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紀顏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找到一個空的大盒子,然後把牛奶瓶放進去。
想了想,又把盒子整個塞到床底下,做賊心虛一樣。
做完了這一切,她撩起垂下來的發絲,挂着笑噔噔噔跑出房間,去倒了一杯熱水。
賭氣喝完一整瓶冰牛奶的教授先生回了自己的房間,并且根本沒有出來的意思。
紀顏捧着一杯子熱水,篤篤篤敲門,臉上是止也止不住的笑容。
半晌沒有人開門。
紀顏也不惱,笑眯眯地喊門:“小舅舅,開門啦。”
“小舅舅,我給你帶了親手倒的熱水哦,絕對良心,你不喝實在太可惜啦!”
“小舅舅……”
小姑娘聲音軟軟糯糯的,帶着盈盈笑意,在外面不厭其煩地喊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覺得累。
*
薄衍正坐在房間內的書桌前,皺着眉頭捧着一本書看,卻怎麽也看不進去。
屋子內暖氣開得很足,甚至只穿着一件單衣還是感覺有些燥熱,喉頭卻是冰冰涼涼的。
打嗝都帶着幾分奶香。
胃也是冰涼的,感覺像大熱天一口氣吃了十根冰棍一樣,有幾分難受。
對于一個熱愛養生的老年人來說,一口氣喝掉一整瓶冰涼的牛奶,實在是超越了他的極限。
甚至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做這麽瘋狂、這麽幼稚的事情。
因為生氣小姑娘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索性自己搶先把罪魁禍首解決了,還要甩臉子。
小朋友一樣不明事理。
薄衍想着想着,忍俊不禁起來。
他都快三十歲的人了,居然這麽輕而易舉就被攻破了防線,甚至比人小姑娘還胡鬧。
他微微搖了搖頭,在心裏笑自己越來越不像話。
房門外傳來了紀顏的喊聲,一字一句情真意切,勸他喝點熱水,注意身體。
聽見熱水兩個字,薄衍才想起來自己光顧着賭氣,都不肯開門去客廳倒熱水,生怕被看了笑話去。
因此,拼着一口氣,哪怕他已經皺了半天眉頭,還是不肯先退一步,去喝點熱水。
而此時此刻……
薄衍慢悠悠站起來,啪一下打開了門。
既然小姑娘這麽誠心誠意,他就勉為其難,喝點熱水吧。
門外的紀顏正雙手捧着他的茶杯,一臉的誠懇:“小舅舅,別為了我氣壞了身子,來喝點熱水,乖。”
語氣跟哄小孩子一樣。
那雙狐貍眼的眼角都吊起來了,笑得很是開心。
薄衍瞥她一眼,無所謂道:“我沒事。”
話是這麽說,他緊皺的眉頭卻已經表現了他對熱水的渴望。
那雙淺褐色的漂亮眼睛卻一下子亮起來,早就已經出賣了他。
紀顏是個鬼靈精,別人心裏在想什麽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像薄衍這種嘴硬的人,要麽哄着,要麽……
紀顏狡黠一笑,若有所思道:“诶,既然小舅舅不需要,那我就拿走了。”
然後毫不猶豫轉身就要走,邊走還帶嘆氣的:“可憐我親手倒的水啊……”
說得好像這不是普通熱水,而是什麽名茗一樣。
果不其然,剛剛轉身走出一步,紀顏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停下。”聲音清清冷冷,命令一樣,沒有半點情緒。
旁人聽到定然會被吓得立刻轉頭規規矩矩奉上茶杯,但紀顏是什麽人,這麽久的相處早就讓她摸透了薄衍的習性,知道他已經按捺不住了。
是以,紀顏根本沒有回頭,反而走得更快了,邊走邊嘆氣:“唉,開弓沒有回頭箭啊,小舅舅你抛棄了你的熱水,它不會再回到你身邊了……”
念念叨叨的,講故事一樣。
心裏卻在偷笑——嘴上說不要,心裏卻想要的教授先生,實在是太可愛了!
薄衍給氣笑了,伸出長臂,輕輕松松揪住了少女後領上的兜帽,把人拉回來。
然後順手把兜帽給人戴頭上,趁人小姑娘忙着扯下兜帽的時候,自自然然地伸手把茶杯接了過來。
薄衍不緊不慢喝了口,大爺一樣點點頭,吐出兩個字:“尚可。”
紀顏一翻白眼,內心瘋狂吐槽。
這只是普通熱水,哪來什麽可不可的???
好不容易把兜帽扯下來,紀顏理理被帽子弄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回頭瞪他:“小舅舅,你這不太厚道吧?”
正在喝着熱水的老幹部不解地看她:“不是本來就給我的嗎?”
紀顏難以置信:“你不是拒絕了嗎?”
薄衍面不改色道:“我突然反悔了。”
紀顏舉手投降。
臉皮還是老的厚,比不過比不過。
薄衍喝着熱水,順手好心地幫她整理了下背後的兜帽,裝作漫不經心道:“作業寫得怎麽樣了?”
紀顏眨眨眼睛,學他的口氣,理直氣壯道:“我反悔了,不做了。”
“可以。”答案來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紀顏有點回不過神來,擡頭怔怔地看着他。
薄衍啜一口熱水,感受着熱氣漫過四肢百骸的暢快,逗她:“反正開學後我也要忙着工作的,也管不了你太多。”
他雙手捧着茶杯,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道:“你做不做,跟我半點關系都沒有。”
語調冷酷無情,仿佛是班主任在講臺上說“你們考得好不好,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很是幹脆利落,絲毫沒有情感的羁絆。
小姑娘整個人一下子就愣在那兒了,微微張着嘴,滿臉震驚地看着他。
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而薄衍就那麽若無其事站在那兒,就連目光的波動都沒有。
兩個人目光對上,薄衍就那麽眼睜睜看着小姑娘眼圈紅了。
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慢慢盈滿水霧,小扇子一般的羽睫垂下來。
一眨巴,就是一大滴眼淚,落在地板上啪嗒一聲,清脆可聞。
薄衍一下子傻掉了。
他還不知道,原來人的情緒是可以變得如此之快的,上一秒還滿臉笑容,這一秒就可以淚流滿面。
人小姑娘還是因為自己簡簡單單一句話就哭出來的。
他慌亂起來,想要開口說點什麽。
就見紀顏擡眸,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後噠噠噠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只留下一句小聲的嘟囔:“你不在乎幹嘛那麽關心我!”
整個人都委屈得不行。
*
紀顏直接跑回房間裏,一口氣鎖上門,靠在門背後用手背擦眼淚。
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卻掉得越來越多,怎麽擦也擦不完。
紀顏索性放棄,就那麽看着自己的淚水一個勁湧出來,壞了的水龍頭一樣。
終于忍不住抽噎出聲,哭得委屈極了。
她也不知道原來自己的情緒可以變化那麽快的。
本來還笑得那麽開心,結果下一秒就難受得想哭。
眼淚根本不受控制,自己就掉下來了。
情不自禁地滿腹委屈。
明明應該只是一句玩笑話吧。
這種話說過的人多了,但偏偏,紀顏就在薄衍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難受得不行。
他的神情淡淡的,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管說什麽絕情棄義的話都跟真的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紀顏覺得他這話是真心的,是真的覺得他們兩個沒關系。
本來嘛,他們就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只是恰好相伴一段日子而已。
很快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他做他的學術研究,她上她的大學。
至多逢年過節互相看望,叫一聲小舅舅。
指不定那會兒他都把自己忘了。
可是為什麽,明明只認識這麽短短一段時間,她就偏偏覺得難受呢?
紀顏心裏一團亂麻,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她順手抓過桌上一張數學試卷,上面有飄逸工整的小字,是薄衍的批注,一字一句認認真真。
看着看着,紀顏的眼淚啪嗒落下來,落在那行字上。
一片紅色暈染開,試卷仿佛被血染過,觸目驚心。
她拿起餐巾紙開始擦試卷,邊擦邊掉眼淚。
既然覺得我們沒關系,為什麽要對我那麽關心?
紀顏咬着嘴唇,憤憤地拿起一支筆,在試卷的每一個角落都寫上“薄衍壞蛋”幾個大字。
想了想,索性把這張試卷揉成一團,跑出去丢在薄衍房門外面,确保他一開門就能看見。
反正少一張試卷跟多一張也沒什麽區別。
*
薄衍正在屋內喝熱水。
一杯熱水早就被他喝得幹幹淨淨,他卻固執地捧着杯子啜着,似乎是勢必要把杯壁上的水珠都飲啜幹淨。
喉頭和胃都是熱熱的,眼神卻幽晦得可怕。
薄唇緊抿,猶豫着要不要出去哄哄小姑娘。
不,哄是一定要哄的,只是方式……
薄衍頭疼起來,往桌上看了看。
全是大部頭的理科著作,他也從來沒學過怎麽哄人。
但自己犯下的錯,就一定要自己解決,這是他的人生信條。
房門外傳來輕輕一聲響,只是很輕微的一聲,薄衍卻登時站了起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開房門。
房門外并沒有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姑娘,只有一個紙團。
薄衍撿起來展開,看見一張皺皺巴巴的數學試卷,當中一片濕漉漉的,每一個角落都寫滿了橫七豎八的“薄衍壞蛋”四個大字。
看得人哭笑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啧,追妻火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