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這句話便如一把冰刃,直刺入長垣胸口,他怔怔良久,終是垂頭道:“我早知他不是雲夢澤水族,卻未曾想過他竟會是魔物,”他頓了一頓,又擡眼去看紫宸道君,“若他果真是魔,何以這千年以來,師兄和我竟都毫無察覺呢?”

“正是這一點才是蹊跷之處。”紫宸道君揚手一指,“你我皆知這華光殿是師尊所建,便是我等也未必能輕易震毀此處,昭炎竟有這樣強的魔氣,這些年卻毫無征兆,想來是被仙界清氣鎮住,未能全然化出魔身。”

他說到這,雪白長眉下一雙眼睛甫然睜開,極其銳利地望向長垣:“就眼下之勢看來,倘若他化出魔身,定是個毀天滅地的魔物,倘若不除,後患無窮。”

長垣驚疑不定地道:“師兄的意思是?”

紫宸道君目光掠過他身側,冷聲道:“師弟是掌管少微劍之人,倘若還記得自己的職責,便該殺了他。”

“殺了他?”長垣面頰抽動了兩下,露出個極為凄涼的笑意,“師兄要我殺他?”

紫宸道君定定看了他片刻,問道:“你做不到,是不是?”

長垣竟一時答不出話來,他成仙不久之後,乾元祖師便隐居玉清境,他的道法仙術倒有大半是受這位師兄傳授,兩人名為師兄弟,其實倒有些師徒情分。他對這位師兄一直十分敬重,也知道對方并非嗜殺之人,他今日既然斬釘截鐵說出這番話來,定也是斟酌利弊,不得已而為之。可他一想起昭炎,想到他那雙暗紅瞳眸灼灼地望着自己,一聲聲喚自己“師父”,便悲傷得無法自持,哪裏還能動的下手去。

他看起來如此頹然,紫宸道君只得嘆息:“師弟,你若不願動手,我當然不會逼你,但此事事關三界安危,我不能一味姑息,只能親自将他除去。”

長垣聽他這麽說,知道他言出必行,慌忙向他道:“師兄,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了麽?”他嘴唇都有些發顫,手指緊緊抓住紫宸道君的袍袖,低聲道,“師兄方才不是說,仙界的清氣可以鎮住他,使他不會化出魔身。既然如此,我這就去把他拘在瓊華殿,從此一步不離地看管他,絕不允許他變身成魔,為害世間便是!”

紫宸道君阖起雙目,又是一嘆:“師弟這麽說,是定要留他性命了?”

長垣心中慚愧至極,只得向他躬身下去,低低道:“師兄,我這徒兒其實本性不壞,只是不得已生而為魔。既然凡人和妖族皆可以修道洗去心中濁氣,轉而登仙,那麽就算他是個魔物,只要教化得當,想來也有為善的可能……不知師兄可否給我這個機會。”

紫宸道君冷聲道:“師弟此言謬矣,凡人和妖族或有靈根善念,方可教化。但魔性恣肆,便是你寸步不離地看管他,也未必能化去他心中戾氣。可何況瓊華殿乃是靈臺仙殿,你将他拘在此處,絕無可行!”

數千年來,這還是他頭一次駁了長垣的請求,長垣臉色立時變得煞白,像是難過至極。

紫宸道君終是不忍心,猶豫良久,又緩和了口氣:“你若當真想保住他,就将他拘到雪頂溶洞中,以天地之氣磨他脾性,或許千年萬年之後,他方可徹底脫離魔性。”

長垣見他終于放口,卻也不覺得欣喜,只是心中酸澀,終是垂了頭下去:“多謝師兄。”

紫宸道君望着他,眉宇間始終有一抹憂色,待要轉身離去,卻見長垣竟推開光罩,向華光殿的廢墟走了過去,不由問道:“你要做什麽?”

長垣轉回頭來,淡藍的光暈籠在他臉上,映得他神色捉摸不定,只聽他低低道:“我想去鏡宮瞧瞧,激發了昭炎魔性的心魔,究竟是什麽。”

紫宸道君無奈嘆道:“事已至此,你……”他看着師弟,又不忍再說,只點頭道,“去吧。”

被紫宸道君以仙罩籠住的這片華光殿廢墟內,濃重的魔氣仍未散去,長垣走入片刻,便發現身側的少微劍光芒逐漸大盛,到最後竟是發出了龍吟般的鳴聲。他一手撫在劍柄上,感覺到這把神兵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往常遇到尋常妖魔時,這把劍都從未有過如此反應。他隐隐察覺這件誅魔利器散發出的凜冽殺意,心中不覺有些焦躁起來,只能強自按捺住,而後衣袖一拂,以無形之氣将鏡宮的斷壁殘垣托起,慢慢走了進去。

鏡宮內皆是以光明石堆砌而建,這光明石是太陽之石,據傳是這世上至明至亮之物,被仙法打磨得光滑如鏡,久坐在這光明石所制的鏡宮中,心魔便會無處遁形,清晰地被映照在石鏡上。此刻這些潔白的光明石都碎裂成無數塊,七零八落散在地上,長垣俯下身撿起一塊手掌大小的石塊,默念了幾句法訣,只見淡淡光華中,那明鏡般的石面上漸漸倒映出一片模糊景象。

長垣回到瓊華殿時,已是掌燈時分,他步履沉重地踩過一地微光閃爍的瑩草,緩緩走到殿門外,而後擡手按在雕花殿門上,微微一頓,才猛然推開。

昭炎正候在殿中,聽見推門聲惶然擡起頭,很有些驚慌地向他迎來:“師父。”

長垣看了他一眼,并不做聲,昭炎揣摩不透他的喜怒,一時愈發無措,又低低喊了一聲:“師父。”

長垣直直向他身邊走過,而後矮身坐在平日那張坐榻上,面色清冷如冰。

昭炎追着他來到坐榻邊,卻不敢坐,只忐忑地蹲在他腳邊,仰起臉道:“師父是因為我毀了華光殿的事惱火麽?我……我知道那座殿宇十分貴重,只是那時一心想着要抵禦心魔,卻未能控制住自身的法力,所以才……”

長垣聽了這句,唇角微擡,卻是露出個近乎譏諷的笑意,他轉而看向徒弟,目光深邃,直接望進了那雙深紅的瞳孔,低低道:“原來你是為了抵禦心魔,所以才毀了華光殿,昭炎,你倒說說,你那心魔究竟是什麽?”

昭炎原本還想辯解,聽了這句,忽而便張口結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也不敢與長垣對視,只倉皇地轉開了目光。

長垣卻不許他逃避,一手抓住他後腦勺,迫使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顫聲道:“你的心魔,是為師麽?”

一瞬間,昭炎臉上血色盡褪,顫抖着道:“師……師父……”

長垣衣袖一拂,将他推開,恨聲道:“你怎麽還敢叫我師父!”

他方才以仙法重複光明石上曾映出的心魔景象,起先看到的是一處眼熟的青翠山谷,正是前些時候他與昭炎所去過的南華谷。一看見這山谷,還有谷底的那面潭水,他便已隐約覺得不妥,再之後卻看那潭水邊的青石上果然有兩條人影正在翻雲覆雨。他乍一見到這番景象,心中便已暗自氣惱,只恨徒弟定力不夠,果然受了凡間情事引誘,生出這些淫邪之念。誰料再仔細看去,卻發現那青石上根本不是原先所見的書生與水妖,上頭那個紅發紅瞳,眉眼鋒利,竟是昭炎自己。而他身下那人一頭墨色長發蜿蜒到地,身上的白色衣袍已被解開大半,面上情潮湧動,看起來極是陌生。長垣咬牙看了許久,看那景象中的兩人情熱如火,颠倒糾纏,他心中卻是越來越冷,冷得他手心都是一片冰涼。自始至終,他都不敢相信,那幅昭示着徒弟心底隐欲的畫面中,被昭炎壓在身下的那個人竟是自己。

一回想到此處,他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羞慚,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心緒,一時攪得他心亂如麻,只兀自咬了唇不肯說話。

昭炎看他如此,料得他多半已窺見了自己在鏡宮被光明石映出的心魔景象,不由愈發慌亂,膝行上前抱住了長垣的腿,連聲道:“師父,我錯了,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長垣還要再推他,誰知對方抱得很緊,竟是甩脫不掉,他雖是氣惱,卻也沒有重話可講,只是翻來覆去道:“你怎麽敢……怎麽敢……”

昭炎聽他聲音顫得厲害,知道他是氣得狠了,只好低頭緊緊抱着他膝蓋,心底卻又委屈:“師父,我也是沒有辦法,我每天都在想師父,想得心裏像被火燒着一樣,又熱又燙。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根本就忍不住,”他聲音沉沉,将臉埋在長垣膝上磨蹭,“我想一直聞着師父的氣息,抱着師父……”

長垣聽他越說越不像話,愈發惱火,臉上也不由自主莫名發燙,咬牙罵道:“你這逆徒!”一面罵一面擡手化出法障,就要隔開對方的糾纏。

誰知昭炎卻又在此時擡起頭來,周遭烈焰洶湧,頃刻間将他面前的法障吞噬了去。他自己還渾然不覺一般,只是怔怔望着長垣,又擡起手去摸長垣的面頰,低低道:“師父,我好想這樣肆無忌憚地摸你,親你,像是那凡人和那水妖所做的一樣,将你抱在懷中,将你……”

他說到這裏時,已經慢慢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向長垣逼近,暗紅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動。長垣此時已顧不上氣惱,只覺得他這模樣十分危險,不由微微心驚,擡了手便要施法制住他,誰料手腕卻被他緊緊捏住。昭炎的手心極熱,手勁也大,像是全然喪失了理智一般緊緊捏着他的手,而後俯身下來,竟攫住了他的雙唇。

長垣一時驚怒至極,卻被他牢牢制住,竟閃躲不開,只覺對方唇舌滾燙,狠狠碾壓着他的,輾轉反複厮磨着他的雙唇,而後還撬開他唇瓣,侵入到他口中。他還從未經過如此親密之事,只覺對方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勉強睜開眼來,卻發現昭炎發冠不知何時散了開來,此刻那頭紅發淩亂垂落,背後赤焰灼灼,已是魔氣昭然。

他看了這般景象,愈發驚懼,只道他要化出魔身,不由用力掙紮起來。昭炎正吻得快意,哪裏肯讓他掙脫,又加大了力氣将他桎梏住,同時翻來覆去撩撥他的唇舌。

長垣未曾想過有一天竟會被徒兒如此輕辱,又想起師兄确實說過魔性恣肆,極難掌控,而自己先前卻還一門心思想為這徒弟開脫。他想到此處,心頭又苦又氣,一橫心便向對方舌頭上咬去。

昭炎正是情動,驀地被他咬了舌尖,驚痛之下倒恢複了片刻神智,趕忙放開他雙唇,模糊地道:“師父……”

他話音未落,已被一巴掌扇在臉上,他匆匆退開幾步,正要說話,卻見眼前驀地閃過一抹寒芒,卻是那柄少微劍的劍尖直指向他眉間。

長垣握劍的手微微發顫,咬着牙道:“師兄說的沒錯,我果然應該殺了你。”

昭炎瞪大眼睛,像是驚訝至極:“師父……要殺我?”他惶惶然跪了下去,“我方才冒犯師父,是我不對,可我……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你不知道?”長垣嘴角抽動了兩下,露出個難看的笑容,“難道你還沒發現自己是個魔物,你做出這些事,不過是魔之本性,難以自制罷了。”

昭炎一時懵了,茫茫然望向自己:“我怎會是魔……師父不是說,是在雲夢澤撿到我的,我本該是雲夢澤水族才是。”

長垣喉間像是被哽住了,半晌才低低道:“是我看錯了,你确實是魔,這仙界容不下的魔。”

昭炎聽了這句話,又看向眉間那閃爍着淡藍光芒的少微劍,他早知師父這柄佩劍是誅魔利器,卻未曾想自己有一日會被誅于這把劍下。此刻想來,竟是十分可笑,他兀自笑了兩聲,聲音低啞地道:“所以,師父現在果真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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