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天一早醒來,游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看到邢伋已經穿好了衣服站在床前。

“懶蟲,還睡啊?太陽都曬屁股了!”

游渺躲開邢伋伸過來想要擰他的鼻子的手,用胳膊擋住了外面的亮光,“什麽時辰了?”

“卯時三刻了,快起來,爹娘還等着你奉茶吶!”

游渺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在說些什麽?”

邢伋像是沒有注意到游渺的反應,只忙着把櫃子裏的新衣服拿出來,一件一件放到床邊上,然後他捂住眼睛,語帶笑意:“知道你害羞,我不看還不行嗎?快穿衣服吧。”

游渺懵了,“你在發什麽瘋?”

他拿起一件裏衣穿上,赤着腳下地,突然頭暈了那麽一下,沒站穩往一邊倒去。

“小心!”邢伋關心則亂,連忙去接,沒注意踩到地上的衣物,腳下一滑連帶着游渺一起摔在地上。

游渺:“······”

強忍着打人的沖動,他掰開邢伋箍住自己腰的手,從地上爬了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

看着散落在地的紅色喜服,游渺拍了拍自己的臉,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然後他看向邢伋,眼神危險,“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邢伋低頭去解纏在自己腳上的喜服衣帶,剛剛就是絆上了這個他們才摔倒的,“什麽怎麽回事?你總不能不記得昨天的事了吧?”

昨天的事······游渺臉熱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當然記得。”

“那就好”,邢伋起身,長出了一口氣,“吓死我了,還以為睡一覺起來你失憶了。”

這不是重點,游渺指着地上的喜服,“我問的是這個?”

他們的房間裏怎麽會出現喜服?

邢伋動作一頓,臉上的喜色再次消失不見,他去摸游渺的額頭,“沒發熱啊……我們昨天成親你不記得了嗎?總不能是要悔婚吧!”

說着,他就要去抱游渺,“我哪裏做的不夠好你說出來我都會改的,不要悔婚好不好,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游渺:“……”這都什麽跟什麽,他連成親是怎麽回事都不知道,毀個什麽婚!

從刑伋的懷裏掙脫出來,“你先冷靜!”

順便也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刑伋委屈地撇了撇嘴。

彼此之間牛頭不對馬嘴的說了一大通,游渺這才明白,他這一覺醒來,竟然變成了“大嫂”,也就是他們之前見過的,董家的大兒媳。

而邢伋則是充當了董家大哥的角色。

就像是一場戲劇,游渺和邢伋莫名其妙地演了其中的兩個角色,而且戲臺上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不對。

游渺點破之後,邢伋才如夢初醒,一下子就從剛才的詭異狀态下脫身。他揉了揉太陽穴,有些不敢直視游渺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時候中了招。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的時候,外面有人敲門,一道甜美女聲響起,“大哥,大嫂,你們起了嗎?”

聽到這個聲音,游渺驚愕地擡起頭,雖然和記憶中有些出入,但這無疑就是義母的聲音。

只不過聽起來年輕了不少。

游渺遲疑了一下,然後立刻去開門,在看到門外站着的女孩時直接楞住,真的是她。

義母年輕時的模樣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好看,眉眼溫柔細致,耳下有一顆不大的黑痣,中和了她身上的柔弱氣質,平添了幾分銳氣。

而這點銳氣在之後就變成了煞氣。

他清楚地記得,有一次他們搬家,住在附近的一個地痞看他們孤兒寡母,就以為董若蘭是死了丈夫的寡婦,半夜爬牆闖進他們家裏,想要欺負他們。

被發現之後,董若蘭拿着針線筐裏的剪刀一下戳在了那人的大腿上,手腳并用,連打帶罵,生生把一個大男人給吓哭在院子裏。

也是在那之後,當地再沒有人敢打他們母子的主意。

董若蘭被突然打開的門吓了一跳,回過神來後,對着游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嫂子!”

這一聲嫂子清脆嘹亮,霎時間就把游渺從回憶中給拉了回來。

“······”

顯而易見的,游渺和邢伋是中了幻術,而且有可能是從踏進桐花村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陷入了游酒為他們編織填補的,發生在一千年前,所有故事還未開始時的那段空白。

只不過兩人參與其中的方式有些特別。

邢伋與游渺在這裏的身份就是董家老大,以及他新娶進門的媳婦。沒有別人的時候,兩人恢複正常,但一旦出現于人前,就會像被人控制的木偶一樣,按照固定的話本,老老實實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們出現的這個時間點,董家老大剛剛成親,十八歲的董若蘭初顯她與尋常女子的不同之處,而村裏有關她的閑話還沒有那麽多。

在幻境之中有一點不好的,就是稍有不慎,很容易入戲。像是第一天的時候邢伋醒來,如果不是游渺提醒,他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剛抱得美人歸的董家老大。

幻境對人的影響是悄無聲息的,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游渺和邢伋親自參與了董若蘭還在董家時的生活,這種經歷對兩人來說都是新奇的,尤其是游渺,他看着眼前青春年少又有些活潑的義母,總是能想到幾年之後,她一個人,帶着不懂事的他在外面艱難謀生的場景。

小的時候他曾經問過義母,為什麽別人家都有很多人,祖父祖母、爹娘、兄弟姐妹······而他們家卻只有他們兩人相依為命?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他們家,是他自己,義母為了能和他相依為命,離開了屬于她的那個家。

幻境之中的時間流速很快,走馬觀花般看完董若蘭離家之前那兩年的生活,他們就來到了決定幾人命運的那一天。

也是在春季,前一天的晚上下了大雨,游渺在房裏看着外面的雨幕,想到了之前董铮提到過的,雨夜和桐花。

他叫醒了邢伋,兩人一塊兒從董家翻牆出去,直奔村外桐樹林。

夜色深沉,因為下雨的緣故,地上一片泥濘,游渺跑得飛快,身上的粗布衣裳很快被水淋濕。

進了林子,恰好天上一道閃電劃過,轟隆隆地雷聲震耳欲聾,“砰”的一聲落在了不遠處的山峰上。

鋪天蓋地的黑暗被照亮一角,有人踏着風而來,邢伋趕忙拉着愣在原地的游渺躲在了大樹後面。

一道紅色身影翩然而至,在雨中穿梭,停在了一棵桐樹下面。

雖然知道眼前這個游酒是幻象,不一定看得到他們,但是邢伋還是緊張地手心冒汗。

千年之前的游酒和現在沒什麽不同,只是神情更加張狂不羁些,她一襲紅裙獵獵,在雨中行走如閑庭漫步,滴水不沾身。

游渺看到了她懷中的嬰孩,瞳孔猛地一縮。

想象和親眼看到終究是不同的,雖然早已接受親生母親把自己丢掉的事實,在看到游酒滿不在乎地将孩子放在樹下時,他還是覺得心口一窒。

小小的嬰孩似乎是感受到了即将要到來的事情,他将手伸出襁褓,想要抓住什麽,卻被游酒輕輕揮開,碰到了一旁的樹幹,在底部留下了一個手印。

聽着那邊撕心裂肺地哭聲,游渺的雙手扣緊了樹幹,力道大到指甲直接因為粗糙的樹皮而崩裂,有鮮血順着流了下來。

邢伋:“!”

他剛要去把游渺的手拿下來,餘光就注意到游酒的動作一頓,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往兩人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邢伋攬住游渺的腰,悄悄地帶人離開了樹林。

第二天,仿若是命運的車輪終将走上正軌,董若蘭從桐樹林裏把幼年游渺抱了回來。

然後游渺麻木地看着董若蘭在流言的壓迫下愈發沉默,很多人甚至當面說她不知檢點與人私通,生了個孩子連爹是誰都不知道。

流言并非起于一時——

老董和妻子一共有三個孩子,老大老二都是男孩,只有老三是個姑娘,聰明伶俐,長相漂亮。董若蘭雖然出身農家,但是有父兄保護,幾乎沒有做過粗活,還在外面學着讀書識字,本就與村裏的氛圍格格不入。

及笄以後,她出落的越發明豔動人,村裏好多适齡的年輕人做夢都想把她娶回家,說媒的幾乎把董家的門檻踏破,卻沒有聽說有哪個人入了她的眼。

有人說她讀了幾天書,眼睛都長到了頭頂上,所以才看不上同村這些種地的。

開始的時候說的人并不多,可是漸漸地,時間一年年過去,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眼看着就要變成老姑娘,還是沒有成親,流言蜚語就多了起來。

然後就到了現在,董若蘭出門,回來的時候懷裏抱着一個孩子,村裏人一下子就炸了鍋。

面對村裏人不懷好意地問詢,她也曾如實解釋說孩子是撿來的,可是沒人信。

來歷成謎的孩子就像是一個确鑿的證據,使得原本只是捕風捉影的猜測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全數傾注在她身上。

一時間,她坐實了□□的名頭,成了村裏人人喊打的存在。

老董也曾為女兒據理力争過,只不過那些人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實如何他們并不關心,所以任他怎麽說都沒有用。

沒有辦法,老董就只能勸女兒把孩子送出去,一個撿來的孩子,送給誰養不是養?

但是沒想到董若蘭防着家裏人像是在防賊,怕他們把孩子送走,走到哪裏都要帶上。

村裏本來有個年輕後生一直喜歡着董若蘭,但是孩子這件事情一出,沒過幾天就傳來他好事将近的消息。

喜宴上,新郎官酒後說了不少胡話,字字句句不離董若蘭,一副脫離苦海、大徹大悟地模樣。

他說自己以前是瞎了眼,才會為了一個□□堅持不娶。

這一下,董家徹徹底底成了桐花村裏的笑話。

早就忍無可忍的老董為此和女兒大吵了一架,氣到極點時口無遮攔,直接喊讓她滾。

因為一個滾字,董若蘭也曾動搖過,她想把孩子送給別人撫養,卻在下定決心的那一天發現了孩子并非人族的秘密。

游渺身為妖皇之子,身上又有一半神族血統,生長速度比普通孩子快得多。當時董若蘭正為他換衣服,發現舊襁褓裏有一層褪下的蛇皮後,她先是害怕震驚,但是猶豫了許久後,還是故作冷靜地把蛇蛻丢到外面。

當時人族與妖族之間的關系還算緩和,但是連話都不會說的妖族幼崽顯然不在村裏人的接受範圍之內,董若蘭明白,這件事若是宣揚出去,這個孩子必然活不下去。

考慮了良久,董若蘭收拾了細軟,抱着游渺連夜離開了桐花村。

雖然不肯承認,但是她在這裏确實已經呆不下去了,帶着孩子遠走高飛是她唯一的出路。

走出家門的時候,她回過身,看到爹娘的屋子裏亮起了燭火。

而在董若蘭離開桐花村之後,游渺和邢伋就脫離了董家人的身份,飄蕩在半空,像游魂一樣繼續關注着一大一小的生活。

直到游酒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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