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剛吐出這兩個字,心頭便有惡潮湧出,手中少微劍驀地向那人迎面刺去。昊元面上的笑意微微僵硬,反應卻快,袖中頃刻祭出數把碧綠長劍,拟了劍陣擋在面前。
長垣眼見他使出劍陣,眸色便是一沉,又看向那長劍鋒刃上的瑩瑩綠光,喝道:“孽障,竟敢把這些邪魔毒術用在天罡劍陣上,先前用這招殺了雪頂溶洞一衆看守弟子的,是不是你?”
昊元臉上毫無愧色,向他眨了眨眼睛道:“師父既已看出,何必多問?”
長垣心頭怒起,一劍便将他面前的劍陣斬破,劍勢殺意凜冽,直取昊元頸項,同時道:“我最後悔之事,便是在雲夢澤沒有狠下心将你殺死,反倒讓你逃去,做下這許多惡事!”
昊元衣袖一拂,将那數柄斷劍收入手中,化作一根碧綠長鞭想要去擋住少微劍的攻勢,誰知那長鞭還未纏上冰魄般的劍刃,就被劍氣斬做了幾截,零落掉入了腳下的血雲中。他自知不是長垣對手,更敵不過他手中那把誅魔利器,心下已有些微慌,卻不顯出,仍是笑道:“我還以為師父最後悔的事,是又一次收錯了徒兒。”
長垣聽了這句,臉色大變,厲聲道:“你說什麽!”
昊元見自己說中,又是冷笑了兩聲,負手向後退開兩步道:“說起來就連我也沒有想到,我好不容易窺破天機,召集魔界衆人,不知費了多少工夫,以洪荒血祭之術找到天魔轉世之身。誰知眼看大功告成,你竟突然闖來,不問青紅皂白将尊上擄走,害得我被衆魔王責難,險些死在雲夢澤。”
長垣雖在玉清境便聽說了昭炎其實是天魔轉世的事,但此刻聽昊元再度提起,不由又想起當日在雲夢澤,他從諸魔手中将那紅發幼童奪來之事,一時心頭百感交集,竟暫停了動作,不再逼近昊元。
昊元有了喘息之機,又連連冷笑:“我原本以為師父這樣的性子,當年收我為徒不過是閑來無事,随意為之。沒想到你如此好為人師,竟把我們尊上也收做了徒兒,還教了他一堆沒用的修道之術。不瞞你說,這千年多以來,我曾數次潛入靈臺,起先不過是想找機會将尊上接走。可看你們師徒融融,倒像是情意深厚,遠勝過你我的師徒之情啊。”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竟有些輕佻,似乎別有所指。長垣并不知他曾在靈臺左近窺視自己,也不知他究竟看到過些什麽,然而他心中有事,自然聽不得昊元這般調笑,提起手中少微劍,又向他刺去。
昊元卻仍不肯住口,雙手凝出一道血紅屏障,擋住了他這一刺,而後縱身一躍,卻是飛到他身側,貼着他耳畔極輕地道:“我見師父對這新徒兒喜歡得緊,不但傾心照料,更是一再教導他不要像我一樣,堕入魔道。”他說到此處,語氣忽而低沉,“所以我那時故意不将他接回,就是想看看,有朝一日,等他化出魔身,你會是什麽樣的一副神情。”
長垣聽到此處,再也按捺不住,一手伸出,直掐住他頸項,雙目中怒火滔天,竟是要把他活活掐死。昊元被他掐着,笑得愈發恣意,周遭的煞氣卻是一絲一縷滲了出來,纏上長垣。長垣純仙之體,最是經不得這些魔煞之氣,不由眉頭大皺,反手便要去提少微劍。昊元卻趁着空隙,驟然化作一股青煙,從他手中蹿出,遠遠落到血雲之間,這才顯形,又朗聲向着長垣道:“師父何必氣惱,尊上雖恢複天魔之身,卻也沒有忘記你,他并不想與你為難,只要你退到一旁,不插手這場仙魔之戰。等到我們尊上奪得天界,你依舊可以做你的仙人,”他說到這,又沖長垣輕輕一笑,“到那時,你想掌管靈臺,或是掌管天庭,都不在話下。”
他話音未落,只見對面的長垣似乎已被他氣到極處,恨笑了兩聲道:“如此說來,我可要多謝你們了。”
昊元聽出他語氣不善,與從前大為不同,已隐約察覺他的殺意,正要再度化出法障遮擋對方的劍勢,卻見他并不上前,只是兩指并出,手中少微劍忽然飛到天際,化作成千上萬把冰藍寒芒,一齊向自己射來。這等強大的天罡劍陣他見所未見,情急之下更是避無可避,眼睜睜望着這些寒芒帶着鋒利的破魔之氣鋪天蓋地落下,周遭的魔将魔兵們被這劍雨大批斬殺。他勉強運劍擋開幾道劍光,卻終是躲不過,被最後一支長劍穿透右肩,牢牢釘在身下一片血雲上。
這一劍至寒至重,疼得他臉色都變了,他顧不得傷處汩汩流出的鮮血,慌忙伸手就要去拔那柄插在他胸前的劍。他知道這少微劍被稱作誅魔利器,便是因為它的劍氣遇到魔氣便會愈發暴漲,但凡是魔,只要被它所傷,創口便會無限擴大,直到最後被它的劍氣吞噬。
此刻他已聽見自己周身骨骼開始“格格”作響,生怕下一刻便要化作飛灰,不顧那劍刃鋒利,硬是拔出了幾分。誰知此刻,卻有一只手掌抵住了劍柄,阻了他拔劍的動作。他擡眼一看,只見長垣眼眸微垂,面色極冷地看着他道:“你們魔界攻到此處,血濺昆侖,傾覆東海,究竟是你的主意,還是他的?”
昊元看他伸手直指竹橋上的魔尊,一時忍着痛楚咧嘴笑了笑:“師父說哪裏話,我是什麽身份,哪裏能左右這等大事。”
長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這麽說,你們是奉了他的令了?”他轉過頭,一手将那少微劍拔出,眸中殺意畢現,直向竹橋而去。
劍被拔出時又帶出一股鮮血,昊元卻猛然喘回了一口氣,慌忙伸手化出光暈按在自己傷處,又對着長垣的背影低低獰笑:“師父,你莫高看了自己,他是天魔之身,如今世上已無人能傷他分毫。”
長垣也不知聽見這句沒有,手提長劍只飄然向竹橋落下,諸魔原本見他來勢洶洶,絕不肯讓他靠近魔尊,一時傾巢而出,彙聚魔氣,便要凝出血冥陣來。誰知背後響起“啪啪”兩聲輕響,竟是将那剛凝起的血冥陣拍散了,竹橋上的魔尊收回手,只淡淡道:“你們散開。”
諸魔對魔尊顯然敬畏至極,立時便向兩旁散去,只見那白衣仙者從諸魔中便如輕煙般穿梭而過,那少微劍被他提在手中,劍刃上猶有鮮血落下。
魔尊與他站在那半截竹橋上對望片刻,一雙冰冷的暗紅瞳眸忽而軟了些許,低低道:“師父。”
長垣聽了這聲,卻是咬牙笑了:“我何德何能,不敢領受魔君這聲‘師父’。”
魔尊将嘴一抿,似是十分不悅,又擡起眼道:“靈臺和天庭那麽多仙人,竟然沒有一個敢來應戰,只讓師父前來,是何道理?”
長垣手臂一擡,已将劍尖指向對方胸膛:“教出你這孽障本就是我的罪過,可恨我還愚昧無知,只道你會心存善念,記着向我許下的諾言。誰知你轉眼便步上昊元後塵,所作所為,比他更加可惡,也是更讓我心寒。如今你帶領魔界攻到此處,引出這樣一場浩劫,我若再不殺你,又有何顏面面對仙界諸位尊長。”
魔尊起先聽他說到“諾言”二字,神色微微一變,而後卻又斂了異色,只兀自冷笑了一聲:“師父,仙界諸人待你虛情假意,連你自己也說,幾千年來至交好友并無一個。難道現下,竟要為這些人殺我?”
長垣聽他說出這番話來,臉色愈發難看。他記得自己先前也曾這樣拿劍指着昭炎,而那時的昭炎仍是少年形貌,神色既委屈又倔強,讓他看了只覺滿心酸澀。可眼前這人已全然化出魔身,周身皆是血煞之氣不說,又容色冰冷,語氣陌生,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昭炎會這樣滿含譏諷地同自己說話,一時氣極,冷然道:“你既有心攻打天界,我不為諸仙殺你,也要為這倒行逆施的惡行殺你,”他說到此處,眸色一黯,“聽說你如今本事很大,連混元法陣也能頃刻破除,還血洗了西昆侖,連允參也……”
“是!”魔尊忽然仰頭,大聲道,“我殺了允參,還殺了很多別的人,那又如何!我魔族千萬年以來被仙界誅殺的,更是數不勝數,仙魔殊途,必有一戰,難道你不明白?”
長垣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這次是從骨子裏覺出了這人的陌生,他用力點頭,來克制自己的顫抖:“好,仙魔殊途,你我也是注定殊途,看來今日不是你殺了我,便是我殺了你。”
魔尊睜着那雙暗紅的瞳孔深深看了他一眼,沉沉道:“師父,我從未想過要同你動手,而你今日,卻是非殺我不可麽?”
長垣像是再也難以忍受般沉聲喝道:“我說過了!不要再叫我師父!”他怒至極處,手中少微劍就此送出,直取魔尊頸項。
魔尊聽了這句,面上戾氣驟現,竟不管他刺向自己的劍勢,反而斂了周身魔焰,讓那少微劍直向他頸間斬來。
長垣沒料到他竟然不閃不避,手中利刃頃刻間斬落他一縷鬓發,那縷火紅發絲在這九重天上瞬間便被風吹散了去。長垣目光怔忪地望着那縷被吹散的發絲,依稀又想起那頭紅發在他指間流連時的缱绻之感,手下一軟,竟再斬不下去。
魔尊似乎猜到他下不了手,唇角一翹,面色也有些緩和:“師父不必為難,我知道你這仙人做得并不快活,不過礙于那些仙規天條,不得自由。等我毀了這天庭仙界,再沒有人敢拘束于你,到那時你想做仙人便做仙人,想做凡人便做凡人,豈不自在?”說着,将手一擡,卻是召出一道玄雷,猛然向腳下劈落。
長垣一怔,還未領會他話中之意,便察覺腳下血雲猛然震顫起來,卻又不像只有眼前這一處,而是四面八方的天際皆在劇震,雲下雷聲嗡鳴,隐約還傳來山脈斷裂之聲。長垣辨認着聲音的方位,已察覺那斷裂山脈正是靈臺的所在,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不由心緒大亂,喝道:“孽障,你做什麽?”
魔尊站在那竹橋末端,并不答話,只動手結出法陣,而後雙手驀然張開,他身後虛空中驀然顯出一團漆黑暗紅的漩渦,那漩渦越開越大,竟像是在半空中張開了一個血盆大口。
只是電光火石間,長垣便已明白過來,原來眼前這些魔兵魔将闖來天界只是虛張聲勢,而真正棘手的那些魔王們,此刻早已分布到了昆侖東海等諸多仙界,聽了魔尊號令,在各處斷去天界根基,動搖天界。魔尊偏在此時打開魔界入口,便是要趁着魔氣鼎盛之時,将這九重天吞入魔界之中。他一時簡直要為對方這樣的瘋狂舉動所驚駭,偏偏這時魔尊還睜開眼來,向他笑了笑:“師父,從今往後你怕是不能在此處看雲了,不過……”
不過什麽,他卻未能再說出口,只見面前長垣周身華光湧出,竟是不惜以全部仙力化出法障,用以壓制這天界動蕩。魔尊直到此刻,方才露出驚訝之色,厲聲道:“你難道不知,仙界各處的法障皆已被我手下諸魔蕩平,以你一人之力又能撐到幾時,你想阻止我,除非……”
“除非殺了你。”長垣說這句時,眼眸驟然亮得驚人,忽的騰空而起,手中劍勢如同雷霆,猛然送入了魔尊胸膛。
這變故來得極其突然,連周遭因魔尊之令而靜候兩旁的群魔也都驚駭至極,狂怒般向這雲海斷崖撲了上來,誰知橋上那道豎立的華光法障竟堅韌無比,根本難以破除,他們一面怒吼叫罵,一面慌張地去看魔尊。
魔尊卻沒有驚怒之色,只是不敢置信般望着胸前的淡藍光刃,又擡頭去看長垣的臉:“你竟然真的……要殺我……”
長垣方才亮起的眼眸已經黯了下去,便如萬念俱灰一般,低低答道:“是,我不能讓你為禍世間,只能殺了你,以正天道。”
“天道?哈哈……”魔尊唇角帶血,卻像是難以遏制般大笑出聲,同時向前一挺身,讓那少微劍的劍刃在他胸前穿然而過,“你竟為了區區天道殺我,可恨我還以為能把你我從那道天命中解脫出來。”
長垣并不知道他所說的“天命”指的是什麽,他看着對方心口的那個深深血洞,手臂已經不自覺輕顫起來,卻還強撐着緊緊握住劍柄。只見魔尊周身魔焰漸漸黯淡,穿過他胸口的劍刃卻是光芒耀眼,如同電火一般在他心口閃動,長垣眼見少微劍的劍芒逐漸擴散,似乎很快就要将對方吞噬,心中忽而一空,像是茫然到了極致。他最後一次看向對方在風中飛舞的火紅頭發,又最後一次看向對方那雙暗紅的瞳眸,隐約覺得心底有一股久違的滋味彌漫上來,又酸又澀,震得他胸口劇痛,那股酸澀一直漫到鼻腔,漫上眼眶,化作一滴細雨般的水珠滾落出來。
魔尊眼珠通紅,直望着他,像是忘記了胸前被洞穿的痛楚,就在少微劍的劍光幾乎要把他撕裂的時候,他身後那道大開的魔界入口忽然湧出暗紅血光,活物般湧入魔尊被撕裂的創口之中。他失去血色的面孔忽然便鮮活起來,臉頰上的血色暗紋也變得愈發濃重,映得他容色妖冶,如同鬼魅。
諸魔還不知狀況,奮力想要打破法障,去救魔尊,卻聽身後傳來昊元聲嘶力竭的喊聲:“退開!都退開!尊上現下已控制不住魔界之力,你們……你們全都要被吞掉的!”
他話音剛落,就見那股血光從魔尊胸前噴湧而出,便如張開巨口的怪獸,将他腳下的竹橋連同整座雲海斷崖一概吞噬進去。魔尊在這力量失控的瞬間,眸色已被血煞之氣全然覆住,卻又忽而有片刻的清明。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麽,伸出手在面前被血光吞噬的虛空中抓去,卻終是什麽也沒抓到,只眼睜睜看着那皎白衣衫的身影在面前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