?亦或是,這新皇,是個暴君?

龍椅上的人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手依舊沒有落下。他身後林渙暮用指節抵在他脊柱,那天子任何言行都不敢自控。

他就是要讓他成為暴君,給世人留下昏庸的形象。這才以防他長大後反撲。

只不過他沒想到,會是蘇瑾帛剛剛好裝上這刀尖。

那老臣自讨沒趣,又緩緩退下了。殿外有二人提着木板進來,又有二人從兩旁走出。将蘇瑾帛反鉗住,一人一手壓住他肩膀。

一聲聲沉悶的木板撞擊聲響起,衣料下的身體早已腫脹淤青。但是蘇瑾帛依舊挺直着脊背,無悲無喜的眼眸直視着臺上人。

冷汗成滴落下,滴落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堂內。蘇瑾帛刺向上方的目光卻明明白白的透出他的信念。

在嘴唇被貝齒咬出鮮血的那一剎那,他低下頭,讓一切血恨由自己咽下。

二十杖早不知何時施刑完畢。無人攙扶,他自己一人用雙手撐地,狼狽的用早已麻痹的膝蓋支撐起自己破爛的身軀。

本想像那些無畏的英雄,無一絲狼狽的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轉身離去。

可惜他做不到,發着高燒的身體,腫脹淤青的背部,能讓他自己爬起已經竭盡全力。

他迷蒙間隐約聽到林渙暮熟悉的聲音,無非是平淡無奇的警告,讓大家以自己為誡,莫要再犯相同的錯誤。

蘇瑾帛透過模糊的世界看向林渙暮,龍椅上的天子與他的身影重疊,九尾黃龍順烏黑龍袍盤旋而上,隐約可以遮住面容的金穗輕輕搖動。他還是那麽清高,遙遠的讓自己再無法觸及。看着他若無其事的嚴峻面容,突然很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勾起自嘲。

嘩衆取寵,也真是自不量力,賤的可笑。

最後深深的望一眼遠處的人,踉跄着一步步走出殿堂。

走到殿堂門前,身後傳來這一世最熟悉的嗓音

“蘇丞相,好自為知。”

人連腳步都未停頓,衣擺粘血卻飄然翻飛。林渙暮失神的看着有朝陽照射進來的烽火臺。

或許,我們真的不可能了

入夜,寒意透骨。前幾日蘇瑾帛曾告訴府內奴俾不用找他,他不想讓那些下人們知道自己悲哀的獨自回到兩人故居蜷縮的渴望通過回憶汲取那一絲可憐的暖意。

腦內迷迷糊糊的,一脹一脹的疼,身上也疼,如一片紅腫如火在燒灼。

蘇瑾帛只是靜靜地伏在塌上,帶傷的指尖無意識的摩娑着床單。将柔軟的布料卷起,一圈圈纏繞在指尖,直至充血到麻木卻依舊固執地不肯松開。

“你看…之前多麽柔軟的布料,到了我手裏,都會這樣霸道無賴。”

聲音很輕,很柔,卻帶着沙啞。最後一個字的尾音顫抖上挑,自嘲的凄涼。指頭很難受,明明身體哪裏都疼,唯獨心不疼。

哀莫大于心死

他都感覺不到了還怕什麽疼。

銀裝素裹的禦花園,林渙暮負手而立。後面尖細刺耳的嗓音提醒着他注意身體,他們總是很聰明,明白應該效忠的到底是誰。

不同于以往,在好像很久以前,自己的身後總會冒出一個潔白的身影。衣袂翻飛,笑眯的如狐貍般狡黠的眼睛,帶着一絲傻氣的笑容,明朗如泉水滴石清脆的聲音。

“還不回去?凍死活該。”

鼻尖劃過梅花的清香,帶走一絲微涼。想嘆一口氣,可到了喉間還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公公,回去吧。之後再讓人送一瓶治傷的藥去丞相府。”

“喳。”

奉命拿着藥瓶前往丞相府,被一人儒雅溫和地伸出一只手阻攔,對方微微一笑。

“公公,請問丞相府怎麽走?”

“何太醫?”

可當到了府門口,何太醫卻轉身擋住門,眼角笑意如漣漪散開。

“周公公,我是太醫。不如你直接把這藥給我,我去給他療傷。”

對方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将藥瓶給他轉身離開。何太醫站在門口,垂眼看向手中印有花紋的青白瓷瓶,笑意不減。

“蘇瑾帛……”

他将藥瓶收起,擺起溫和的笑容。敲門後吱呀一聲推門進屋。伏趴在書案上的蘇瑾帛輕閉着眼睛,雙眉蹙起,秀長的睫毛不斷顫抖。

他并未陷入沉睡。蘇瑾帛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因聽到腳步的驚喜而不受控制微微抽搐的指尖,嘴角浮現出一絲自嘲。

真是賤的可以,竟連現在都還抱有希望。

聽到身後大門推開的聲音,蘇瑾帛幾乎是立即從桌上彈起,繼而牽扯後背傷處,引發一陣陣如火燎般的疼痛。即使這樣,卻掩蓋不住眉宇間那一股不易察覺孩子般稚氣的欣喜。

期盼的目光未觸及到熟悉的身影,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進來。渾身上下透着儒雅公子書生氣,一步步走近來卻又帶着一股平淡舒爽的藥草香。

舒展的眉宇,清雅卻絲毫不顯妖媚的桃花眼,帶有如澀桃般淡粉的薄唇微勾,很讓人舒服的氣質

即使這樣,卻也讓蘇瑾帛一瞬間點亮的眸子黯淡。

不是他。

“蘇丞相,幸會。”

對方走向前來,抱拳長揖。

“公子你好。”

蘇瑾帛用一只手撐着桌子站起來,被來人輕柔地伸手出來托住他的身體,将他扶坐到一旁。

“在下名叫何君諾,是宮中新來的太醫。”

蘇瑾帛在心中默念了幾遍,對他并沒有印象

“何公子,來此何事?”

何君諾聽完後微微一笑,帶着盈盈笑意看着他

“今日早朝,在下被蘇公子的堅毅所征服。想着自己本身為醫者,看能幫些什麽。”

語吅音剛落卻看到蘇瑾帛好似要推脫,又忙接道。

“蘇公子不必推脫,身為醫者本分罷了。”

蘇瑾帛擡頭沖他一笑,示為感激。何君諾一只手扶住蘇瑾帛的腰部,另一只手将他輕柔的向上一帶,将他扶上塌。

“蘇公子,請你背朝上趴在塌上,你背部淤血過重,我将把血導出來。”

蘇瑾帛乖乖趴在床吅上,将臉埋在被褥間。

何君諾點燃燭火,從醫箱內取出一把小巧卻極為鋒利的小刀。兩指執刀柄将刀刃在火上燎了幾下。

“忍一下。”

他慢慢解吅開他的層層官袍,當露吅出滿是淤血的後背時還是不免輕皺了一下眉頭。翻身上去,用腿卡住蘇錦帛的身吅體,另一只手壓在他背上防止他掙紮。

泛着寒光的刀刃刺進淤血內,拔吅出來時一片微微泛黑的血湧吅出。無數次地插吅進去再出來,很細小的創口,卻很深。

出乎何君諾意料的是蘇錦帛并沒有大幅度地掙紮,只是在刀刺進去的時候整個人抖了一下,随即猶如同堅冰一般用吅力的緊繃住自己。只有漸漸粗重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的輕哼洩吅露了他的痛楚,無數滴冷汗從額頭滴落。

何君諾的手浸滿了湧吅出的血,妖冶的血絲順着形狀完美的背脊留下,

從懷中掏出之前從張公公那裏取來的藥膏。

沾血的指尖抿上些許,極其輕柔的抹在背上的傷處。

如此上等的藥膏,林渙暮也真舍得。

他将蘇瑾帛半扶而起,用潔淨雪白的繃帶一圈圈纏上。

然後将一粒藥丸放入他嘴裏,

“聽你的聲音嘶啞定是受過傷,這這藥效果不錯。”

然後自顧地扶着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歇息,蘇瑾帛對此也只是閉着眼,他這幾天太累了

在他幾乎都要陷入沉睡的時候,門外響起腳踩碎落葉的聲音。

那清脆的咔嚓聲,就如同那顆所有人都以為無堅不摧的那人的心一般碎裂的脆響

一點一點,由近及遠。

身後衣擺出有幾枚淡梅伴随,彌漫着微不可聞的清雅香氣。

林渙暮昂首,漆黑的眼眸望向藍天。重重沉悶宮闕遮掩之下的唯一澄澈,就像那個人的笑,會露出小虎牙,天真的像個孩子。

何君諾離開後,有太監傳喚說有聖旨。他出門下跪接旨,還有的禮節依舊一點不少。回房蘇瑾帛看完後緩緩一笑,目光沒有焦點的看着自己的指尖。

廢丞相之位?

待身體漸為好轉,趁着夜暮,蘇瑾帛整理着裝,騎上高頭大馬,穿過街巷入宮。街巷燈籠淡紅溫暖,院內依稀有孩童的笑言。宮門駐足被侍衛攔下。

“蘇公子,請留步

蘇瑾帛一撩擺尾利索的一跨下馬,臉上一抹微笑卻帶着嘲諷。

“還記得我姓什麽啊?”

“請蘇公子不要強人所難。”

“好,那你進去禀報。就說草民蘇瑾帛求見當今聖上。”

過了一會侍衛再度回來

“聖上宣你進去。”

踏入寝宮的時候林渙暮剛從宮中出來,迎面撞上了蘇瑾帛。

“陛下不在。”

“嗯,我找你。”

但既然已經決定,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想要得到。

“林渙暮。”

“我在。”

“你到底為了什麽?”

對方的一句簡單的疑問,足矣擊碎他所有的堅持。林渙暮向着蘇瑾帛靠近,一步步沉着穩定。

他走到蘇瑾帛面前握住對方攥緊的手。蘇瑾帛手一抖,卻沒有抽走。林渙暮牽引着蘇瑾帛的手,指尖觸吅碰到他的眉心,順着挺吅直的鼻梁下滑,拂過纖長的睫毛,勾起一陣癢麻。最後停在了淡紅色的唇珠。

林渙暮眼睛一眯,一動唇将蘇瑾帛的指尖咬住。被對方突然的動作吓到,蘇瑾帛輕輕的抽吅了一口氣,林渙暮将他的食指銜着,牙齒輕輕摩挲,深入嘴裏的指尖被濕潤的舌尖舔舐着。漸漸變得濡濕,泛着點點水光。

“你今晚在宮中陪我,我便告訴你。”

他松開咬着對方的牙齒,手卻依舊将對方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上,一說話就被輕輕的觸碰,一陣旖旎的酥麻。

蘇瑾帛卻像被蠱惑一般點頭,随着他往深宮的方向行去。他本不該待在着宮內,不過為了牽制天子,他不敢走。

“今晚你就在這殿內,哪也不準走。”

林渙暮将一處偏院的宮門推開,他知道,既然蘇瑾帛敢來,就一定就會留下來。

傾身将他壓倒上床,他聽見蘇瑾帛低低的模糊抽氣,卻隐沒在了兩人的纏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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