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幽夢

蕭觀音怔住, 一時好像聽不明白這兩個字,而室內伺候梳妝盥洗的侍女們, 聽沉璧姑姑這樣說, 都不由面露喜訝之色, 連後來知道洞房夜并未發生什麽的莺兒, 也聽驚在了那裏,獨正在給小姐梳發绾髻的阿措, 仍是神色平靜,挽着手中的一捧如綢青絲,微垂眼簾, 徐徐結發。

半晌,內心驚怔的蕭觀音, 才似反應過來, 她回想成親前夜,家中嬷嬷告訴她行房之事,嬷嬷說行房後, 人會感到暈沉累倦酸乏, 這些都對上了,嬷嬷還說, 第一次會有些痛, 這倒不知,她醉到都不記得昨夜發生何事,又怎會記得當時痛不痛,就算痛, 估計也不是十分痛,不然她應會痛到清醒的,不會像現在這樣,什麽也不記得……

……雖什麽也不記得,但好像還是有痕跡留下,她平日夜眠很是安分,和衣躺下後,便幾乎一夜不動,但今晨起來,卻很是反常,身上的衣裳松松散散,散着的長發也有些打結,玉簪不見了,耳墜也有一只不知丢到了哪裏,好像昨夜在這榻上……很是折騰的樣子……

……還有,雖是暮春,但也沒到會夜眠出汗的地步,可她身上,卻有些粘糊,好像昨夜,身上熱出了不少汗,也正似當時家中嬷嬷笑說的,行房這事,算是個體力活呢……

并不知這種種痕跡,皆是因酒藥刺激之故的蕭觀音,心中越想越是驚疑,難道她自己,真和宇文泓酒後亂性了不成……

此事到底亂沒亂成,她這個當事人半點也不記得了,有生以來,她從未如此醉得不省人事過,還得再問另一個當事人才行,但另一個當事人宇文泓,用完早膳就出去溜達了,按他平日習慣,這麽早就出去了,大都時候,要一直在外瘋玩到黃昏才回來的。

一時也尋不着人問的蕭觀音,面對沉璧的滿面笑容,和一衆侍女紛紛屈膝福喜,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默了默後,吩咐進湯沐浴。

初夜之後,晨起渾身酸乏之時,用熱湯沐浴,是最能舒身解乏的,沉璧含笑應下後,忙不疊命侍女擡湯入內,蕭觀音寬衣入水,将身子浸入溫熱的香湯中,眼望着四周熱汽朦朦胧胧,心裏面,也是朦朦胧胧,她極力回想自己在澹月榭飲下兩盅酒後發生了什麽,但不管怎麽努力,都憶不起半分,記憶好像就斷在那兩盅酒後了,空茫如眼前水霧,無跡可尋,只有沉璧不久前道喜的聲音,一直在耳邊來回歡響,鬧得她心中絮絮亂亂。

曾飲下三盅助情之酒的蕭觀音,雖在此刻疑心自己與宇文泓有了夫妻之事,但實則,她昨夜并未動半點春心,反是滴酒未沾的世子宇文清,在昨日萬籁俱寂的深夜裏,悄沉幽夢,春情缱绻。

夢裏,他踏入了一座青廬,似乎是他十五歲成親時的那座,又似乎是二弟成親時的那座,他心裏恍恍惚惚,想不分明,只是只身一人,揭簾入內,見廬中錦繡金紅、燈火熠熠,有一女子身披大紅嫁衣,灼灼如火,幾是燃亮了他的雙眸。

他望着她,在滿廬的璀璨珠光、燈火輝映下,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好似踏在實地上,又好似踩在棉花般的雲朵裏,亦真亦幻地,來到了她的身前。

該念卻扇詩了,他心裏這麽想着,可張開口,念出的卻不是十五歲成親時所念的詩歌,而是二弟成親那夜,他一句一句教二弟念出的那首,好像不受控制,又好像是本心如此,目光随着念詩聲,微微垂落,發現自己身上穿着的,竟是二弟成親時的大紅新郎服。

“姮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他這樣念出最後一句,嗓音驚顫,而心底,浮起難抑的期待,身前的“月中姮娥”,聞詩輕移泥金團扇,露出如雪容顏,雲髻花樹珠璨,步搖流蘇曳金,烏漆鬓側所簪的金蕊紅牡丹謂之國色,可又怎及扇下容顏真正的國色天香,他凝望着她,凝望着這人間至美,輕輕地喚,“觀音……”

明亮的燈火下,她微擡螓首,清眸流光,淺靜地笑看着她,他如要溺在這雙剪水瞳眸裏了,伸出手去,輕握住她的柔荑,将她攬入了他的懷中。

她溫順地依在他的臂彎中,眉心一點紅蓮花钿,如曳有火苗,燎燒在他的心底,令他一顆心愈發情熱,終難自抑地低下頭去,輕輕地吻上了他的紅蓮。

這枚紅蓮花钿,最終在搖曳的帷帳內,滑落在了如浪的衾褥中,夢中無跡可尋,夢醒,更是手中空空,宇文清睜眼時下意識動了動手指,指尖自是只能觸到自己的掌心,而不是夢中所撫過的柔軟滑膩,觸手生香。

沒有佳人在懷,沒有幽香沁骨,有的,是亂跳的心,一身的汗,還有身下,更不用說。

以他的身份與地位,想要美人相伴,招手即來,故自少年初次夜遺那次之後,他還從未如今夜這般再有春|夢,且,十一二歲少年的夢,朦朦胧胧,缥缥缈缈,只是擁着一個女子的幻象而已,連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而今夜的夢,卻真實清晰到,令人心弦劇烈跳顫。

命侍伺候沐浴的宇文清,身在熱氣氤氲的浴湯之中,回想那夢中旖旎情形,想她因他蹙起的眉尖、輕逸的嬌吟,想她纖纖十指在他後背滑過的觸感,心上也如聚滿了熱氣,直通往四肢百骸,無法排遣,在越發難耐的沖擊下,伸手便将一旁侍奉的婢女,拉近前來。

雲蔚苑所用妙齡婢子,皆有姿色,也皆知主人性情,這名被拉近前的婢女,微一愣後,即了然世子殿下之意,心中羞喜,而其他侍仆見狀,紛紛放下沐巾胰子等物,乖覺地退了下去。

婢女輕喚一聲“殿下”,透水見主人已然情動,正欲俯身侍奉時,卻見殿下又朝她擺了擺手,婢女怔住不解,宇文清同樣不解,只是如從前一般,令美婢侍奉纾解而已,那樣尋常熟稔的一個拉人動作後,心裏卻忽然意興闌珊,明明自己的身體,還實誠地難受得很。

遣走了婢子的宇文清,人在浴桶中直坐到水涼,方才起身穿衣,昨夜,他因想着澹月榭之事,想他的好二弟,想她醉散着長發、依在他的懷裏的情形,輾轉許久,方才入眠。及入眠,又是那樣一場旖夢,直近天明,根本沒休息好的宇文清,身體有些暈沉,可一顆心,卻是清醒地砰砰跳着,每回想起夢中細節一分,便清醒多一分,簡直是立想飛至她身邊,心都快生出翅膀了。

只插翅亦不能,這樣的清晨,他得緊着收拾出門上朝,他這雍王世子,在家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在朝廷亦是,不能出錯,不能授人以柄,作為嫡長子的他,擋住了一衆兄弟的去路,年紀輕輕、身居高位的他,日常政事,與父王的一些舊臣,又難免有摩擦,若有一日他跌了,不知多少人要來踩上一腳,也許,再也爬不起來。

好在,雖不能立刻去找她,但雲蔚苑與長樂苑毗鄰,他離府經過,或能見她一面,說上幾句話,這樣的清晨,她有時會在長樂苑前的花林裏采集清露,從前他便這樣遇過她幾次。

……也不知,她是否還記得昨夜醉酒時的事……

宇文清這樣想着,心竟有幾分忐忑了,忐忑中又摻着幾分未知的期待,如此隐有幾分似去見約見女子的少年郎,走經過長樂苑外花林時,放眼看去,卻望不見她的清影。

宇文清心有失落,刻意放緩腳步,假做賞景,再掃看數遍,依然不得時,忽聽那塊假山石後似有聲響,想她會否在石後臨池喂魚,腳步一轉,向那處走去。

随侍的侍從,見世子殿下忽然繞路,心中不解地提步跟上,宇文清匆匆走至假山石後,人沒有見着,只看到了一只大白鵝,微一愣後,不由啞然失笑,想自己這番舉止,倒有幾分孩子氣了。

想及孩子氣,又不由想起昨夜她孩子氣地非要飲酒止渴,踮着腳去夠他手中的酒壺,而後撲到他的懷裏,手揪着他的衣裳,仰首看他,好像孩子在撒嬌要糖,不給不依,還有,那場幽夢,她在他身下,也似不知事的孩子,如初生的芽柳,純真無邪,什麽都不懂,一切都需他的引導,她是生澀茫然的,卻也是極甘美的……

……夢中的她,青稚動人,而現實中,眉妩說過,二弟不解風情,洞房夜雪帕素淨,每夜同榻風平浪靜,她至今,仍是完璧……

暮春風暖的清晨,宇文清人站在石後,心中正不由浮過一絲蕩漾時,忽聽山石另一邊,有長樂苑侍女經過,輕聲笑語,“公子與夫人,昨夜可算是圓房了呢……”

……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是心突地往下一沉,好像本該屬于他的珍寶,為人竊走、據為己有,可……明明本就不是他的……竟會作如此想……

微暖的晨風,也似成了涼風,宇文清杵站片刻後,擡腳離開,他如常上朝,如常往吏部理政,如此忙了大半日下來,終得空閑時,似走神般,無言坐思良久後,指節一叩案面,吩咐左右道:“傳員外郎蕭羅什。”

長樂苑內,歇息了大半日的蕭觀音,仍覺身體倦怠酸乏,諸事都做不了,只能倚在窗下,閑看一卷詩書時,忽聽有環佩聲響透窗傳來,并有香氣浮風襲人,擡頭看去,見是升平公主過來了,忙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升平公主原從“菜園子”裏走過來的,一路上,忍不住直皺眉,在看到蕭觀音的那一刻,方才展顏而笑,緊步上前,攜握住她的手,又笑語嗔怪道:“你不肯來雲蔚苑尋我說說話,那我就來找你了,你嫌我煩不歡迎,我也要賴着不走的。”

蕭觀音含笑道歉非是“不肯”,而是她今日身體不适的緣故,升平公主聞言斂了笑意,打量她的氣色問道:“哪裏不适?可是病了?有傳大夫過來看嗎?”

她連問幾句,蕭觀音都只道無病,只是身子酸倦,歇歇就好,升平公主早就嫁人為妻,聽她這樣說,又想她方才進來時,見她倚窗而靠、不願下地的模樣,心思一轉,揮手屏退諸侍,攜蕭觀音複在窗下坐了,輕問她道:“可是夜裏行房的緣故?”

蕭觀音聽升平公主問得這般直白,一下子愣得沒說話,又聽公主殿下輕聲再問:“是不是夜裏房事太勤了?”

……太勤……

蕭觀音在升平公主關切的詢問目光中,結結巴巴道:“……至今也就一次吧……最多……好像……”

這下升平公主詫異了,“……昨夜才圓房?”

……圓了嗎……

蕭觀音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也不知該不該拿這不清不楚的事,同升平公主說,正猶豫時,見升平公主望她的眸光,變得十分憐惜,人也輕輕地嘆了一聲,握她的手,愈發緊了。

在升平公主看來,蕭觀音嫁傻二弟,那真真是一朵牡丹花配了一顆大頭菜,暴殄天物得很,且這傻二弟不僅呆頭呆腦,還空有一身蠻力,夜裏哪裏知道憐香惜玉,定是粗暴得很,而女子初夜,本就會疼痛,蕭觀音柔柔弱弱,哪裏經得起傻二弟這般折騰,昨夜圓房下來,身體定不僅僅只是酸乏而已。

升平公主如此想着,心中更是嘆憐,輕拍了拍蕭觀音的手道:“身上疼,就去榻上躺歇着吧,我坐在榻邊和你說話,也是一樣的。”

蕭觀音道:“不疼的,只有沒什麽力氣。”

升平公主想她只是因為待客之道,而在強忍身體難受,對蕭觀音道:“你同我還講什麽禮節,快去榻上歇着吧。”

她如是勸了幾次,蕭觀音仍是推辭,道并不疼痛,升平公主不由有些詫異了,盯着她問:“……身上……真的一點都不痛?”

蕭觀音仍是搖頭,這下升平公主都有些奇了,“……昨夜……也不嗎?”

盡管不知道有沒有,但這樣的事,蕭觀音答來不免有幾分不大好意思,可升平公主相問,她也只能回道:“……沒有感覺……”

雖然蕭觀音如實答後,又補了一句,“我醉了”,但升平公主心中,還是浮起了驚異的感覺。

……原來,傻二弟看着人高馬大、身材俊健,其實……是個繡花針嗎……

于是,當回長樂苑的傻二弟宇文泓,走進屋中時,怎麽看怎麽覺得,公主大嫂看他的眼神,有點怪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承安:夫人私下十分熱情

公主:傻二弟是個繡花針

互害風評的二狗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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