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長垣聽了這句問話,垂目一笑,竟然點了點頭:“從前确實好奇過。”
昭炎在這朦胧夜色中見他眼睑低垂,又唇角含笑的樣子,心內又是一陣猛跳,情不自禁傾身過去,剛想說話,卻見他又擡起眼來。兩人驀然四目相對,氣息可聞,昭炎只覺心中漸漸有只巨獸升騰而起,在他胸腔裏亂闖亂撞,似乎馬上就要沖将出來,将面前這人撲倒在身下。
他正在神思颠倒,只聽長垣又低低道:“只是後來,在仙界待得久了,這些凡間私情也都看淡了。”
“是麽?”他恍惚地答了一聲,目光卻是定在對方那薄紅的唇瓣上,滿心琢磨着想到,不知那雙唇嘗起來是何滋味。
長垣隐約看見他目中欲色,稍稍一驚,卻又不知他這欲從何起,想了想,還是以師尊的身份教訓道:“這些事,你也不許再想了。”
昭炎向他眨了眨眼睛,很乖巧地應道:“好。”
不知怎的,長垣總覺得他答應得十分敷衍,似乎并非真心,卻也不好再多說,只好別過臉去,默默去飲手中的仙釀。同時又想,徒兒對這些情欲之事或許當真起了好奇之心,倘若将來與允參一樣,被天界的仙娥看中,只怕他也沒有允參的定力,說不定立刻便要從靈臺移去仙籍,與他人結為仙侶。他想到此處,只覺腹內的酒都熱了起來,灼得他五內俱焚一般,竟是十分焦躁。
昭炎卻不知道師父這些思慮,只是覺得他飲酒似乎飲得太快了一些,不由有些擔心地按住他的手,同時低低喚他:“師父。”
長垣被他喚了一聲,又轉回臉來,他此刻當真已是醉意昏沉,眼尾愈發飛紅,眸色也是晶瑩有光,定定看了徒弟一眼,忽而道:“你不許……”
昭炎的目光已從他唇角移到他眼睛上,喉中愈發焦渴,嗓音更是幹啞,沙沙道:“不許什麽?”
長垣将手在他唇上一點,竟異常認真地道:“不許再想。”
昭炎見他又在重複方才的叮囑,知道他是真的醉了,心底已然微微發癢,偏偏師父那根指頭還點在他唇上,指尖柔軟,又讓他心跳如鼓,連呼吸都滞住。
長垣眉頭卻是微微皺起,慢慢道:“你往後日子還長,無論在天界或是下界,或許終會被凡情引誘,我真擔心你……”
昭炎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唇在他指尖上摩挲了兩下,笑道:“師父不用擔心,便是有人以凡情誘我,我也不會理他。”
長垣聽他這樣說,頓時心下一寬,點了點頭,又重新靠回軒廊的玉柱上,被醉意催促着阖上了眼睛。
昭炎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又低又沉地道:“我只想着師父。”
長垣已是醉了,這句并未聽真切,握着酒壺的那只手已慢慢垂了下去,玉色的酒壺從他手中滾出,骨碌碌滾到了瓊華殿外螢光閃爍的靈草中去。
昭炎握着他另一只手,始終不舍得放開,他一直覺得師父的手生得最是好看,纖長如同玉琢一般,此刻被心底裏那股血氣催促着,竟像是喪失了神智,一口咬上那白玉般的指尖。
這一下咬得極重,若非長垣是仙身,想必都已見血,把他痛得從醉夢中立時清醒過來,喝道:“做什麽?”
昭炎也沒想到自己下口這樣重,慌忙一看,只見那白皙手指上赫然被咬出一道印痕。他心裏又酸又漲,可一想起這是自己的牙印,卻又有些詭異的喜悅,擡起臉讨好般向長垣道:“師父恕罪,我……我許是喝醉了……”
長垣被他氣得笑了:“喝醉了,便把師父當做美味佳肴麽?”
昭炎聽了這句,心頭血氣愈發翻湧,他幾乎是在用盡全力才控制住自己心神,然而還是忍不住,又在那白皙指頭上舔了舔。
長垣驀地觸到他唇舌,只覺滾燙滑膩,驚得心中一跳,匆匆收回手,又斥了一句:“越來越沒規矩。”而後站起身,獨自回殿歇息去了。
轉眼便到了仙試之期的前一日,按照靈臺的規矩,這日弟子們皆要去華光殿試心魔,以備最後的魔考。長垣對當日昊元生出心魔一事仍然耿耿于懷,此刻對昭炎态度自是鄭重了許多,一早便催促他起身。
昭炎這一月來被迫每日修習功課,早已疲乏至極,然而礙于師命難違,只好匆匆收拾了衣裝,便要趕往華光殿。
長垣卻一眼瞧見他頭發松散,衣襟也有些歪斜,只好将他叫住,道:“過來,為師替你整裝。”
昭炎愣了愣,又轉身走回,坐到了他面前的蒲團上。
長垣拿起一柄自己素日用的玉梳,執了他的發尾,緩緩梳理起他那頭蓬亂的紅色頭發。
昭炎還記得自己幼時不會梳發髻,每日都是師父替他梳頭,用的也是這把玉梳,梳子從頭皮上劃過時,會有一陣微妙的酥麻,讓他舒服得連背脊都戰栗起來。可惜沒過多久,師父便命他自己學着梳洗,再也不肯為他梳頭了。
此刻那雙手又回到了頭頂,又輕柔又有力,他忽然便不想去什麽華光殿了,只盼着師父一直這樣梳下去才好。
長垣卻怕耽擱了時辰,不肯耽擱,為他梳理時還不忘問道:“我先前交代你的話,你都記住了沒有?”
昭炎正在微微恍惚,一時想不起他指的是何事,只歪了歪頭。
長垣将他頭扶正,又嘆了口氣:“華光殿內的初試,是要将你們召入鏡宮,去窺視自己究竟有何心魔。歷來修道之人或多或少都生出過心魔,只是往日被道法壓制在心底,倘若一時不察,将心魔釋放而出,便會……便會像你師兄一樣,堕入魔道。”
昭炎“嗯”了一聲:“我記得師父說過,鏡宮內有成百上千的鏡子,皆是以光明石打磨而成,最能映照出心底的心魔。華光殿的初試,便是讓我等掃除心中魔障,以免日後魔考時受了諸魔引誘,最終陷于萬劫不複之地。”
長垣見他說得條條有理,稍稍松了口氣,又用烏木發簪将他發髻束好,将他肩膀一拍:“你既記得這些,那便再好不過了。”
昭炎被他這一拾掇,已然精神了許多,他轉過身來,對着長垣微微一笑:“師父不必擔心,就算光明石照出我有心魔,我也會将之斬除,絕不讓師父失望便是。”
待得徒弟離開瓊華殿後,長垣獨自在殿內默然許久,又忽而想起千年多以前,昊元歷經仙試時的事來。那時還未有華光殿試心魔這一節,仙試之初只是考校道法以及仙術,最後一關方是魔考。
據說魔考乃是元始天尊所立的規矩,只因無魔不成道,想得仙身,先要經過諸魔考驗,謂之魔考。魔考之時,衆多修道之人皆會受到諸多魔王的引誘威吓,只要一念沾塵,便是前功盡棄。不知多少修道弟子皆因過不了魔考這一關,最後不得登仙,只能頹然下山。
昊元當時足足經歷了三天三夜的魔考,始終未能出關,等長垣滿心焦急趕到那裏時,卻得知他已被諸魔亂了心念,一身道法皆化作沖天魔氣。之後更是打傷多名弟子,奪了九星石刻圖,揚長而去。
正因此事震動天界,之後的靈臺仙試才又加了華光殿一關,只為讓衆弟子對心內魔障有所先覺,以免再釀出禍事。
長垣也知今日之試并不打緊,可始終覺得心緒不寧,似乎十分放心不下。可惜按照靈臺的規矩,仙試之時,華光殿周遭除了試煉弟子,其餘人皆不能随意靠近。長垣雖身份不同,不會被攔于殿外,可這樣貿然前去,終究會惹人注目。他思來想去,還是坐回了殿中,又為了平靜心神,揀了一本玉樞經看了起來。
誰知這本玉樞經還未讀到一半,便聽殿外風聲驟響,卻是只白羽的仙鶴飛了過來,落到殿前,又化作一個白發的俊秀少年,眉心生着一抹朱砂般的紅痕。
長垣一眼看見他,匆忙迎出殿來,同時問道:“九臯,你怎的來了?”他見對方化作原形飛來,想是事出緊急,心內一沉,又問,“是華光殿出了事麽?”
九臯面色十分倉皇,點了點頭:“昭炎師弟在鏡宮內試出心魔,他似乎是想強行将心魔壓制下去,誰知真氣太過猛烈,竟将整個鏡宮連同華光殿盡數震毀。現下師尊已經趕去了,讓我來請小師叔也快快過去呢。”
長垣聽了這事,自是十分震驚。他知道那鏡宮和華光殿皆是乾元祖師當年以仙法所立,應當堅固無比,以昭炎的修為,又怎能輕易震毀。
他心中驚疑不定,攜了九臯,立時便趕赴到了華光殿。遠遠便看見華光殿的朱牆碧瓦果然坍塌成了一堆碎磚瓦礫,試煉的弟子們想必皆已被遣散了去,那殿前只有一老一少兩個身影。白發蒼髯的自是紫宸道君,他身邊另有個面色清冷的少年弟子,卻是允商。
長垣一落到他二人面前,便急急問道:“昭炎呢?他可曾受傷?”
允商立刻便道:“小師叔放心,昭炎師弟并無大礙,已随諸位師兄弟一起去了朝會殿歇息。”
長垣稍稍放下心來,又看向紫宸道君:“師兄……”
紫宸道君卻不等他說話便道:“長垣師弟,随我過來。”
長垣聽他口氣極為低沉,心下一凜,便跟着他慢慢走到華光殿後。等到允商和九臯的身影皆已消失不見,才聽他低低嘆了口氣:“師弟,你這徒兒十分蹊跷啊。”
長垣微微一怔:“昭炎他……怎麽了?”
紫宸道君沉默片刻,轉頭看向他,目光沉沉:“你聽說了麽,方才他抵抗心魔時,竟震毀了華光殿,這個本事,是你教他的麽?”
長垣惶然低下頭去:“不……不是……”他隐約察覺師兄有問罪之意,不由想要替徒弟開脫,低聲道,“昭炎震毀華光殿自是不對,可終究也是為了抵抗心魔,他這是一片求道之心,師兄可否寬恕于他?”
紫宸道君連連搖頭:“師弟莫非以為,我只是因他震毀殿宇,故而如此驚怒麽,我又何嘗這麽小氣了。”他執了長垣的手,将他引到華光殿的廢墟前,又嘆了口氣,“你道我為何遣散這裏一衆弟子,不過是因為……唉,你還是自己看吧。”
長垣眼看那廢墟周遭籠着一層淡淡光罩,顯然是出自紫宸道君的手筆,他伸手推開那層光罩,向內走了一步,忽而便是一驚:“這……這裏好重的魔氣!”
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麽,慌忙退了回來,向紫宸道君問道:“這魔氣究竟是從何而來?”
紫宸道君連連搖頭:“這片廢墟是鏡宮的所在,你說從何而來?”
長垣臉色變得無比蒼白,怔怔後退了一步:“不……不會的……”
紫宸道君看他這樣,心有不忍,卻還是道:“昭炎在抵抗心魔時所用的并非是我道家的先天罡氣,而是一股極強的魔氣,想必他也是……”
“他不是魔!”長垣驟然打斷了他的話,又急聲反駁道,“他不可能入魔,他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的!”
紫宸道君又嘆了口氣:“師弟……”
“師兄!”長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我都知道,入魔之人只會順應心中魔障,哪裏還會抵抗心魔,一定是有什麽地方弄錯了。”
紫宸道君幾乎是用憐憫的目光看他,搖頭道:“師弟,你向來聰敏,為何會在此事上看不透?”頓了頓,又道,“他能用魔氣去抵抗心魔,自然是因為他生來便是魔,而不是你一直所以為的雲夢澤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