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連山城西邊城門正對着森丘古地,站在城樓上往外看過去,能看到遠處半空中凝成灰色雲霧的封印結界。
游渺跟着邢伋從酒樓離開,兩人先是順着高牆繞着城池走了一圈,然後登上城樓。
城樓上的風很大,吹的人衣袍飒飒作響,游渺靠在避風處,看向遠方的目光幽深。
平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很容易看到天的盡頭,沒有群山阻隔,視線曠闊浩渺,整個世界都被放大了,就會顯得觀者更為渺小。
“你覺得這裏的城牆,能抵禦得了妖獸的侵襲嗎?”一片寂靜之中,游渺突然問。
邢伋愣了一下,沉思着,看向遠處,有些感慨,“或許能吧。”
游渺搖頭:“我覺得很難。”
“為什麽?”邢伋沒想到游渺會這樣說,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妖族雖然厲害,但是終究還是血肉之軀。”
大妖或許有能力一擊破城,就像是之前游渺拿來告誡武枔柔的,他要是真的被惹怒,手中的蛇骨鏈甩出,半座連山城都會在恐怖的妖力之下湮滅無蹤。
但是像游渺這種實力的妖族之人,畢竟只有七個,人族與上天界那麽多大能,幾個人盯住一個,大妖們也不會上趕着體驗被圍攻的感覺。
剩下的就是些無關緊要的小蝦米,聞到血肉氣味就發瘋的妖獸攻城的方式就是不要命的撞擊。
邢伋在千年前曾親眼目睹過破封期過去,人族領地遍地屍骸的場面。他在一座城池外面看到的,是滿眼的血紅,全都是那些妖獸自己撞向城牆留下來的痕跡。
游渺看向城樓下那些不停忙碌着的工人,沒有反駁邢伋的話,只是語氣平靜的說:“我親眼見過一座城被妖獸攻陷的樣子。”
邢伋聞言眉頭緊皺,千年之前他與游渺初次相識,就是在破封期前後的那段時間,但是游渺在到雲方殿之前有過什麽經歷,他是不知道的。
這些事情牽涉到他的身世,邢伋雖然從很多細節裏推測出了些什麽,也只不過猜出他的師尊雲方君,應該就是游渺的生父,至于其他更多的內情,就一概不知了。
感受着身旁人投來的擔憂的目光,游渺擡起頭朝他笑了一下,一步踏上臺階,走下了城樓。
“雲方君是我的生父沒錯,但是我小的時候,哦,我指的是剛破殼,那個時候我是被一個人族收養的,只不過後來恰好碰上破封期,我們住的地方很快淪陷,我的養母就死在了那些妖族手裏。”
游渺拍了拍身側的城牆,“那裏的城樓比這裏的還要高,我也曾站在下面往上面看過。但即便是那樣,還是沒能阻止的了慘禍發生,總有些妖獸一躍就能跳進城裏,把一切消滅殆盡。”
這是邢伋第一次聽到游渺講起他小時候的事情,沒想到青年竟然還有這樣的經歷,他看了一眼城樓,決定之後有機會要再去提醒一下武連山。
然後,他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游渺話裏,提及到他身世的部分:“你從沒說過你是被人族收養的,那你的生母·······”
游渺是玄蛇一脈的妖皇,擁有着族中最為純淨的玄蛇血脈,所以說他的母親應該就是上一代妖皇。
但是邢伋卻從來沒有在玄蛇一族中聽說過相關人物。
邢伋還記得,當年雲方君把游渺送走之後,他因為還要繼續修行,再次見到游渺的時候已經是兩三百年之後,那個時候,憑借着分別那一幕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黑衣少年,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森丘古地七大妖皇之一。
“我的生母嗎?”游渺沒有要細說的意思,他走在邢伋前面,聽到詢問,回過頭來看他,“有時間我帶你去見見她。”
邢伋心中有些疑惑,但是見游渺不想說,也沒有再問,他點了點頭,見兩人已經轉彎走上了大街,便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裏?”
游渺背着手看街道兩側攤位上擺着的各種小玩意兒,時不時還會駐足拿起來翻看,“你不是說到處逛逛嗎?總不能只在城樓上吹風。”
“······”邢伋有些無奈,手伸進懷中,摸出來一點銀兩遞給老板,指着那些游渺的視線停留稍久一些的小物件上,“這些都要了。”
“哎,好嘞,您稍等!”老板就喜歡這樣不問價錢的客人,他喜笑顏開的收下銀兩,便把游渺拿起來看過的東西都包了起來,“來,客人您拿好。”
“······”游渺愣愣地接過小布包,看向邢伋的眼神複雜:“我沒想要。”
邢伋忍着嘴角的笑意,“那就是我想給你買。”
“·······”
從街頭走到街角,游渺已經不敢再睜着眼睛到處看了,他拉住還想給他買糖葫蘆的邢伋,哭笑不得:“你怎麽會随身帶着那麽多銀兩?”
邢伋聞言笑得狡黠,沒有說他這是故意的。
游渺把邢伋給他買來的東西送給了街邊玩耍的小孩子,只留下了一個撥浪鼓,“我留下這一個就可以了。”
邢伋沒什麽意見,只盡職盡責地做一個小尾巴,看着游渺走走停停。
突然之間,游渺停住腳步,看向一個地方的臉色沉重。
邢伋無故緊張起來:“怎麽了?”
游渺右手摸上纏在腰間的蛇骨鏈,眼神變得陰森森,“碰到一個熟人。”
“熟人?”
跟着游渺閃身越過幾道街,停在一處散發着惑人香氣的建築前,邢伋這才知道,所謂的熟人,就是弄丢了游寧之後,心虛到消失不見的青檀。
紅香閣外面,莺聲燕語從屋內傳出來,低聲似情人間情到濃時的呢喃,有幾位姑娘扭着腰站在街上拉客,看到站在門口的游渺與邢伋,就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狼聞到了肉味,眼睛都亮了起來。
她們扭着柳腰一窩蜂跑了過來,還沒走近,游渺已經覺得自己被各種花香包圍了,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冷不丁撞到了什麽東西,他回頭,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退到了邢伋的懷裏。
身後之人的體溫比他高太多,冷靜下來,游渺就感受到了周圍彷佛燃起了一團火,趕緊退了出來。
難得見到游渺有這麽手忙腳亂的時候,邢伋看得開心,但注意到他踉跄兩步要往前倒去,又趕緊扶住他的手臂,“沒事吧?”
游渺臉色通紅,低着頭不敢直視邢伋,“沒事。”
邢伋握着游渺手臂的手緊了緊,剛想再說些什麽,姑娘們已經全部圍了上來。
“哎呦,兩位是第一次來我們紅香閣吧,我帶您進去啊!”
“去去,有你什麽事?客人您別聽她的,奴家領着您······哎呦,哪個賤人踩我鞋了?!”
“別擠啊,別擠我···哎那兩位客人呢?”
幾位姑娘總算停下了,她們左看看又看看,都不見剛剛兩個男子的身影,“真是奇了怪了,人去哪兒了?”
“······”
紅香閣裏,沒有人注意到門外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熱鬧之中。
游渺走進大堂,旁邊有一桌坐滿了客人,一個膀大腰圓的男子懷裏圈着個瘦弱女子,正嬉鬧調笑着互相灌酒。
他沉默着,一言不發地側着身走過去,刑伋跟在他身後,笑容裏滿是無奈。
“我的小美人兒,咱們繼續喝···哎呦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撞我!”
走了沒兩步,身側喝高了的男子突然舉起酒杯,眼看着就要撞上游渺的下巴,他剛要躲開,身後跟上來的刑伋已經動手了,順手從附近的桌子上拿了個杯子扔過去。
兩個酒杯相撞,“啪”的一聲碎裂,酒水灑了男子一身,他拍打着身上的水跡,一把推開了懷裏的女人,手按在桌面上,身子一挺站了起來。
“誰,是誰……”
游渺靜靜地看着他。
“……”,男子喝的臉色通紅,視線中的景物全在上下左右地跳躍,一眼看到了游渺,誤把他當成了樓裏的姑娘,只覺得面前的人清瘦挺拔、氣質冷冽,雖然看不清長相,但光憑身段就足以讓人神魂颠倒。
“哎呦,美人是新來的吧,沒見過你啊,這樣,你陪我喝兩杯,本大爺就不跟你計較這事,怎麽樣?”
男子色咪咪地看着游渺,說話間就要動手動腳,但是他伸出來的手還沒有碰到游渺的衣角,就再也不能前進分毫。
只見游渺的眼睛不知什麽時候發生了變化,瞳孔中的黑色越來越少,只剩了一條狹長豎瞳。
男子看着,冷汗已經順着額頭流了下來,強烈的恐懼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識想跑,卻無奈一動也不能動。
危急時刻,刑伋走了過來,猶豫着拍了下游渺的肩膀,“不要跟他計較,我們上去吧。”
游渺點了點頭,轉身順着樓梯上了二樓。
一樓大廳裏,與男子同座的人還在等着看熱鬧,但是見人站起來對上陌生青年以後,半天沒有動靜,不由得納悶:“老王,人都走了,你還傻站着幹嘛?”
剛才被男子推開的姑娘又湊了過來,手臂纏上男子脖頸,在他耳旁吹着熱氣,“王老板,你這是怎麽了,奴家繼續陪您喝酒啊……”
随着游渺上了二樓,被叫做王老板的男子手指動了動,總算從剛才的詭異感覺中恢複如常,他伸手擦了下冷汗,酒都被吓醒了。
“喝喝喝,就知道喝!”王老板拉開女子的手臂将人甩到一旁,拿起桌子上的酒壇,仰起頭來大口大口地吞咽,然後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将酒壇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快步走出了紅香閣。
邊走還邊說:“他娘的,老子喝個花酒而已,怎麽覺得像是在鬼門關裏走了一趟?這可真是邪了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還是用默認封面吧,被自己的字醜到了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