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紀顏一向說一不二,說她做飯,就她做飯。

第二天一早,薄衍就被噼裏啪啦的鍋碗瓢盆聲吵醒。

間或響起瓷器掉落在地摔裂的清脆聲音。

薄衍一看表,淩晨五點。

……

睡意已經沒了,薄衍索性起來,一把打開廚房門,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燒焦味,廚房裏的東西都達到了一種極致的混亂,所有的鍋碗瓢盆都已經到了地上,番茄汁和雞蛋清在牆上畫了長長一道痕跡。

在根本想象不到能下腳的地方,小姑娘穿着圍裙,滿臉通紅,笑嘻嘻地拿着鍋鏟跟他打招呼。

臉上還黏着雞蛋清。

薄衍沉默了半晌,艱難問道:“你是想換個廚房嗎?”

紀顏委屈地往四周看看,有些心虛:“我……我是想練習一下做早飯來着。”

然後一不小心摔碎了幾個碗而已。

反正鍋雖然在地上,但是都沒有碎。

見薄衍不說話,紀顏揮舞着鍋鏟解釋,一副着急的模樣:“小舅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想做個早飯給你吃……”

說着說着,紀顏低下了頭,咬着下唇,一雙狐貍眼耷拉下來。

很是委屈。

薄衍擡眼看去。

少女身上的粉色小圍裙早就成了一幅油畫,臉上沾着雞蛋殼,一雙嫩白的小手拿着鍋鏟,上面隐約紅了幾小塊。

可想而知場面之慘烈。

眼前的小姑娘大清早起來,只是為了給他做早飯,還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可真是謝謝她了。

薄衍嘆了一口氣,從一片狼藉中開出一條路來,捉住紀顏的手腕,冷着臉把她拉到水龍頭前面,一把打開水龍頭。

冬日的水流凜冽,擊打在皮膚上,冷得徹骨。

紀顏被一股大力往前扯到水龍頭前 ,完全是一臉懵的狀态,陡然被一股冷水沖得一激靈,登時條件反射連忙甩手。

然後一拳頭正正好好打在薄衍身上,順道濺了他一身水花。

薄衍冷眼看下來,兩個人面面相觑。

紀顏咳了一聲,有些尴尬地撓撓頭:“那個……不好意思啊小舅舅,實在太冷了,本能,本能。”

少女嘿嘿笑着,心虛得不行,連忙去找餐巾紙要幫薄衍擦衣服,卻被牢牢按住肩頭。

剛剛他只是松松地抓着,還沒有用大力,這下可是真的用了力氣,一下子按得紀顏動彈不得,整個人都要被釘在地上。

紀顏吃痛掙紮:“輕點,輕點,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薄衍意識到自己用了太大力氣,不動聲色地松了松手,指了指水龍頭:“自己過去,把手和臉洗洗。”

“哦。”紀顏噘着嘴走過去,乖乖打開水龍頭,在冷水下洗手洗臉。

一邊洗一邊小聲嘟囔:“洗就洗嘛,一天到晚兇巴巴的,都不知道溫柔點。”

怪不得現在女朋友都沒有一個。

她的聲音很小,被嘩嘩的水流掩蓋着,但薄衍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水流聲充斥着廚房,薄衍低頭看着一片狼藉,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來。

怕她燙傷,只想着趕緊用冷水沖一沖,一不小心簡單粗暴了點,就成了兇巴巴的老男人。

這麽一個小姑娘,瓷器一樣,随便磕磕碰碰就怕碎了,叫他一個人如何是好呢。

紀顏被不講情理的老男人趕出了廚房,捧着一杯熱牛奶乖乖在沙發上喝着,懷裏還被塞了一個毛茸茸的大抱枕。

牛奶熱乎乎的,帶着淡淡的甜味,紀顏喝下一口,滿足地舔舔嘴角漾出的奶漬,打了個奶嗝。

廚房裏傳來了乒乒乓乓的聲音,是物理教授在親自操刀給她做早飯。

她手上的燙傷被塗上了膏藥,衣服也換了一套幹淨的,整個人一點煙火氣都沒有,像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客廳裏暖氣開得很足,紀顏抱着暖和的抱枕,嗅着廚房裏逐漸傳出的香味,感覺到一陣久違的心安。

晨光熹微,窗外鳥兒啾啾,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等飯。

萬物配合默契,天地運轉自然。

煙火紅塵,或許就是這個模樣吧。

當薄衍端着一盤蛋炒飯走出廚房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小姑娘整個人陷在沙發上,臉埋進抱枕裏,長長的睫毛柔軟地覆蓋在臉頰上,嘴唇微微咂動着,小奶貓一樣,睡得正香甜。

半杯還沒有喝完的牛奶放在餐桌上,已經微涼了。

再看紀顏,小姑娘臉頰睡得紅撲撲的,呼吸綿長,發絲略顯淩亂地黏在額頭上,已然已經睡熟了。

莫名地,薄衍心裏感覺到幾分柔軟。

眼前的少女和那些天體行星不一樣,是觸手可及的,是會哭會笑會鬧會睡的。

這個世界于他而言,不再是一連串冷冰冰的數字,似乎多了幾分溫暖的煙火氣。

輕嘆一口氣,薄衍把手中那盤蛋炒飯放到餐桌上,伸出手,自然地拍了拍紀顏的腦袋,聲音多了幾分溫柔:“起來吃早飯了,小懶豬。”

紀顏倏忽睜開雙眼,速度之快仿佛是在裝睡。

薄衍的手還停留在她的發絲上,眼中的笑意也還沒有褪去。

一時間二人都有些尴尬。

不過紀顏很快反應過來,濕漉漉的雙眼一下子彎起來,笑意盈盈:“小舅舅,飯做好了啊,我來了!”

表現得十分理所當然。

然後像餓虎一樣朝桌子上的蛋炒飯猛撲過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一邊含混不清地伸出大拇指:“唔,好吃,小舅舅真是文武雙全!”

紀顏大口大口地吃着忘了放鹽的蛋炒飯,入口淡而無味,心卻是砰砰跳着。

大抵是薄衍平時過于清冷,剛剛眼底滲出的笑意與他周身的冷意做對比,顯得分外明顯。

勾人心魄。

發絲上隐約殘留着那只手的觸感,有點癢絲絲的。

一頓飯吃得心猿意馬。

直到一盤子飯吃完了,紀顏還在大口扒着飯粒,被薄衍揪着領子拉起來。

“都沒了,你還在吃什麽?”薄衍冷眼看她。

紀顏嘿嘿笑:“這不是小舅舅做的飯太好吃了嘛,我恨不得把盤子都吃下去!”

話雖然是假話,但從她嘴裏說出來,簡直比鑽石還真。

小姑娘又低下頭,看着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故作深沉地嘆一口氣:“唉,都怪你,飯做那麽好吃幹嘛,我又要減肥了。”

嘴角卻藏着一個狡黠的笑,偷眼去看薄衍。

他好像笑了一下,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看起來好像沒有那麽遙遠了。

早晨六點鐘的太陽緩緩升起,照進客廳裏,為裏面的男人鍍上了一層金邊,整個人模糊看不清楚。

他一步步走過來的模樣,仿佛是神明剛剛降臨地球。

離開那些虛無缥缈的物理公式,來到這個真切的人間。

紀顏舔了舔嘴角,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眼睜睜看着一只好看的手把眼前的盤子拿走,下意識伸手就去奪:“我來洗碗吧!”

手撲了個空。

沒拿到盤子,反而被塞上了一個熱氣騰騰的雞蛋。

薄衍眼底沒有什麽情緒,淡淡吩咐道:“你媽說了,讓你多吃雞蛋。”

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仿佛剛剛的溫柔只是昙花一現。

紀顏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剛剛其實是自己的想象吧。

真正的薄衍,就是這麽不解風情、冷冷冰冰的吧。

哪怕人生得好看的不行,卻依然散發着滿滿生人勿近的氣息。

反而更讓人浮想聯翩,這樣子一個人,溫柔起來,應該是什麽樣子呢?

他笑起來的樣子,該有多好看。

……

紀顏就這麽胡思亂想着把雞蛋吃了,甚至一不小心把不喜歡的蛋黃也吃得幹幹淨淨。

然後終于忍不住,拿出手機給林桉發消息。

[桉姐,你有沒有見過那種高嶺之花的人,他們對人溫柔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啊?]

林桉秒回:[見的多了。還能什麽樣,普通人那樣呗。]

紀顏:[???]

林桉:[想那麽多幹嘛,我記得你不喜歡這挂的啊,那個林彥不是追你很久了嘛,你照樣拒絕了啊?]

聽林桉這麽一說,紀顏倒是想起來有這麽個人存在。

個子高成績好,學霸校霸雙結合,見人一副冰山臉,标準的校園文男主。

然而卻偏偏一個勁糾纏她,各種自以為是地對她好,慘遭拒絕若幹天仍然堅持不懈。

紀顏努力在腦中回想林彥這個人的模樣,卻似乎怎麽也想不起來。

真奇怪,她這樣的一姐,按理說談談戀愛沒什麽,她卻偏偏沒有談過。

哪怕追她的人可以排成隊,她也沒有試過。

有時候被慫恿想去“試試”,卻發現自己根本不心動。

也從來沒有經歷過傳說中那種輾轉反側的感覺。

卻在今天,因為薄衍的一個笑日夜思量。

紀顏嘆了一口氣,苦惱地想:莫非……春天快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老板留言!請老板關愛湖筆作者,再接再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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