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以為我是誰。”薄衍淡淡道, 垂眸看着小姑娘,毫不猶豫又是一句, “倒是你,你以為你是誰,大半夜在這喝酒, 有趣?”
冷冷淡淡的,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紀顏猛地擡頭,拿哭紅了的眼睛瞪他,拿腔拿調道:“對, 有趣, 可太有趣了。比您每天那學習辦公的健康老年人生活有趣一百倍。”
“哦?”薄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輕飄飄一句,“看來真是缺管教。”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紀顏痛處。
紀父紀母忙于全國各地奔波做生意, 她從小都是放養的, 哪裏有人管她。
要是有人管的上她, 也不必讓薄衍來管了。
紀顏氣急,口不擇言:“是是是,我沒人管行了吧?我也不要你管,我自己管我自己就成,你以後也別再管我了!”
一串話噼裏啪啦說出來, 紀顏越發委屈, 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
自己做錯了什麽,不就來了個酒吧,就要被薄衍這樣子冷嘲熱諷。
來酒吧找他也是他自己來找的, 她又沒有求着他來。
她被他管,其實心裏是慶幸開心的,偶爾使使小性子,也是希望被哄的。
而不是被他這樣子夾槍帶棒地諷刺。
紀顏用力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沒有那麽難過,但是卻根本控制不住。
“薄衍……”她擡眼看向他,眼神哀恸如同小獸,一臉難以置信,“你怎麽可以說這種話……”
她是沒人管沒錯,但是這不是她的錯啊。她纏着薄衍,不也是希望有人管她嗎?
原來薄衍從心底裏認為,她是個沒有教養的小孩嗎?成天只知道惹麻煩,從來沒辦法讓人省心。
他早就覺得,管她那麽久,已經很煩了吧。
是啊,畢竟只是個名義上的小舅舅,自己的親爸媽都不管,讓一個沒什麽關系的人來管,他覺得煩也是正常的。
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死皮賴臉的讓人管她?
紀顏扯了扯嘴角,露出難看的一個笑來,聲音近乎嘶吼:“是,我是沒人管教,往後也不勞煩您老了。”
酒喝多了,酒氣猛地上頭,眼前一下子籠罩了霧氣,腦袋暈暈乎乎的。
紀顏幾乎站不住,也看不清眼前搖晃的面容,只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道:“薄衍,以後我的事情,你再也別管。”
她說得狠絕,眼神凄厲,一張面孔豔若桃花,紅唇輕咬,看上去很是決絕。
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看着卻讓人心中一疼。
她的話音還沒落地,就看見吧臺上一個影子沖下來,展眼到了她面前。
紀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自己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有力的雙臂把她牢牢禁锢在他的懷裏,用盡所有力氣,仿佛要把她揉入骨血。
腦中“轟”的一聲,紀顏徹底懵了。
鼻端萦繞着熟悉的清冽氣息,西裝外套的觸感也分外熟稔,這一切明明白白告訴她,這就是薄衍本人。
半分鐘前還在跟她吵架、對她冷嘲熱諷的男人,此刻沖上來把她抱入懷中。
一切跟夢一樣不真實。
“薄衍?”紀顏整張臉都被埋在薄衍的西裝外套裏,額頭抵着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砰砰的心跳聲。
難以置信的,紀顏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嗯。”薄衍低低應了一聲,伸手撫上她發絲,稍微用力,在她頭頂按了按。
“是我不好。”沒等紀顏再說什麽,薄衍就開口了。
嗓音低沉,幹幹脆脆,絲毫不拖泥帶水。
仔細聽,裏面還帶着些許歉意和滿滿的懊悔。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都快三十歲的人,怎麽還意氣用事,跟紀顏一個小姑娘吵架?
剛剛是被氣昏了頭,只想着争上風,于是不經意間脫口而出這樣一句話。
待反應過來這話多麽難聽之後,他恨不得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尤其是看見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樣,咬着牙看着他的模樣,他只覺得心疼。
一向笑得彎彎的狐貍眼裏滿是怨憤,用力咬着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美得不可方物,看着卻讓人心驚肉跳。
只一眼,後悔就滿滿充斥了他的心。
更別提後面那句冰冷的“以後我的事情,你再也別管”。
從紀顏口中說出來,決絕而又狠厲,一下子讓薄衍失去了理智。
怎麽可以讓他不管她?
說好的,高考後自然可以不管她了,她看起來也似乎不用他管了,都大半夜來酒吧了。
但是他半夜看到照片,還是毫不猶豫就出門了。
熟悉的場景。
半年前的小姑娘狡詐機靈,巧笑嫣然,妄想騙過他。
此刻的少女卻是淚眼盈盈,滿臉的淚水,滿腹的委屈都不敢說。
明明是很渴望他的到來的,但卻要說出那樣的話來,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又有多難過?
而他竟然還說出那種話來氣她……
在紀顏面前,薄衍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慢慢攥緊雙拳,低低地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是我不好。”
紀顏被他整個人包裹在懷裏,說不出話來,只是嘤嘤嗚嗚地在懷裏扭動着。
眼淚蹭了他滿滿一身。
委屈得要命。
薄衍輕嘆一口氣,伸手捉住她一只不安分的小手,輕輕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中,認認真真道:“別犯傻,我不會不管你的。”
誠然,一開始他并不喜歡小孩子,也沒有管人的愛好,就連對自己帶的研究生都是徹底放養的。
但是紀顏不一樣,她是個麻煩精,幾分鐘不看着就要惹麻煩。
薄衍不得不給她收拾爛攤子。
但偏偏,她特立獨行,有自己的可愛之處,有自己的活法,跟小太陽一樣,照亮了他原本無波無瀾的生命。
她似乎很喜歡跟他作對,被管束時又乖乖地應聲,而他也樂于陪她玩這樣的游戲。
到最後,管她不是一個被迫的責任,而是理所當然。
理直氣壯。
但是半晌沒有回音。
過了很久很久,薄衍一直維持着這樣的姿勢,然後感覺到懷裏的小人動了動。
紀顏哭得差不多了,一下一下抽着氣,然後慢慢用力,把自己的手從薄衍手中抽出來。
深吸一口氣,她用力推開薄衍,倒退幾步,站在薄衍的對面。
燈光下,少女滿面淚光,妝都哭花了,看起來小花貓一樣,幾分狼狽。
薄衍緩緩站起身來,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眼神深邃,深不見底。
紀顏就那麽站着,不遠不近地望着他。
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哭了,不要再這樣沒出息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每次她試圖放棄,他就會恰到好處往前進一步,及時帶給她所需的溫柔。
哪怕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哭得撕心裂肺,在他面前,只要他對她伸出手,她就永遠不可能拒絕。
但是也僅僅如此,不可能更進一步。
薄衍怎麽可能對她有這種心思,哪怕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在薄衍這種老古板看來,她就是小輩。
他可以拉她手,可以摸她頭,可以緊緊擁抱她。
但他不會喜歡她。
永遠不會喜歡她。
所以,她不能再這樣子了。
只因為貪戀一點點光明和溫暖,甘願就此沉淪,萬劫不複。
就像撲向火焰的飛蛾,很幸福,但最終會燒傷翅膀,下場更為凄慘。
可是要怎麽樣才能徹底分割這份情感?
紀顏一下子是個明明白白的,感情這種東西,不能模棱兩可,寧肯魚死網破,也一定要有個答案。
方法已經很明确了。
紀顏咬着下唇,擡眸望着薄衍,忽然嫣然一笑。
狐貍眼中波光流轉,霎那間,整個人都美得不可方物。
輕輕巧巧的,她幾乎是擦着地面,悄無聲息地霎時到了薄衍面前。
就在薄衍還在愣神的時候,紀顏猛地踮起腳尖,沖他甜甜一笑。
然後雙手搭住他的肩膀,瞅準了那薄薄的唇瓣,蜻蜓點水一般吻了上去。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整個酒吧原本是嘈雜喧鬧的,此刻卻好像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紀顏終于感受到了在腦海裏想象過無數次的感覺。
那完美的薄唇,親上去居然是這種感覺。
柔軟,有彈性,帶着清冽的氣息,讓人沉迷,忍不住想用舌尖輕舔。
于是紀顏這樣做了。
她飛快地伸出舌尖,在薄衍的唇上輕輕舔了一下,然後快速縮回,滿足地咂咂嘴。
感受着那不可思議的觸感。
這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快得驚人。
紀顏心滿意足地再次用紅唇碰碰那瘦削的唇瓣,然後眨眨眼睛,笑得妩媚而張揚。
氣場全開,如同一只勾人心魄的狐貍精,妩媚妖嬈。
她看上的東西,理所當然都是她的,沒有人敢反駁。
“小舅舅。”她的聲音仿佛加了蜜,響在他耳邊,甜滋滋的,濃到化不開。
“薄衍,我喜歡你。”輕輕巧巧幾個字,紀顏笑眯眯地說出來,“我喜歡你很久了。”
話說完,紀顏撩撩頭發,轉身就走,并不等什麽回答。
想想也知道,待薄衍反應過來,他的臉色會有多難看。
他會怎麽想她呢?
不要臉,變态,甚至……亂倫?
紀顏自嘲地笑了笑,沒關系的,随便他怎麽想,反正從此以後,他們就沒有關系了。
哪怕距離很近,幾步的距離,也跟天塹一樣永遠跨越不過。
就讓他發火、憤怒吧,如果可以,讓他扇自己一巴掌也沒有什麽關系。
實在不行,就說自己醉了。
酒後亂性,常有的事情。
紀顏癡癡地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卻流下了眼淚。
她這種性子,太過激烈,因為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只能傷害別人。
為了讓自己不再沉淪,她甚至願意破壞自己在薄衍心中的形象。
哪怕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她也不能是卑微的那一個。
這是她一向的準則。
那句告白,是為了斬斷自己的非分之想,而不是為了一個答案。
走出酒吧門口,紀顏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五光十色的招牌,并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自己的身上還殘留着他身上的香氣,手上還有他手殘留的溫暖。
甚至閉上眼睛,還可以浮現出他那沒有情感的目光。
就此別過了,我喜歡的人啊。
紀顏仰着臉,任憑淚水從臉頰上淌下來,過了許久,才嗚嗚地哭出聲。
就這樣,她又弄丢了一個對她好的人。
她真沒用。
作者有話要說: 唉,暗戀讓自己難受的話,告白是一個讓自己舒服的方式。
不為了別的,只為了自己不要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