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舟堯躺在床上，動也不動地望着窗戶對面廣闊的海平面。

如果回到六年前，李星擇的那番話肯定能打動他。可放到現在，他只覺得可笑。

在回來之前，溫世爵已經替他查過李家這幾年的事了。雖然李恒生把集團業務都交給了三個兒子來處理，但重大決定仍是要經過自己同意的。李星擇頭上還有兩個哥哥，即便李星擇現在開始積極往上爬，也不可能輕易撼動李家的根基。

何況李星擇對他的感情不過是愧疚與不舍，他可不會蠢到把一切都堵在這上面。

他也不知躺了多久，直到有了困意才聽到房門又被打開的聲音。

這房間除了他就只有溫世爵有房卡了，所以他連頭都懶得回。直到溫世爵走到面前，擋住了遠方的光，他才轉動眼睛。

溫世爵的手放在褲子口袋裏，神情玩味的看着他被扯亂的領子：“什麽情況，這麽激烈？”

謝舟堯拉過被子把自己擋住，淡淡道：“沒什麽情況。”

溫世爵在床邊坐下：“這兩天怎麽樣？我看你跟他都單獨相處不止一次了，他有沒起疑？”

謝舟堯道：“應該沒有，他還讓我給他點時間，說會處理好訂婚的事。”

“那徐瑾跟他又是怎麽回事？”

“他說只是做戲，徐瑾主動找上門，他就讓徐瑾配合了。”

“徐瑾會那麽聽話？他是給了多少好處？”溫世爵嗤笑道。

謝舟堯仍是沒有表情：“我怎麽知道，反正徐瑾找他的目的肯定也是錢。”

“這麽說他是想要徐瑾來打掩護，為的是真的退婚，然後跟你在一起。”

謝舟堯沒有回答。

溫世爵的眼睛裏有了些未明的情緒，但是說話的語氣還是那副讨人嫌的腔調：“看來他對你确實餘情未了，你該高興才是，至少省下了勾引他的力氣。”

謝舟堯皺起了眉：“不用你來挖苦我。”

“我只是提醒你，別因為他對你稍微好點就忘了那些過去了，要是這次失敗了可沒人幫你重頭來過的。”

謝舟堯知道溫世爵點醒自己的目的是什麽，但在這種時候還要來逼他，等于往他的傷口上大把撒鹽，讓他更難受了。

“你可以出去了。”他拉高被子把臉擋住，一副不想再說話的樣子。

溫世爵并不介意他的态度，目光在桌上過了一遍，沒看到昨天的藥瓶了，便起身道：“少吃點抑制劑，這裏不比陸地上方便。”

謝舟堯的聲音隔着被子傳了出來，仍能聽得出不耐煩：“知道了。”

溫世爵走了。等門關上後，他才拉開被子，去摸後頸腺體的位置。

距離下一次發情期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但他有那種病，發情期是不會準時的，所以他帶了足夠的抑制劑來，免得發病了沒法控制。

溫世爵叮囑他少吃，也是怕現在吃了對身體會有影響吧。

他翻了個身，又去看遠方的海平面。既然李星擇對他那麽愧疚主動，那他也沒必要再浪費時間了，該把另一件事提上日程了。

他拿出手機打給溫世爵：“剛才忘記問了，收購的事安排的怎麽樣了？”

溫世爵笑道：“已經在布局了，等着吧。”

=====

謝舟堯睡了一下午，到了傍晚時分才醒過來。

他一向嗜睡，不過這個毛病也是這兩年才出現的。醫生說應該是信息素阻斷帶來的影響，最後給他的建議還是別操勞，這病只能養着。

他去洗了個澡，等到出門吃晚餐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

維京號擁有十六個大型餐廳，每個餐廳主打的食物風味與裝修風格都不同。試航期間只開放了一個中餐廳，但有十幾個大廚提供各國的美食料理。

今天的晚餐沒有特別安排，就是在中餐廳裏點菜，也有自助的區域。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已經在吃了。他掃了一眼，看到溫世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邊的嘉娜正笑盈盈的跟他說着話。兩人周圍空出了好幾張桌子，顯然大家都很有眼力見。

謝舟堯走進來的時候，有幾桌的人都擡頭看他，但沒人跟他打招呼，大家都很有默契的繼續吃飯聊天。

他挂着資方負責人的頭銜，卻和劇組的人沒什麽交流。關鍵是大家都知道，他不過是溫世爵帶在身邊的omega。溫世爵都能當着他的面和嘉娜搞，可見他并沒什麽實質的地位。

那個圈子的人本就拜高踩低的厲害，看透了這層關系後就更沒理由待他熱情了。

好在他自己也喜歡清靜，找了另一邊臨窗的位置，點了幾樣東南亞菜，又點了瓶白葡萄酒來喝。

這兩天的天氣都很好，海面上風平浪靜，落日的餘晖像是數不清的金葉子，在眼前鋪開了絢爛的顏色。

耳畔響着餐廳優美的旋律，他被這樣迷人的風景奪去了注意力，連身後有人叫他都沒反應過來。

李星擇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舟堯回過頭來，看了太久海面，他的眼睛都模糊了，即便轉過來也沒有馬上看清眼前的人。

見他揉了眼睛，李星擇關切道：“是不是盯着海面看太久了？不要揉，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就好。”

謝舟堯聽出了李星擇的聲音，動作停下了，正要說話就聽另一個人道：“我先去找位置坐。”

李星擇道：“好。”

謝舟堯睜開眼來，盡管還是有點模糊，但他看清了走開的背影，正是徐瑾。

李星擇上午已經跟他解釋過了，徐瑾是個幌子，他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

謝舟堯收回目光：“有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跟你說話嗎？”李星擇反問道。

謝舟堯斜了他一眼：“不合适，別讓你的徐瑾久等了。”

李星擇并沒有急于解釋，還順着他的話說：“好，那我晚點找你。如果你不回消息，我就找你房間的備用房卡闖進去。”

謝舟堯的眉一蹙，還沒來得及斥責就見他轉身走了。

李星擇很想跟謝舟堯多說點話，但也清楚他們的身份在公衆場合裏還是少接觸為妙。

只不過他這樣撩完就跑，卻讓謝舟堯的心情變不好了。

徐瑾挑的位置就在前面兩桌，李星擇走過去，在與他面對面的位置坐下，頭稍微歪點就能和他對視了。

看到李星擇眼中溫柔而明朗的笑意，他轉過臉去，繼續看海面了。

夕陽沉的很快，遠方的景象逐漸看不清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差不多見底的酒瓶，捂着嘴打個了個嗝。

他拿出手機來，想看一下幾點了，結果發現屏幕上彈出了好幾條消息。

他點開來看，全部是微信添加的申請，來自同一個人的。

他記得那串號碼，不禁擡頭看去。

李星擇跟徐瑾坐在一起，目光卻不時的越過徐瑾看他。在他終于看過來的時候皺起眉，用嘴型道：“加我。”

謝舟堯懶得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就離開餐廳了。

昨晚被李星擇打擾了，他沒有看夠夜景。于是走到甲板上，找了個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待着。

他坐了兩個小時也沒人來打擾。雖然這份安靜讓人很舒适，但越來越低的氣溫和海風還是吹得他坐不住了，想要回房去。

他穿過無人的景觀通道，想要拐向右側的休息區時，隔壁的電影院突然亮起了燈光，并且有音樂聲傳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

登船之前宋沁有跟他們溝通過娛樂區的使用規範。維京號上的電影院擁有三個不同大小的放映廳，不過在試航期間由于設備調控的問題，放映廳除了用來拍電影取景之外，其他時間不做開放。

他手裏也有一份拍攝日程表，關于電影院的劇情只有早上那一條。盡管徐瑾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但也順利拍完了，所以這個點是不可能在用放映廳的。

那音樂聲夾雜着人說話的聲音，一聽就是他喜歡的恐怖片腔調。他不禁走了過去，想要看看是誰在看電影。

進去後他卻怔住了，偌大的放映廳內空無一人，但熒幕上确實在放影片，還是剛剛開始的末日喪屍片。

那是他最愛看的電影類型。盡管眼前的情景有點說不通，他也沒有馬上出去，而是靠在通道的牆壁上看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都沒有享受過在影院裏看的感覺了，站了一會兒就走到靠中間的位置坐下。可他剛坐好就看到通道那邊拐出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着船上服務生制服的女孩，她左手拿着一大桶爆米花，右手拿着橙汁，就這麽走到謝舟堯面前。

謝舟堯以為她是來趕自己的，不禁有點尴尬了。只是還沒起身就見那女孩把東西遞到了自己手裏，還微笑的說了一句：“祝您觀影愉快。”

謝舟堯懵了，想要問她是怎麽回事，她已經轉身下去了。

等她走出放映廳，謝舟堯才去看手裏的東西。這是以前看電影的時候他最愛吃的，李星擇每次都會主動買給他。

看着這熟悉的一幕，他已經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能使用放映廳的只有維京號的工作人員，而能放一部他喜歡的電影，還主動送來他喜歡吃的東西，除了李星擇外也不會有別人了。

想通以後他就想離開，但是看着那香甜的爆米花，還有熒幕上越來越緊張的劇情，他又不想挪動了。

也罷。既然李星擇想讓他看，他也沒必要故意作對。反正船上的日子也很單調，回到房裏也只能看小屏幕。

他靠回椅背上，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開始吃爆米花看喪屍們咬人了。

他膽子大，看的又很投入，等到結束的音樂聲響起時才意猶未盡的伸了個懶腰，也終于想起李星擇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出現過。

他拿出手機來，屏幕上又出現了兩條添加好友的申請。他猶豫了片刻，點了通過鍵。

原以為李星擇會很快發消息過來的，沒想到等他回到房裏，洗漱完準備睡覺了，那人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臨睡前他又看了眼屏幕，然後調整到了靜音。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那個人的窗口消息依然停留在添加通過的提示上。

他賴床賴到了中午才起來，還是跟昨天一樣，吃完飯就去看劇組拍戲，實在無聊了就在郵輪的可移動區域轉轉。

手機放在口袋裏，一天下來都沒有動靜，傍晚的時候他去餐廳吃飯。今天劇組的拍攝不太順利，這個點大家都還在趕工，餐廳裏只有船上的工作人員在用餐。

海面的能見度也不如前兩天，天空有點陰沉。他點了份日式拉面，吃完以後又去甲板上坐着。

這樣無聊的日子若放在別人身上，肯定會聽到抱怨，他卻很知足。畢竟這對他來說，曾是拼盡全力都無法擁有的“自由”。

溫世爵也沒找過他。今天沒有嘉娜的戲份，想來那兩人又在房裏鬼混了。

他就這麽凝望着海面，等到又冷的坐不住了才起身回去。

路過電影院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電影院的燈又亮着，只是今天沒有音樂聲。

昨晚李星擇放了一部電影給他看，直到現在也沒有出現過，甚至連消息都沒有發來。要說李星擇看不到微信提示他是不會信的，那麽到底為什麽沒有回？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往電影院裏走去。

電影院的入口裝潢的很有上世紀香港影廳的風格，圓形的小燈泡從門臉延伸到大堂，售票廳的兩側擺着數臺自助售取機，販賣食品的櫃臺沒有開燈。整個大廳很安靜，依然是一個人都看不到。

謝舟堯轉了一圈，本來打算離開了，結果昨晚看的一號放映廳裏又傳出了音樂聲。

他走了過去，推開門往裏看。

熒幕上又開始放電影了，但是和昨天一樣，坐席上空無一人。

他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等了幾分鐘，昨晚那位姑娘又端着爆米花和飲料進來了。不過今天的飲料不是橙汁，而是剛榨的西瓜汁。

姑娘照例說了句“祝您觀影愉快。”謝舟堯叫住她：“是誰讓你拿進來的？”

姑娘笑了笑，沒有回答就走了。留下謝舟堯若有所思的看着手裏的東西。

今天的電影也是喪屍片，精彩的劇情很快就讓他投入了，沒心思去想旁的。但等他看完以後，李星擇還是沒有出現。

第三天走進放映廳的時候，來送爆米花的人終于換了一個。

他看着走到面前來的李星擇，心裏有點五味雜陳。

李星擇拎着兩個袋子，一袋裝着爆米花，一袋放着兩杯蜂蜜檸檬汁。

“我能坐在這嗎？”李星擇問他。

謝舟堯沒有說話，李星擇就坐了下來，把爆米花遞到他手裏，再将一杯檸檬汁插上吸管放到了他的左手邊：“這是我做的，你喜歡酸的，我就多放了半顆檸檬，但是不會太酸，你喝喝看吧。”

李星擇殷切的望着他。

謝舟堯還是沒有說話，也沒碰那杯檸檬汁。他把目光移到了熒幕上，專注的看電影了。

李星擇也不氣餒，安靜下來陪他看。今天的喪屍電影沒有前兩天那麽緊張，看得出導演有大半精力都放在了主角的談情說愛上，而且親熱的鏡頭也多。特別是沙灘上男女主角情不自禁的那一幕，火熱的讓謝舟堯快坐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李星擇是不是故意的，便用眼角餘光瞥了邊上的人。

李星擇還真是故意的，只是沒表現出來。他直視着前方，神态自如的翹着二郎腿，在女主角呻吟的時候還拿起檸檬汁喝了一口。

謝舟堯收回目光，看着熒幕上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兩人，決定去一趟洗手間。

他沒說要去哪，李星擇也不問，還很體貼的縮起長腿讓他過去。等到了洗手間，他照了鏡子才發現臉已經很燙了。

他打開水龍頭，接了冷水拍臉，等熱度下去後才擡起頭，繼續看着鏡子。

他知道李星擇這麽做的目的。雖然他們以前看電影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都是很甜蜜的。

李星擇是想喚起他對于過去的記憶吧。

謝舟堯勾了勾唇角，鏡子裏的人露出了譏諷的笑容。

不管李星擇想做什麽他都不會心軟的，不過那部電影還是不看為妙。他擦幹淨臉和手，想要直接回房去，結果剛推開門就看到李星擇站在出口處。

他腳步一頓，就聽李星擇道：“是不是不想看了？是的話我就送你回房去。”

“不用了。”被他戳中了心思，謝舟堯只能板着臉拒絕。

“我只把你送到房門口，保證不進去。”李星擇誠懇的看着他：“舟堯，我們三天沒見了，你不要這麽躲着我可以嗎？”

謝舟堯沉默了片刻，想起了自己只是失憶，不能真的冷漠成這樣，也就沒有再拒絕。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幾百米的距離也沒有碰到一個人。耳邊響徹着海浪聲與維京號的馬達聲，就連彼此的腳步聲都被夜色掩蓋了。

等到了房門口時，李星擇道：“早點睡，記得鎖門。”

謝舟堯點着頭，李星擇又道：“晚安。”

他沒有回答，李星擇也沒有等他回答，轉身就離開了。

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謝舟堯的心裏有了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他挺想問李星擇這幾天在幹嘛的。畢竟那家夥加了微信又不說話，也沒看到人。不過他還是沒有問出口。

他不想知道那麽多沒意義的事，何況就算不問他也猜得到。這幾天關于李星擇和徐瑾的緋聞越演越烈，他每天都能聽到不同的閑話。

不管真假，李星擇肯定是跟徐瑾待在一起才能傳成這樣的。

他沉下臉來，用力的甩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