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西昆侖,玉山仙臺。

西王母與一衆女仙站在臺上,靜靜望着輪回池中的雲濤翻滾,漸漸雲散霧開,光華驟現,有個白衣身影緩緩從那霧氣缭繞的輪回池中飄然起身。

一時諸仙皆摒了聲息,并無一人多話,只有青鸾仙女神色古怪。她知道這人先前在魔界染了一身濃烈魔氣,只怕在這輪回池中濯洗不去,眼神中不由流露出一絲憂心之意。

只見那人飄然于空,白衣如雪,映着周遭華光,幾乎灼人眼目。他雙目原本微閉,此刻甫然睜開,便如明豔湖水上薄霧散去,清澈之色,一如往昔。

西王母望向他,面露微笑:“恭賀北辰九曜帝君重返仙身。”

被她所喚那人臉上卻并不見半點喜色,倒是有剎那的空白,像是剛從漫長大夢中醒來,仍有些微恍惚。他靜了靜,方拂袖而落,向着西王母俯首見禮:“多謝王母指引。”而後又斂眉苦笑,“北辰九曜帝君之名,實在愧不敢當,王母還是稱我長垣吧。”

西王母微一怔忪,又輕輕搖頭:“千年未見,你竟還同從前一樣。”

長垣直起身,又看向自己,低聲嘆道:“經此一劫,我卻不敢自稱還跟從前一樣。”

西王母也已察覺他身上仙氣并不純粹,當下并未多言,只幽幽一嘆:“昔年你元神俱散之時,我等只道你就此湮滅于世,再不能複生,不曾想如今你竟因種種機緣,重現于此,想來許是天命。然天命之事,皆不能盡如人意,你雖失了純仙之體,也不要懊惱。眼下還是先去靈臺,見你師兄紫宸道君去吧。”

“靈臺自是要去,只是我現下還有件更重要的事。”長垣擡眼看向西王母,輕輕笑了,“我先前因魂飛魄散,未能完成使命,雖時隔千年,卻不敢就此忘卻。”

他面上笑意冷如寒冰,不止西王母,就連一旁的青鸾仙女也看得分明,不由向他喊道:“星君莫不是要……”

長垣已猜到她要問什麽,只向她微一點頭,而後轉身便飛下玉山,衣袂翻飛,消失于西昆侖的蒼茫雲海之間。

靈臺,晨宮。

昔年仙魔之戰中毀去的金色穹頂如今早已修補好了,只是紫宸道君每每擡頭觀望,卻總覺得那血紅蛛紋依舊在穹頂若隐若現。

立在階下的允商見他只是仰頭出神,也不知聽沒聽見自己的一席話,他心中本就有事,現下不由愈發忐忑,又道:“師尊,那……那個少年當真是小師叔麽?如果真是他,為何要送到西王母處,何不帶回靈臺,我們不妨以朝元之法複他元神。”

“我觀他氣象,委實是長垣師弟,只是他不止失了元神,更無仙根仙骨,便是朝元之法也起不了什麽作用。西王母法力無邊,又掌管昆侖仙藥,她既肯援手,定能為他重塑仙身,自是不必憂心。”

允商聽他說得篤定,稍微明白過來,卻又忍不住懊惱:“可惜我先前雖與他有一面之緣,卻未能認出他是小師叔轉世,倘若那時有所察覺,又怎會……怎會讓他落入魔界之手。”

紫宸道君微一搖頭:“你也毋需自責,師弟那時魂魄盡碎,根本不可能轉世,那少年……倒像是他重生而來,究其來歷,連我也想不出。他重到世間,卻沒有先回仙界,反而被抓入魔界……或許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說到此處,雪白的眉毛顫了幾顫,竟有些不忍般閉了眼睛,“師弟命途坎坷,我雖有心救他離開困厄,卻終是違逆不了天命。”

允商聽了片刻,又垂首道:“小師叔既能回來,那便再好不過,只是萬一消息傳到魔界那邊,魔君和昊元定會十分忌憚,說不定便要闖到仙界尋釁滋事,師尊不得不防。”

紫宸道君淡淡颔首:“魔性貪婪,先前只是礙着三界之盟,一直未曾輕舉妄動。此番你等連同妖界一起從魔界中接了人出來,只此一項,他們就未必肯善罷甘休。近來仙界各處靈氣皆有枯竭之像,只怕争鬥起來難以能占到上風,妖界諸位妖王又各懷心思,三界之盟根本不足成為依仗,眼看又有一場動蕩,”他想了想,又是一嘆,“為今之計,還需等長垣師弟回返,他……對于魔君來說終歸不同他人,或許還有些震懾之法。”

允商垂頭聽着,清朗的眉宇間始終有抹憂色揮之不去,站在那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紫宸道君有所察覺,不由擡眼問道:“允商,你此番下界,除了去辦這一節事,還遇到別的什麽事麽?”

允商一望見他睿智雙目,心下便是一沉,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師尊,弟子在下界時受了凡妖迷惑,違背靈臺仙規,自知罪孽深重,請師尊降罪。”

紫宸道君早在他進殿時便察覺他周身有淡淡妖氣萦繞,只是一直沒有出言點破,此刻聽他直言請罪,倒是嘆了一嘆:“你素來持重,怎會輕易受到迷惑,難不成遇到什麽道行高深的妖物不成?那妖物是屬哪位妖王治下,待我告知一聲,也好依照三界之盟懲戒他一番。”

允商臉色變了幾變,惶然低下頭道:“他……只是個無知小妖,弟子已狠狠教訓過他,諒他不敢再在下界胡作非為。”

紫宸道君原本面色還算和緩,聽了這句卻是擰起眉頭,十分嚴厲地道:“你若只是受他迷惑,為何又要出言維護,難不成你對那妖物還生了私情不成?”

允商眼睛瞪大,立時道:“師尊明鑒,我委實是一時不察才着了道,待清醒後早已是慚愧萬分,恨不能萬死以贖此罪,哪敢再生私情。”他說着,又仰頭去看紫宸道君,“求師尊降罪,便是将我禁閉雪頂溶洞再不放出,我也甘願。”

紫宸道君聽他字句灼灼,确實一片悔意,但若當真将他從此禁閉雪頂溶洞,卻又難以忍心,若是不罰,又壞了靈臺規矩,正兩難之時,卻聽晨宮外傳來弟子的高聲呼喊:“師尊!魔界業靈帝君率了諸多魔族闖到山門,正在叫罵,要我們交出允商師兄呢!”

紫宸道君眉頭一皺,看向允商:“業靈帝君,那不正是……”

“就是那棄徒昊元,”允商低低向他道,“看來師尊料得沒錯,昊元與我争鬥無果,轉而從魔界中調齊人手,前來興師問罪,只是沒想到他來的這樣快。”

紫宸道君微一沉吟:“既然如此,你的責罰暫且擱置,先随我去應付了他再說。”

允商低低應了聲“是”,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晨宮。

靈臺山門在不周山的咽喉處,此處雲霧缭繞,地勢極險,此時已被業靈帝君所率的五天護法以及數千魔兵圍了個水洩不通。紫宸道君與允商到時,諸魔正倚在山門前高聲叫罵,兩邊更是擺開法障,眼看便要動手。

允商率先一步飛到山門,垂目看向下方的靈臺弟子與魔界諸人,朗聲道:“諸位,仙魔兩界休戰已有數百年,今日豈好再起幹戈?”

他話音未落,便聽諸魔身後傳來一聲冷笑,卻是個墨衣之人走了出來,冷冷道:“玉陽真君,你何必裝模作樣,若是不想大動幹戈,為何要私通妖界,闖入我們地盤,硬生生劫了人去!”他說完,長眉一凜,“今日,若是不想我在此血洗靈臺,趁早将那叫雲澤的少年交出來,另外你再向我磕頭認錯,或許我寬容大度,便饒了你這回。”

允商聽了這句,倒未着惱,只微微皺眉:“依照三界之盟,我等确實不該前往魔界,可那少年本就不是你魔界中人,你扣他不放又是何道理?”

業靈帝君厲聲笑道:“衆所周知,那少年是赤天護法在三界盛會上用兩個魔将換回來的,那時你們仙界可是一概同意了,而後卻又偷偷摸摸前來劫人,諸位上仙這般道貌岸然,難道不怕人恥笑?”

允商還要再辯,卻聽身後傳來紫宸道君的一聲低喝:“昊元,你難道當真不知那少年是誰?你雖叛出師門,可他畢竟曾是你的師尊,你趁他懵懂可欺之時将他關押魔界,難道心中就沒有一絲愧疚之意麽?”

業靈帝君眼睛微眯,極是輕蔑地冷笑了一聲:“紫宸道君在說什麽,怎麽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只知道那叫雲澤的小子已經被納入魔界,便是我魔界中人,絕不能讓人随意偷劫了去,你們今日不把他交出,可別怪我不念昔日同門之誼。”

允商聽他在這時居然還敢提出什麽“同門之誼”,幾乎要被這番厚顏無恥氣得怒極反笑,他手中一頓,已化了塵尾握在手中。業靈帝君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戰意,鳳目中閃過一絲陰寒之色,周身魔氣湧動,眼看便要祭出劍陣。

誰知就在此時,天際忽然傳來一聲驚雷,雲層震動,就連腳下的不周山脊也微微搖晃了起來。一時對峙的仙魔雙方都極是防範地看向對方,像是全都不知發生了何事。

業靈帝君稍稍斂了陣勢,喝過一邊耳魔目魔道:“天地震蕩,定是發生了什麽撼動三界之事,快去查明,速速報我。”

允商也微微變色,回頭驚疑不定地望向紫宸道君:“師尊?”

紫宸道君面色凝重,伸出一只手掌向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并未說話。

過了片刻,才見那耳魔目魔氣喘籲籲奔到業靈帝君跟前,急聲道:“回禀帝君,方才那番震蕩是從大荒傳來,大荒那把少微劍被人取走,現下雪境崩塌,浩瀚連綿,故而震動三界。”

業靈帝君臉色一變,猛然擡頭,目光在紫宸道君和允商面上逡巡不定,沉聲道:“少微劍被人取走,好啊!莫不是仙界當真要撕毀三界之盟,與我魔界開戰不成?”他說着,又低低冷笑,“那少微劍本就是靈臺之物,想來取劍那人,是奉了紫宸道君之令了?”

紫宸道君聽他有興師問罪之意,不由微微皺眉:“若說并非是本座旨意,你信是不信呢?”

“當然不信!”業靈帝君斷然喝道,“紫宸,你們靈臺接二連三向我魔界挑釁,先是偷人,又是偷劍,這般居心,已是昭然若揭。既然如此,可也怪不得我不肯忍讓了!”

他說着,便向諸魔下令道:“随我攻上靈臺,不将人和劍搜出,誓不罷休!”

他氣焰嚣張,允商自是忍耐不得,縱身而上,揮出塵尾,化出一道光芒萬丈的法障,擋在山門前道:“靈臺重地,誰敢擅闖!”而後一衆靈臺弟子皆挺身而上,雙掌伸出,将仙力附着于這法障之上,把諸魔拒在山門之外。

業靈帝君先前便在允商手下吃過虧,此時見他仙力正盛,更不肯與他硬拼,卻又不願就此退開,正猶豫之時,卻聽半空中傳來低低一聲冷笑:“靈臺重地,我卻偏要闖上一闖。”

他驀地聽到這個聲音,心裏便是一喜,而後只見一道魔焰從天而落,瞬息便将那金光閃爍的法障灼成了灰燼。允商連同衆弟子皆是不防,被那沖天的魔氣擊得四散開去,而後只見半空中綻開一個漆黑漩渦,卻是個高大的身影從那漩渦中現身,垂着一雙紅眸冷冷看了下來。

諸魔一見了他,立時上前道:“尊上!”

業靈帝君也乘風飛到他左近,俯身問道:“尊上可是感知到少微劍被盜,故而前來靈臺查看?”

魔尊并未答他,甚至連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漠然望向下方,對着紫宸道:“你們将人帶出魔界,就是為了利用他去取少微劍麽?現下少微劍的事我不問,只要你們立刻把人交出來,倘若我一時三刻見不到他,”他低低冷哼一聲,“從此,這世上便沒有靈臺了。”

允商聽他話語無禮至極,又知曉他向來說到做到,心中不由焦急萬分,然而方才受他一擊,已是重傷肺腑,便是動彈也難以動彈,只能擡起眼睛去看師尊。只見紫宸道君微微嘆息:“魔君,你要将他抓回魔界,難道打的是和昊元一樣的主意,想要對他報複洩憤不成?”

魔尊咬牙冷冷道:“我對他如何,是我們之間的事。他如今毫無法力,你若還想利用他來對付我,便是打錯了主意。”

紫宸道君見他口氣不善,神色也十分不豫:“長垣師弟好不容易重返世間,理應回到靈臺,好生休養,且不說他如今不在此處,便是他在,我也萬萬不能将他交給你。”

魔尊聽了,連連冷笑:“好!既然如此,我看這接天之柱不周山,今日便要再斷一回。”他說着,腳下一踏,便将那連綿的不周山脈踩得雷鳴般震蕩起來。

山門周遭的靈臺弟子們皆是怫然變色,眼看便要陷身在那滾滾山石之間,只聽天際有人遙遙道:“如此興師動衆,是為了尋我麽?”

乍一聽見這個聲音,魔尊面色猛然一變,頓時停住動作,怔怔回頭看去,只見渺渺雲海間,有個白衣身影站在雲上,正神色淡然地撫着手中冰淩似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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