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彥背對着薄衍并不知曉身後來了什麽人, 只感覺到背後一股無端的冷意,讓他禁不住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下意識就後退了一步。
随後他的後背上重重挨了一拳。
這一拳穩、準、狠, 帶着無盡的怒意,絲毫沒有顧忌到後果,只是直直地砸向他的要害部位, 毫不留情。
林彥沒有防備,吃痛地一聲慘呼,下意識回頭暴喝:“哪個天殺的敢偷襲老子!”
他的身形一動,露出原本擋住了大半的紀顏。
紀顏正垂着眼睛, 此刻下意識擡頭, 一眼看見面前的薄衍。
依然一身西裝革履,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清俊矜貴得不像話。
但此刻, 他的眼神卻是毫無溫度, 冰冷而充滿怒意, 嘴角帶着微微的笑,卻像是怒極反笑。
一只拳頭還沒有來得及縮回來,又毫不猶豫地再次擊打上去,重重一拳。
滿身的殺氣,神擋殺神, 佛擋殺佛。
紀顏聽見了林彥的尖叫, 甚至還聽見了骨頭沉悶的咔擦聲。
這一拳力道精準,角度完美,毫無破綻, 幾乎像是專門練過的。
林彥吃痛,瘋狗一樣回身就是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打人。
紀顏還沒有來得及驚呼出聲,就看見薄衍冷靜地往旁邊一閃,伸出一只腳一勾,把林彥整個人絆了一跤。
剛剛不可一世的流氓,此刻就像是一條狼狽的狗一樣趴在地上,嘴角帶着幾分血痕。
林彥在地上掙紮着想要起來,卻被薄衍冷到毫無溫度的眼神吓住,想起來又不敢起來,模樣一時間很是滑稽。
“你……”林彥艱難地擡起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看着薄衍那一身西裝革履,“你敢打老子?”
潛臺詞是——穿成這副模樣來酒吧,還要動手,實在是格格不入啊。
薄衍嘴角忽然出現一個弧度。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絹,矜貴地擦擦自己的拳頭,然後慢慢俯下身,凝視着林彥血紅的眼睛,慢條斯理道:“你敢動她,你就別想完整地出這個門。”
他的臉上帶着笑意,看着林彥的眼神卻像看着一個死人。
滿身的書卷氣和此刻的笑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有幾分帶着血腥的可怕。
這種笑意林彥很熟悉。
他自己到處打架的時候,看着那些手下敗将,就是這樣的笑意,輕蔑而又嘲諷。
他癱倒在地上,知道自己完了。
紀顏剛剛大氣都不敢出,此刻才敢慢慢走過來,看着薄衍這副模樣,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原來一向光風霁月的他,其實根本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弄死他。
這大概就是薄衍的處事哲學。
她在離薄衍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不敢再往前走,說不清是在怕些什麽。
薄衍察覺到了她的猶豫,扭頭瞥她一眼,沖她勾勾手:“過來。”
然後又補上一句:“怕我?”
剎那間,滿身淩厲退去,換成繞指柔,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紀顏一時間心口發麻,軟軟地走了過去,滿腔話語堵在喉嚨口,怔怔說不出話來。
“你敢動她?”
一句話反反複複在耳邊循環播放,眼前揮動不去的,是薄衍為了她揮拳的模樣。
他已經二十七八了,不是那些沖動的小年輕了,也不會随随便便就動手鬧事了。
但他會因為她受到欺負,毫不猶豫就是還手,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形象。
紀顏乖乖在他面前蹲下來,眼睛熱熱的,一時間有些想哭。
薄衍轉頭看她。
小姑娘此刻乖巧地蹲在自己面前,胳膊支着下巴,小兔子一樣。
發絲淩亂,妝容有些花了,半邊臉頰紅腫,唇邊隐隐有血痕。
雪白雪白的手腕上,此刻也多了一圈淤青。
可想而知遭遇了些什麽。
薄衍深吸一口氣,眉頭緊鎖,心頭一口氣郁結,不知道該發洩給誰好。
自己真不應該答應她獨自一人去酒吧的。
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啊。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如果他晚到一步……
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薄衍伸出手,輕輕觸上少女紅腫的半邊臉頰,盡可能放輕動作。
觸碰到痛處,紀顏下意識嘶叫出聲來,一副痛楚的模樣。
“乖,沒事了。”薄衍柔聲安慰她。
紀顏下意識想扭頭,被薄衍輕柔地托住臉頰,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一只好看的手輕輕拂過自己的臉。
有點痛,但卻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酥酥麻麻。
好像被這樣一個人珍視地撫過傷口,就可以撫平所有痛苦一樣。
紀顏垂下眼睫,有些懊惱地想,自己的妝都花了,肯定已經不好看了。
“痛嗎?”薄衍近乎是啞着聲問她。
“還好。”紀顏誠實地回答。
最開始那會兒最疼,現在已經不怎麽疼了。
話一出口,已然帶了哭腔。
不知道為什麽,眼淚一下子噼裏啪啦掉了下來,夏天的雷陣雨一樣。
紀顏擡手去擦眼淚,眨巴着眼睛,困惑地想:可真奇怪啊。
剛剛自己一點都不想哭,現在明明沒事了,卻不知道為什麽委屈得要死。
有人做過試驗,小孩子自己跌倒了是不會哭的,但是有人安慰他時,他會哭得歷害。
紀顏想,大概只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能哭得肆無忌憚而不怕被傷害吧。
如此一想,她索性不再壓抑,眼淚豆子一樣往下掉,看得薄衍手足無措,幫她擦眼淚都擦不過來。
過了半晌,薄衍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着滿臉淚痕的小姑娘,想了想,忽然道:“你站起來。”
話說得肯定,帶着幾分命令的語氣。
紀顏抽抽噎噎地站起來,一頭霧水。
然後她看見薄衍也站了起來,上前一步,輕輕抱住她。
整個人一下子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下,清冽而又安心。
堅實的胸膛,很是可靠,帶着滿滿的安全感。
紀顏哽咽着靠在薄衍懷裏,已然說不出什麽話來。
只是又哭又笑地想着,原來他讓自己站起來,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擁抱。
教授先生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吶。
*
後來薄衍奢侈地帶紀顏打車回家。
路程不算短,紀顏和薄衍挨着坐在後座上,身上披着薄衍的西裝外套,裹得嚴嚴實實。
薄衍只穿着薄薄一件襯衫,卻仿佛不覺得冷一樣,盯着車窗外吹着夜風。
一支煙在夜色中明明滅滅,煙草的香氣萦繞在紀顏鼻端,有點癢癢的。
紀顏微微皺了皺眉頭。
薄衍看她一眼,擡手把煙掐了,啞聲道:“抱歉。”
紀顏搖搖頭,露出一個笑來:“沒事。”
車內安靜半晌,只有發動機微微的嗡嗡聲。
薄衍忽然開口:“你知道為什麽我要答應你嗎?”
紀顏搖搖頭。
薄衍這種人,幹出什麽事都好像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離經叛道,荒誕不堪,但卻能邏輯自洽。
“我原本覺得,你能保護好自己,也不會出什麽事情。”薄衍緩緩道,眼神晦暗,“但是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紀顏下意識反駁:“這種事情……概率其實挺低的。”
反駁到最後,自己聲音不自覺輕了下來,乖乖噤聲。
不過道理是沒錯的,概率的确不高,不過碰着一次就慘了。
薄衍瞥她一眼:“你還嫌概率太低?”
紀顏慌忙搖頭,解釋道:“其實我戰鬥力還可以的,一般人打不過我,而且以前還有顧遠……”
今天其實是個意外,是她大意了。
“這種事情,有一次就夠了。”薄衍冷聲下了論斷。
紀顏乖巧點頭,她也的确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但是若這樣莫名其妙就給她禁足,她心裏卻也是的确不爽的。
畢竟不是她的錯,也不是酒吧的錯。
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薄衍眼神帶着幾分冷意,就那麽凝神看了她半晌。
仿佛神明在進行最後的宣判。
看得紀顏心驚肉跳。
半天後,薄衍阖目,緩緩嘆一口氣:“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紀顏:“???”
說話為何要如此含蓄?
紀顏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試探着問道:“小舅舅你的意思是?”
眼睛是含着期盼。
薄衍瞥她一眼,頭疼地揉揉太陽穴:“你說呢?”
因為酒吧可能有危險,所以不讓她去酒吧。
因為走路有危險,所以不讓她出門了嗎?
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保證自身的安全。
簡簡單單地禁锢,很有用,但不是長久之計。
紀顏眨眨眼睛,歡呼道:“小舅舅萬歲!”
少女的臉上殘餘着淚痕,紅腫尚未退去,尚且心有餘悸,卻還能立刻笑得張揚明媚。
仿佛剛剛哭得梨花帶雨的不是她一樣。
可真是神奇。
“好了傷疤忘了疼。”薄衍下了論斷。
紀顏吐吐舌頭,笑嘻嘻地去晃薄衍的胳膊:“放心啦,我下次注意,保證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下次再這樣,我可不會管了。”薄衍警告道。
紀顏點頭如搗蒜,大力拍馬屁:“小舅舅,你真不知道,你剛剛揍人那會兒有多帥!”
“真的,特別帥!”紀顏信誓旦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