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句“對不起”從身前的人口中說出來,聲音低低的,含着幾分疲憊。

但卻沒有半點勉強,沒有半點反諷的意思,而是認認真真的,仿佛在宣讀一個實驗結果。

紀顏擡眼去看,結果眼前一下子模糊起來,只能看見一片晃動的黑影,看不真切面容。

她用力吸吸鼻子,下意識想站起來,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腿已經麻木了,在寒風中不自覺地抖着。

一時半會根本站不起來。

紀顏下意識就伸出手去想抓點什麽,然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抓住的是薄衍的褲腿。

男人居高臨下地低頭瞥她,唇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根煙,一點火光時暗時滅,照亮男人若隐若現的面龐。

喉結滾動,空氣中霎時多了幾分煙草的氣息,籠罩在紀顏身邊,卻意外地不怎麽嗆人。

紀顏咬着下唇仰頭望他,可憐巴巴地抓着他的褲腿,眼睫上還挂着眼淚。

薄衍沖她擡擡下巴,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抓住。

男人的手修長俊秀,卻是有力而穩定的,自然垂下的弧度頗為好看。

紀顏猶豫了一下,貝齒輕輕碾着唇瓣,不知道該不該那麽輕易地妥協。

薄衍等半天沒見人反應,緩緩呼出一口氣,聲音平淡:“起來了。”

煙霧霎時把紀顏包圍,火光映照着薄衍幽深的雙眸,顯得晦暗不明。

紀顏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氣。

自己就那麽聽薄衍的話,随随便便就可以消氣,乖乖跟他回家去嗎?

他漫不經心地擡擡下巴,自己就要原諒他說的話嗎?

宇宙第一美少女,就是那麽容易妥協的嗎?

盡管他一開始說了對不起。

但是……但是她就是不甘心。

紀顏深吸一口氣,心裏酸酸澀澀的,索性松開握住薄衍褲腳的手,悶悶地把頭扭向一邊。

鴕鳥一樣轉過臉去,假裝沒有看見他。

薄衍察覺到了異樣,慢慢在一旁的垃圾桶上碾滅了煙頭,然後蹲下來,蹲在她對面。

半晌沒有說話。

昏暗是路燈光下,小姑娘抱着腦袋,整個人小小一團蹲在地上瑟縮着,米黃色的針織衫縮成一小團。看上去楚楚可憐。

腦袋扭過去不肯看他,只露出腦後披散的長發,帶着一股少女特有的甜香。

從他不多的經驗來看,小姑娘明顯是在鬧別扭。

都道歉了,還要怎麽樣呢?

薄衍有些無奈地輕嘆一口氣,正想着怎麽開口,卻聽見紀顏輕輕的一聲:“沒聽見。”

紀顏把腦袋埋在臂彎裏,聲音悶悶的,還帶着幾分哭腔,卻又拼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見。”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呼吸一窒,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在衣服上暈染開,袖子濕了一小塊。

許久沒有傳來回應,四周安靜得不像話。

那些叫賣的背景聲被自動過濾,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紀顏的心突突跳着,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心卻在慢慢沉下去。

她知道自己算是過分了。

如果對父母說出這種話,估計她早就被打了。

可是……可是她私心,并不想把薄衍當成什麽高高在上的長輩。

不知道是想證求些什麽,還是在求取一些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月上中天,月光迷蒙看不清楚,像是個永遠不會實現的夢。

算了吧,不要奢求了。紀顏在心裏告訴自己。

于是薄衍還沒有來得及開口。

紀顏自己先說話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還帶着些許鼻音,卻還努力在笑着。

“沒什麽,我們回去吧。”

紀顏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然後她居然自己站了起來,揉着發麻的小腿,梗着脖子開口:“沒事了。”

然而薄衍還蹲在那裏沒有動,只是慢悠悠從兜裏再次掏出一根煙,點上火,半眯着眼睛抽起來。

一點火光在黑夜中明明滅滅,照亮着男人的臉龐,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淡然得很。

紀顏忍受着腿麻舒緩過來帶來的陣陣酸痛,不得不龇牙咧嘴,無意間回頭看見薄衍這副淡定模樣。

就好像一點感情都沒有的。

她剛剛的哭鬧,固執或是平靜,都好像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笑話。

看着就很氣。

紀顏深吸一口氣,平複自己的心緒,然後慢慢調整自己的表情。

薄衍擡眼看她,驚奇地發現這個小姑娘居然能調整自己的表情。

把哭過的痕跡全都隐藏起來,狐貍眼彎彎,一點一點擰緊自己的笑意。

笑得一副明媚的模樣,如同夜色中的璀璨星光。

然後她拍拍衣服,笑意盈盈:“我們走吧。”

跟那個會哭鬧撒嬌賭氣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薄衍掐滅了煙,心緒複雜地跟在紀顏後面,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隐隐約約想過什麽,但卻不敢想,甚至狠心地想過一些結局。

誰料這個上一秒還在鬧脾氣的少女,下一秒就自己收斂好心緒,恢複成高高昂着頸子的天鵝。

乖巧得不像話。

薄衍輕輕吸一口氣,感受着冬天夜的溫度,然後在唇齒間熱氣消散之前再次開口:“對不起。”

語調真誠,認認真真。

紀顏回過頭來,旁邊的霓虹燈映在她眼睛裏,明亮絢爛。

她的語調輕快,沖他調皮地吐吐舌頭:“沒關系呀,小舅舅別放在心上。”

要不是眼睛還紅通通的,兔子一樣,薄衍根本看不出她剛剛哭過。

這樣的善解人意,薄衍還能怎麽辦呢。

他輕嘆一口氣,抽出了今晚的第三支煙。

已經挺久沒有吸煙了,來到這裏後卻經常抽。

都是因為她。

那之後的幾天,日子平平常常,普普通通。

紀顏乖乖在房間趕作業,竟然已經不需要人監督。

薄衍在書房看書寫論文,時不時出去關心一下實驗室進度。

兩個人的交集并不太多。

只有紀顏題目實在不會了,才會敲他房門悉心求教。

他耐心解答的時候,小姑娘眨着眼睛,羽睫撲閃,很是認真的模樣。

卻是低着頭的,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也不知道是在避諱什麽。

薄衍對紀顏複雜的心理活動并沒有太多想法,只是覺得,最近這會兒她特別乖巧。

卻不知道少女夜間的心思,有多麽百轉千回。

一眨眼,真的開學了。

紀顏并沒有要薄衍送,而是自己約上顧遠走去學校。

反正離得也挺近。

薄衍站在家裏的落地窗前,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拐過街角看不見,竟然有幾分說不出的悵然。

一整個白天,一個人在家裏的時候,竟然感覺有些無聊,也沒有人每時每刻叽叽喳喳叫着“小舅舅”。

中午做飯的時候,下意識做了兩份,直到端出來,才後知後覺那個早早坐在餐桌前等飯的少女并不在。

然後自己一咬牙口口把兩份飯吃完。

下午索性給劉胖子打了個電話。

咖啡廳裏,劉胖子聽着他的講述,哈哈大笑:“正常正常,我家兒子剛剛開始上幼兒園的時候啊,我也是表面上沒什麽,心裏那個難受啊,啧啧啧。”

他感嘆了半天,然後慢悠悠道:“現在這會兒上小學了,我恨不得他天天在學校別回來了,回家來鬧騰。”

薄衍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啞然失笑。

也是,做家長的不都是這樣,一開始想念,後來習慣了就狠心了。

甚至多得是家長希望小孩待在學校別回來的。

劉胖子睨他一眼,下了論斷:“我看你肯定也是這樣。”

他湊過來拍拍薄衍的肩膀:“沒事,習慣了就好嘛,很快就習慣了。”

薄衍倚靠在沙發上,盯着卡布奇諾上漂亮的心形拉花發了會兒呆。

習慣就好?

他想起那雙笑眼彎彎的狐貍眼,想起她熬夜寫完的數學試卷,不知道她回學校會不會被老師罵。

薄衍輕嘆一口氣,看了一眼表,淡淡道:“快放學了。”

劉胖子看着他不明所以:“然後呢?”

“我去接她。”薄衍站起身,淡淡道。

劉胖子:“???”

這麽大個人了,不會自己回去嗎?

紀顏的開學第一天異常順利。

她交上了寒假作業,在班主任詫異的注視下昂首挺胸,還能笑得開心。

看着跟故意挑釁似的。

班主任心善,只當她是皤然醒悟了,也沒有懷疑她是找人代寫的。

倒是顧遠對着她的試卷搖頭:“啧啧啧,出息了,半個寒假過去,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紀顏白他一眼:“說的什麽鬼話,我哪裏服服帖帖了?”

說的時候,理直氣壯,卻不知道為什麽有一點點心虛。

只有一點點。

顧遠點點她的卷子,懶懶道:“都寫滿了,不是自己聽話乖乖寫的,難道還是他直接幫你寫的?”

“別瞎說啊!”紀顏跳起來,一把捂住顧遠的嘴,一邊觀察有沒有同學看過來,“還不讓我熱愛學習了?”

萬幸沒有人注意他們。

顧遠拍開她的手,沒了脾氣:“得得得,姑奶奶您最強還不成?将來考個年級第一妥妥的。”

“得,您別恭維我了。”紀顏随便翻書看着,“我是不敢想。”

我一個人哪裏做得到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向大家保證,将來真的是追妻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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