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一聲尖銳哨響從平地升至半空,頃刻間,濃黑如墨的夜空亮如白晝,五光十色的焰火如簇如團轟然炸開,極致耀眼之後,化作星星點點的殘火,随着空中飄飄揚揚的落雪一道澹蕩搖擺而落。

上元節的煙花要比往昔更為璀璨些,只因,今日不止是元宵佳節,更是新皇的大婚之日。

庭院中,小花兒坐在馮少卿的懷裏,望着天空裏不時綻放的花火,拍着肉乎乎的手掌“哇哇”驚叫。公主府裏的一衆女眷也都站在院子裏,各自都是喜氣洋洋。就連近日來一直面色不虞的莊嬷嬷,臉上也帶了些溫和的笑意。

馮素貞不禁朝着皇宮的方向望了望:那宮裏頭的人,和自己看到的可是一樣的流光溢彩?

馮少卿等人是臘月二十七才回到了京城。單世文生性機敏,帶着馮少卿東躲西藏,一路甩掉了太子派去尋找他們的尾巴,竟躲去了濟南府的鄉間。若非是最後在那些人裏看到了梅竹的身影,只怕二人就要留在濟南過年了。

半挂鞭炮在近處突然炸響,衆女眷驚得花容失色,紛紛跑開,卻都是不自覺地躲到了馮素貞身後。馮素貞眼疾手快捂住了小花兒的耳朵,又退了兩步。循聲望去,熟悉的鳳眼青年正在一邊賊兮兮地笑。

馮素貞眉毛一揚,對身旁女子道:“打他!”

“欸!”梅竹領命,登時柳眉倒豎地沖了出去。一旁的桃兒杏兒醒過神來,也紛紛揮舞着拳頭追打。

那青年見狀撒腿就跑,一溜煙地沒了蹤影。

馮素貞怪道:“這厮父母親眷都在京城,元宵佳節,跑來公主府做什麽?”

一旁的馮少卿撚須喃喃道:“單侍衛這個人,倒是有趣……”

“他回來時候鼻青臉腫的模樣也甚是有趣。”馮素貞斜了馮少卿一眼。

馮少卿老臉一紅:“為父那時候還不是憂心你的境況,才和他動了幾次手……”

馮素貞無奈道:“若不是他讓着你,哪能被你打成那個樣子。”

桃兒杏兒沒有武功,哪裏追得上單世文,不多時就回來了,吞吞吐吐地向馮素貞明言想去上元燈會。

她們二人今歲之前都是在宮裏當差,随着公主出閣立府才出了宮來,對這京城的上元佳節頗感興趣。

馮素貞望了望升起不久的月亮,打趣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你們兩個可約了人?”

桃兒憨憨道:“大人,我約了杏兒啊!”

杏兒對着桃兒撇撇嘴:“沒文化,真可怕。”

馮素貞朗笑出聲,點了兩個值守的府兵相随:“去吧去吧,注意安全便是。”見她如此寬容,一時又有幾個侍人上前請假,馮素貞都一一應了。

院中的熱鬧須臾盡散,天上的焰火卻更燦爛了些。

馮素貞掐指算了算時辰,此刻宮裏應該尚未結束宴飲:“陛下娶了陳閣老的女兒,自前朝以來,這恐怕是出身最高的皇後了。”

馮少卿不以為意:“論出身,那陳閣老也就比我早一屆登科罷了。他登科前也不過是個窮書生,若非你爹時乖命蹇,說不定也能混上個閣老——何況,就是那陳家女兒出身再好,也比不得我的女兒。”

自己在父親心裏總是最好的,馮素貞好笑之餘又有幾分感動。

她心裏一動:“父親,你随我看一樣東西。”

她引着馮少卿去了書房,将櫃子裏的一件衣服捧出來抖開。

“素兒,這身官服是——”馮少卿瞠目結舌,心裏隐隐起了一個不得了的念頭來。

馮素貞平靜道:“父親,這是尚服局新送來的新官服。陛下,召我入閣,敕封的旨意待張紹民剿匪歸京之後,便會和封他的一道下了。”

馮少卿面上一呆,愣了半晌方才低喃道:“沒想到我一生經營,也不過是官至知府。而我的女兒,沒出閣,卻入了閣。”話至最後,明顯帶了幾分惆悵。

馮素貞喉頭一哽:“爹爹,我和你說過……你的女兒和平凡女子,不太一樣。我無法如其他女子那樣……”無法如其他女子那般嫁人,生子,宜室宜家。

她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硬生生收了話頭接着道:“但不管怎麽樣,我都是你的女兒,你都是我的父親。我對你的敬愛不會因為我的異于常人而改變。”

馮少卿慢慢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心疼你。”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柔聲道,“父親無能,恐怕不能再為你遮風擋雨,今後的路,你要自己當心啊……”

馮素貞見父親傷懷,忙溫言安撫了幾句。馮少卿畢竟也是做了十幾年官的人,很快收斂了情緒,平靜下來,只顧着對那學士官服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

一陣翅膀的扇動聲傳來,已晉升為“大長公主”的鴿子又落在了窗臺上。

馮少卿有些不解:“素兒,這半個多月來,我怎麽天天都看到這鴿子飛來飛去的?”

馮素貞面上浮起一絲笑來。

待送了馮少卿出去。馮素貞才将鴿子腿上的竹筒拔了下來,裏面果然有一個紙卷。展開後,只見上頭寫着幾個字:好無聊,你可去看燈了?字跡淺淺,顏色朱紅淡淡,仿佛是用指甲勾出來的。

馮素貞唇角一勾,撕了片紙,寫到:府中多人同去,我自看家——若是無聊,不如一起去看燈吧。她把紙卷綁在大長公主腿上,推開窗放了她出去。

不多時,案旁又響起了撲簌簌的聲響。這回寫的是:你這是在邀我?嗚呼,事多無暇。

馮素貞看了看自己手邊堆得高高的奏折,因着新皇大婚緣故,不少朝政上的事情也是丢給了她來處置,而整場婚事俱是天香這個做妹妹的一手操持,想必是忙成了陀螺。

她回到:知道貴人事忙,怎的有暇應我?

天香的下一張紙條緊鑼密鼓地又到了:內人相邀,不敢不應,事了必親往面答。

馮素貞遠遠望了望遠處影影綽綽的巍峨皇城,啼笑皆非,回到:我生待事了,萬念成蹉跎。

一盞茶的工夫,長公主又飛了回來。天香寫道:晤字如面,見字心喜,你多寫幾個與我。

馮素貞看着鴿子來來回回飛了七八趟,心有不忍,遂回到:大長公主勞累,不堪筆墨千鈞,望公主垂憐。

這條送出去,過了近半個時辰都不曾有回應。馮素貞眉毛挑挑,心道莫不是真的消停了?

正尋思着,門卻是開了,竟是顧全捧着茶盤進了門:“馮大人,請用茶。”

馮素貞驚詫,起身問道:“顧阿監怎麽來了?”

顧全笑容可掬:“公主殿下聽說府上的下人都去看燈了,特遣小的來伺候大人用茶。”

馮素貞狐疑地端過茶盞,卻瞧見茶盞下壓着一張紙條。

她瞥了顧全一眼,顧全垂了頭,沒多言語。馮素貞展開那紙條來看,只見上面寫了七個字:沅有芷兮澧有蘭。

馮素貞心口一跳斂容問道:“公主也回來了?”

顧全笑道:“公主說她筆墨萬鈞,怕鴿子承受不住,她便親自帶回來了。此刻正在筆墨描繪處候着您。”

公主府唯一有芷有蘭的地方便是花園了。

雖是寒冬,又已入夜,零零星星落起了雪,但馮素貞并不覺得冷。她披着黑色的貂裘大氅,走過挂着紅燈籠的漫漫長廊,不時在空中綻起的煙花随時給她的身上、臉上染上一片絢爛。她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卻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外界喧鬧和在一起,越是近了那亭臺水榭,越覺得城裏的煙花爆得密集。

幾只琉璃燈暖暖地照亮了池中水榭,厚重的錦緞之間隐約地映出了一個人的身影。馮素貞挑簾入內,頓覺熱氣撲面而來。

馮素貞被熱氣熏得眯起了眼,待緩過來,正看到天香坐在榭中的卧榻上,仰頭望着自己。她定了定神,再細細看去,那微醺的酡紅臉頰,波光閃閃的眼眸,巧笑倩兮的唇角,确是和她分別了月餘的天香公主:“這麽久沒見我,想不想我?”

馮素貞心底一軟:“其實,我每天都能看到你。”

天香詫異:“你從哪裏看到的?”父皇把自己看得死死的,若不是今夜哥哥大婚父皇吃醉了酒,而那顧全也有心攀附新皇帝,自己此刻也溜不出來。

馮素貞道:“太上皇每日用過早膳之後,你會攙着他在禦花園裏散步。我每天早上在東宮裏頭辦公,都能看到你。”

天香困惑道:“可是東宮和禦花園有隔牆,并不相通啊……”

“禦花園裏有一處明月門,”馮素貞笑道,“每日辰時三刻,燒薪司會送銀霜碳至東宮,那道明月門會打開約一刻鐘的時間。我那時便會在窗口站上一刻鐘,只要耐心等着,總能看到你的身影。”

天香面上更紅了些。

馮素貞也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錯開臉,看到帳子裏的熱氣來自兩個燒得通紅的紅爐,一個煨着羊肉,一個燙着酒。

馮素貞笑道:“宮裏的婚宴怎麽還短了公主的酒肉,要回家來開小竈?”

天香語帶惆悵:“心裏不稱意,縱使山珍海味,也是索然無味。”

馮素貞關切道:“怎麽不開心?”

“哥哥大婚完畢,父皇明早喝過哥哥嫂嫂的茶之後,就要動身南下了。”

馮素貞斂了笑,落座在天香身畔:“這麽快?不等出了正月?”

“父皇說人多走得慢,若是再晚些出發,就看不到江南春景了……他老人家還一心惦記着‘煙花三月下揚州’吶!”

馮素貞靜靜望着爐邊跳躍的火焰,天香也不說話,只動手去攪動鍋中的炖肉,暖暖的香氣襲來,兩人一時無言。

馮素貞想起太子之前和自己說的話:“此一去,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載。”她心內澀然,傷懷道:“明日……一路順風。”

天香眨眨眼:“我走陸路,不乘船。”

馮素貞頓了頓:“那,一路平安。”

天香笑道:“好——還有別的想對我說的嗎?”

馮素貞一愣,垂下頭去:“……東西可收拾好了?”她感到詞句匮乏,自己笨口拙舌地像個稚子。

天香無所謂道:“這事我不需要操心。”

馮素貞想了想:“時常寫信與我吧。”

天香颔首:“我會帶着鴿子,每到一地,先與你通信。”

馮素貞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那——征铎勞累,你今夜需早些休息,好養足精神,我——”她擡眼看到天香正正盯着自己,一時失語。

天香起身自多寶格裏抽出一盤棋子來:“你若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就陪我打一盤雙陸吧。左右這羊肉要炖好還需要好些工夫。”

馮素貞情緒被打斷,只得颔首。

二人擺開棋子,搖響了骰子。

不多時,爐上的羊肉尚未沸騰,便見馮素貞将手裏的棋子一推:“你贏了。”

天香鄙夷:“你這是故意讓着我呢。”馮素貞雖然沒了武功,但耳力還在,搖骰子的本事還在,何至于連雙陸都打不好。

馮素貞點點頭:“總是贏你,未免太殘忍。”

天香把棋盤撤去,托腮支在小桌上:“你是在哄我開心?”

“是。”

天香笑了:“哄我開心不必這麽麻煩的。”

馮素貞一臉疑問。

“過來。”天香勾了勾食指。

馮素貞老老實實地湊到了近前:“公主想我怎麽哄——”

話音未落,她收了口。

她不得不收口,天香飛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就像只小麻雀啄食那般,飛快地,啄了一下。

連一個呼吸都沒有,就那麽啄了一下。

除卻唇上短暫的柔軟接觸,餘下什麽感覺都沒有。

馮素貞一僵。

她聽到近在咫尺的天香的聲音宛如在九霄雲外——“什麽感覺?”

她怔怔地問道:“什麽什麽感覺?”

滿臉通紅的天香也不知道怎麽向她解釋這一問句。

會讓你抗拒嗎?會讓你難受嗎?會讓你覺得,惡心嗎?

馮素貞不說話,只是低着頭。

天香不爽,本公主活了兩輩子頭一次主動親人,加在一起算起來你可是撿了大便宜的,倒是有點反應啊你!

馮素貞終于有了反應。

她猛然上前,徑直湊到了天香的唇邊,只略一停頓,就結結實實地吻了下去。

天香周身一僵,連個“你”字都沒說出來,就整個人都被馮素貞的氣息所浸沒。

一開始只是蜻蜓點水般的輕觸,但當天香因驚訝而啓開唇時,那吻就急切地變成了霸道的攻城略地。

濕滑的舌尖滑入口中,帶着一絲溫柔的甘甜,拂過一排全無攻擊力的貝齒,長驅直入地和另一條濕滑柔軟的舌彙合。與一個月前的短暫輕吻不同的是,這一次,異樣的戰栗自脊背根處一路向上攀升,狂風驟雨一般直沖到了腦子裏。

熟悉而陌生的氣息吐在自己的鼻息之間,天香睜大眼睛瞪着面前這張禍水般的臉,只覺得渾身的氣力都被抽空,她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仰倒在榻上。

一瞬間,馮素貞似乎猶豫了,卻不舍得結束這霸道的親昵,也欺身上去,卻是撐着自己的身體,懸空虛浮着,将二人的親密停留在了頸部以上,唇上又加深了這個吻。

天香身子不能動彈,腦子裏卻是清明,她清楚地感受着馮素貞的一切,她舌尖的柔軟,她牙齒的光潔,她面頰的溫度,她鼻尖的挺拔,她吐息的頻率,她身上的味道。

樁樁件件,明明是混合在一起,卻被她分門別類地标記好,沉入了記憶的深潭之中,好永久封存,得以銘記。

這個纏綿的吻仿佛持續了許久。

有多久?

一盞茶?一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天香不知道,她只記得馮素貞起身時,她的唇上一片熾熱,仿佛心髒也在自己的唇邊跳動。

她聽到馮素貞期期艾艾地問了句:“什麽感覺?”

為什麽問我這句話?

天香茫然。

天香捂臉。

天香不知所謂地答了句:“還、還行吧……”

馮素貞道:“……公主你先坐起來。”

天香繼續捂臉:“我……起不來。”

馮素貞啞然失笑,只得勉力扶了她一把,又費力地把天香的手掰開,看到了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小臉。

天香望着她,溫柔如水的眼中閃動着些許熾熱的光芒:“此去江南,或是一年半載,或是三年五載——馮素貞,你願不願意等我?”

馮素貞回望着她,目露沉凝之色,久久沒有回答。她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己的舉動已經如此明顯,難道天香是覺得她馮素貞有動辄随便親人的癖好?

她自是不知,天香這飄零了兩世的心裏,藏着多少細膩情思。

天香有些失落,唇角卻依然彎出一個笑來:“欸,不說了,不說了,那、那羊肉好了,婚宴上我忙得像個傻子,根本沒吃什麽東西……”她甩開馮素貞,起身到了那火爐旁,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她說話的聲音交雜在一起,“你也陪我用些吧,你每日裏勞神太過,吃些羊肉好補氣……”

倏然之間,她就變作了居家的婦人,低眉順眼地低頭鼓搗着香氣四溢的佳肴。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收斂了眼中的爍爍光芒,仿佛方才的熱吻,方才的親昵,方才她眼中的熾熱和期盼只是馮素貞的錯覺。

馮素貞一怔,打心底裏湧起一股子酸澀來,

天不怕地不怕的天香公主現在最怕的,就是她馮素貞啊,怕她說出傷人的話來,怕她斬釘截鐵的拒絕,更怕的,是她一直的語焉不詳,暧昧不明。

“公主——”她輕聲喚着。

天香正有條不紊地為她切着肉,對她的喚聲置若罔聞。

馮素貞伸手拿走了她手裏的家什,擺在桌案上,正襟危坐道:“天香,我有事要對你明言。”

天香擡起頭來,和她對視,不由得也有些緊張,坐正身子,緊緊抿了抿唇:“——你有事便明言吧。”

馮素貞頓了頓,低頭拱手道:“說之前,臣先告罪,請公主恕臣狂妄無禮,冒犯公主。”

她擡眉看到,天香扯動嘴角笑了笑,揮了揮手:“哈哈哈,馮大人別鬧,我經得起,江湖兒女,最是灑脫不羁,哪有那麽多規矩。你要是這麽嚴肅就不要說了,吃肉吧,吃肉吧。”

馮素貞卻是擒住她的手,雙手壓着,放在自己膝上,柔聲道:“天香,請恕馮素貞孟浪。”

天香擡起眼來,雙瞳微張,望着馮素貞的雙眼,心底有些雀躍的期盼,卻又有些害怕,既盼着她說,又怕她說。

馮素貞調整了呼吸,終于直白地說出了口:“天香,我心悅卿。”

等了兩世的話倏然入耳,天香只覺得瞬間眼前就積起了水汽,近在咫尺的人兒變得霧蒙蒙一片,她只能傾身向前,握緊了手,聽到這世上最動聽的聲音:

“我心悅卿,願守夫妻之義,共喜樂苦難,謹克逮克容,時反求諸己。赴白頭之約,結共牢之緣,不離不棄,從卿終老。”

馮素貞是讀書人,短短幾句話,天香卻一字一字聽得清晰,聽懂了她的每個字,聽懂了每個字的每個筆畫,聽懂了她短短言語中綿綿的情意。

——不敢說這世上只你我用情至深,須知世上深情厚誼之人,不知凡幾。

——也不敢說甚一世安穩,因為自我開了口,便是行差踏錯,面臨着口誅筆伐。

——更不敢說琴瑟和諧、相敬如賓,因為物類相處,難免龃龉,何況彼此驕傲。

——但我願意為你守,為你擔,為你忍。

“等一個月算什麽,等一年算什麽,三五年又算什麽?天香,這白頭之約,共牢之緣,我可有幸?”淚眼迷蒙中,天香被擁入一個溫香的懷裏,聽到了那人低低的問。

天香搖搖頭,笑着拭去眼角的淚,那淚卻越發多起來。她只好把頭埋入那人胸口,把淚蹭在那人的衣襟上,低聲喃喃道:“是我有幸。”

是我有幸重走一遭,有幸與你重逢,有幸沒放棄。

襄兒,甜兒,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人生的一切都是取舍,請原諒我的自私。

冬日的水榭隔了三重簾帳,外面的人只看得見紅彤彤的光,看不到這簾幕之內相擁的身影。

夜漸深沉,煙火爆竹塵嚣散盡,上元佳節的月光皎潔,銀白的清輝灑落,與地上的積雪遙相呼應,天地之間一片透亮。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涼風冬有雪。若無煩事在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其實這篇後記還是挺不好意思寫的。

但我一直秉承文以載道的書生習氣,喜歡和讀者交流,想把自己的一些念頭告訴大家,多少還是要念叨念叨。

我的第一篇完整的長篇小說《情彀》是脫胎于新女驸馬這部電視劇的,裏面很多梗以及人設都是用了其中的內容,雖然我添骨加肉地改了個面目全非,但內心裏總是覺得有所虧欠。所以情彀後來開V後,我只V了第三部 後面的內容,因為我覺得前面的內容不是我的,不好意思拿來騙錢。

但我還是很害臊,拿着別人的人設背景拆吧拆吧變成自己的東西來寫,你多丢人啊。

所以我一咬牙一跺腳,定了一個小目标:我得還一篇同人文給《新女驸馬》,還得彌補下憐筝被我炮灰了的悲劇。

于是我說寫就寫,我就開始寫新新了。

很可怕的一件事是,這篇同人文我統共也折騰了五年的時間。

說出來恐怕你們不信,光是寫第一章 ,就花了我一年的時間。我現在返回來去看全文,發現我寫的最好的,還是這第一章。

按照這個碼字的進度來說,我實在是工作效率低下,但追文的朋友應該知道,我是習慣性中途棄坑又折返回來撿起,後面幾乎一半的內容都是我這兩個多月蹭蹭蹭發完的。

實在是我碼字的時候全身心投入,滿腦子都是梗和文字,學習的時候影響學習,工作的時候影響工作。不得已私下裏攢稿子,留中不發,等到整個思路都清爽了,再一口氣把故事講出來。

因為人設不用自己弄,所以《新新》其實沒有《情彀》那麽費腦子費工夫,但是出現了新的問題——

我已經寫過《情彀》了,而兩部小說的人物原型其實是相同的,怎麽樣才能把“新新”的主角寫得和《情彀》裏的兩個主角不一樣呢?

我苦惱,我郁悶,我愁腸百結,仰天長嘆。

然後發現自己想多了。

看美劇看多了總覺得是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發展,這是因為人家已經有劇本了。但其實寫小說,是用情節發展來塑造人物性格的。

楊楓靈面對的困境比馮素貞麻煩多了,重生後的天香能耐比憐筝大多了,我不用擔心把她們寫的性格相近,我需要擔心的是怎麽樣寫好這個故事,讓新新裏面的主角獲得成長,讓原劇中被炮灰掉的配角們活蹦亂跳。

最重要的當然還是主角的情,我不寫故事,只寫情嘛。

也希望看這篇故事的人不要踩一捧一地将兩篇故事的主角相對比,或者你可以私下裏比,不要來我面前告訴我——尤其是,不要一再試圖告訴我:你家的小楊就是個渣,還是小馮好。

人如果能夠單純到用是不是渣來區分,我何苦要寫那麽多字來塑造圓形的飽滿的人物?直接學古龍多好——她的人是渣的,魂是渣的,手指是渣的,就連喘口氣兒都撲簌簌地往下掉土粒子。

我的老朋友們應該是知道的,我碼字喜歡聽歌,也喜歡放着歌讓大家來看我寫的故事。

但是自從手機成為主要的閱讀方式而且外鏈歌曲變得越來越難之後,這事兒已經不成了。

寫《新·新》的時候,我常聽的是三首歌,一首胡彥斌的《江湖再見》,一首梁琳的《鬼迷心竅》,一首《牡丹亭外》。

基本上這三首歌是重生後的天香的心路歷程。

一開始,我只是想要再見你一面;

沒成想,真正重逢之後變成了誰也替代不了的鬼迷心竅;

再後來,才是誰都沒有想到的一往而深。

“黃粱一夢二十年,依舊是不懂愛也不懂情。”

在人世中獨行了二十年之後的天香懂愛了嗎,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她除了變得更灑脫、多了十年的政治經驗之外,心裏仍是有一束白月光,一塊意難平。

她傾慕馮素貞的美好,重生之後才發現,在心裏盤桓了二十年的白月光其實并不是那麽完美。

她沒有失望或者放棄,她憑着一股子倔強和無可比拟的耐心一點一點地去敲打馮素貞的心房,去雕琢她,教導她,保護她。

愛分兩種,一種是我需要你,所以我愛你;另一種是我愛你,所以我需要你。

少年時候,往往只知前一種,而不懂後一種。如果天香不是經過了二十年歲月的磨砺的話,她重走這一次歷程,仍然會愛馮素貞,但不會愛得這麽敏感而深沉。

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太懂這種細水長流的感情,所以文字裏的荷爾蒙氣息很重,雖然我寫不好。

《新新》寫了四十萬才得了兩個吻,辛苦各位看官了(作揖)。

“愛是靈魂的交流,而非肉體之貪”。

這句話可不是說說的,說到就得做到哦親。

至于另外一個主角,馮素貞。以她做主角和主導的文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新女驸馬》這部劇是記憶裏的情懷。為什麽十五年過去還有這麽多人對這麽一部武打放三遍的劇念念不忘?實在是裏面馮素貞的形象過于美好了。

同人作品的創作,或是因為原著中的人物形象太富有魅力,或是原著情節留下了太多遺憾。

《新女驸馬》作品兩者兼有,因而同人文甚衆,相信看到我這篇同人文的讀者大多也看過了新女驸馬的許多其他同人文。

因為黃奕的美貌和主角光環,所以電視劇的觀衆都自動屏蔽了原劇自帶的腦殘和作等屬性。看到的是一個文武雙全,貌美無雙的驸馬爺,忽略了她的一切小缺點。但其實從電視劇劇情細究下去,馮素貞的內在性格,馮素貞選擇背後的動因,多多少少都有點不忍直視。

我不禁好奇,剝開美麗、武功、和才華還有被編劇亂點的亂七八糟的技能點,她還剩下什麽?她這個人,這個女人,她的性格,可愛嗎,值得愛嗎?

所以和其他的寫手的創作初衷不太相同,我的這篇故事,一直想要塑造的是一個走出熒屏的普通人。

再好的原型作品,在加工創作時,總逃不出二次創作的形象再塑造。所以讀者在閱讀時,會覺得我筆下的馮素貞熟悉而陌生,她被我弱化了。

我一點一點地矮化她,逼迫她,讓她有更多的無力和無奈,讓她變成一個普通人。

但是,一部故事的主角怎麽能夠只是個普通人呢?

文字和影視作品不一樣,沒有了視覺上的幹擾和加分,就算作者将人物的美貌和風采吹得天花亂墜,作為讀者也只能通過作者所描繪的情節和人物性格來決定自己喜不喜歡這書中的主角。

所以某種意義上,閱讀文字,更有利于讀者去把握文本中虛構人物的真實性格。

馮素貞有各種各樣的特質特長,但是真正能讓她獲得這些特質的,其實,是她的家境、她的教養、她本人的內在性格。

随着劇情的推進,扒開她的一切之後,再讓天香重新愛上這個光鮮外表之下的她,她的優點,她的缺點,她的明亮,她的陰暗。

也讓讀者看到她的善良、堅韌、從容,以及九死不悔的倔強。

關于正文結局,反反複複斟酌了一個多月,終于還是決定把正文完結的節點定在此處。

我家的VIP說,你這樣會被罵爛尾的哦。

我說,她們兩個已經互明心跡,已經兩情相悅,彼此都已經有了決心去面對人世中的種種困難險阻,我覺得寫到這裏,已經算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了。

畢竟人生還很長,就算把種種問題一次性解決幹淨,只要作者心夠黑,總能有新的問題出現。

我寫小說就像是窮人家過年時候缺東少西的雜燴,總想着把自己肚子裏的那點貨色都倒出來,寫的東西也就比較繁雜,像是種類齊備各有一點兒的臘八粥。

基本上除了杜撰的朝代背景,裏面大部分掌故都是真的,也算是給大家普及下故紙堆裏的故事。

這洋洋灑灑四十萬字,我不敢說我寫了一本最好的同人,卻也敢自誇,我寫了一篇好看的故事。

《新女驸馬》這部電視劇播出了15年,憐筝在我筆下颠簸了十年,天香在我幾句話裏蹉跎了二十年,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時間的洪流裏動心忍性了悠悠十載。

這一筆敲下,我和新女驸馬的緣分也算是圓滿了。

今後再也不寫公主驸馬相關題材,再也不寫啦,再也再也不寫啦!

——不過,本文還有九篇番外,會交代一下前生的事,以及配角的事,還有一些主角的日常。

什麽,你問番外有沒有車?

你猜。

PS:番外完結後應該會有印刷作品個人志,有意者請關注我的微博關注後續進展:微博ID,挖坑不填楊惑君。

PPS:在此預告一下三觀不正小h文中長篇新文《瑤姬》,講的是公主和……皇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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