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游渺是一個很奇怪的妖,身為妖皇,早已辟谷,本來不需要用凡物來果腹,但他卻喜歡吃人族做出來的食物。
玄蛇一脈定居着少數人族,他們統一的特點就是擁有一技之長,能夠做出很多美味的飯菜。
當然那些人并非是被擄來的,被逼迫着給妖皇做飯,他們是自願,出于各種各樣的目的,借此獲取一定的報酬。
就像是做生意,他們做飯,游渺付給他們工錢。
但游渺又不是什麽東西都吃,他不喜歡所謂的山珍海味,反而更加偏好那些家常便飯,很多東西,即使是妖皇殿裏他最喜歡的廚子做出來的飯菜,他也從不多吃。
至于原因,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
他像是在尋找着某種食物,那是深埋在記憶裏的一種味道,他自己都無法形容,只知道在某段時間裏,永遠都吃不膩。
在今天之前,他已經好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和他小時候吃的一樣,那個時候義母也會經常給他做魚,味道與此相差無幾。
這貌似一脈相承的手藝,難道真的只是湊巧嗎?
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但是很快被他自己給否決掉了,不可能,義母早在千年之前就死了,怎麽會和董家人扯上關系?
游渺就這樣維持着低頭沉思的動作,許久都沒有反應,久到飯桌上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邢伋看着游渺,眼神中滿是探尋。
而董母則是心裏忐忑:“怎麽了,是不喜歡嗎?”
“沒有”,游渺笑了一下,看向董母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他再次伸出筷子,“很好吃。”
“呼~喜歡就好,喜歡就好!”董母放心地坐了回去,片刻後,又站了起來:“差點忘了,廚房裏還炖着湯!”
飯桌上的氣氛似乎恢複如常,董家人平日裏很少吃的那麽豐盛,因此臉上都挂着滿足的笑容。
游渺看着,震驚于自己剛才怎麽會有那種想法,一時間忘了思考,只機械地夾了魚肉來吃。
“······”,邢伋看不過去了,給他夾了點青菜,“不能只吃肉,吃點菜。”
“啊?”游渺回神時還有點怔愣,他看着碗中不知什麽時候堆起來的青菜,臉上有些許不悅。
他其實不喜歡吃這些,之前或許還能嘗嘗,但是再吃過面前那盤魚肉之後,他已經不想勉強自己了。
拿着筷子将青菜戳了戳,埋進了飯碗裏,借以表達自己的态度,引來了邢伋頻頻側目。
這是怎麽了?挑食嗎?認識了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游渺還有挑食的時候。
明明以前什麽都願意吃一點的,雖然不多。
而且這種把不喜歡的食物埋在碗底下的行為未免也太孩子氣了些。
讓他欣慰的是,游渺最後還是把東西吃得一幹二淨。
第一次見他吃那多東西,邢伋怔愣了一瞬,低下頭看着自己碗裏的飯菜,還在為剛才那一幕憂心。
雖然游渺沒有明說,但是憑借着自己對他的了解,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其中肯定有什麽事情是他沒有注意到的。
吃了飯,天已經差不多完全黑了起來,游渺回到房間裏沒多久,和邢伋打了聲招呼之後,又走了出來。
雨在他們回來之後就停了,現在外面烏雲盡散,連月亮都探出了頭來。他晚飯吃多了,現在有點撐,還是出來走走比較好。
蠟燭煤油一類的東西對于桐花村裏的人來說都是珍稀的東西,尋常時間能不用就不用,董家更是不怎麽點燈,天一黑就落鎖睡覺,一根蠟燭一年都不一定用得了一半。
但是現在,他和邢伋的房間卻是亮着燈的,燭火昏暗,比起只能憑借着月光照明的董家其他人,情況已經算是好的了。
游渺在院子裏的石磨上坐了一會兒,注意到大門并未完全阖上,露出的一條縫隙裏隐隐可見一道佝偻身影。
他站起身,朝門邊走了過去。
“游公子,還沒有休息啊?”老董坐在門外土階上,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出來消食,馬上就睡了。”游渺靠在門上,沒有露掉老董轉頭那一瞬間,臉上的落寞神情,“你,坐在這裏多久了?”
他記得老董是第一個吃完飯的,自那之後就不見人影。
老董:“沒多久。”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是在凄涼月色之下的中年男人似乎狼狽的厲害,他的頭聳拉着,像極了一頭落敗的狼王,失去了最為重要的東西。
身側傳來動靜,從老董的角度只能看到游渺的鞋子,見他走過來坐在自己的旁邊,按了按額角,“我坐一會兒就關門回去了。”
游渺擡頭看天,并不理會他:“董铮似乎很不喜歡桐花村。”
聞言,老董的身子僵了一瞬,“是嗎?他沒有跟我們說過,其實我也不怎麽喜歡。”
“那為什麽不選擇搬走?”
住的地方不喜歡,那就再換一個,經常換着洞府修煉的妖皇覺得這個問題再容易解決不過了。
可是很明顯,老董并不這樣想,“我們不能走。”
游渺皺了皺眉:“是因為沒有足夠的錢財嗎?我可以給你。”
“不,不是!”老董慌忙搖頭,“跟這個沒關系,我們不能走,走了之後,萬一我家姑娘回來,就找不到我們了。”
“你還有個女兒?”游渺想起了飯桌上的事情,強忍着心中的激動,鎮定詢問:“她不在桐花村?”
老董嘆了口氣,想起了什麽後悔莫及的事情,“不在,我把她趕出了家門,六年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游渺不由地曲了曲手指,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為什麽?為什麽把她趕出去?”
“因為······”老董正要說,突然反應過來,疑惑地看過來,“游公子,你怎麽了?”
游渺也自知剛才太過激動了,“沒事,我只是好奇。”
老董沒再質疑,只不過看起來并不想繼續說這個事,“天不早了,回去睡吧,我把門關上。”
游渺松開手,知道今天是問不出來什麽了,便起身回了院子。
進屋之前,他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許久,總覺得哪裏不對。
房間裏,邢伋坐在桌邊不知在忙些什麽,見游渺進來,他收拾了一下,把燭火挑暗,“回來了?”
“嗯”,游渺心不在焉地走到床邊坐下,還在對剛才的事情耿耿于懷,他心裏有一個預感,董家人似乎和義母有關系,只不過還需證實。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四周突然暗了下來,聽着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游渺眯了眯眼,“邢伋?”
“我在。”
黑暗中,邢伋答了一聲,腳步聲同時停住。
游渺:“把蠟燭點起來。”
“這可不行,蠟燭就這一支,不能浪費。再說了,現在也該睡覺了,點蠟燭做什麽?”邢伋耍賴。
游渺都快被氣笑了,剛要起身,冷不丁身側一道人影撲過來,把他壓倒在床上。
有濕熱的氣息從脖頸移到耳側,游渺躲了躲,語氣嚴肅:“你起來!”
戰神大人像只大狗一樣将人緊緊扒住,“不起,我想抱着你。”
游渺:“······”
邢伋把頭埋在游渺頸間,蹭了蹭,語氣是少有的委屈,“游渺,你知道先前在房間裏我那樣對你意味着什麽嗎?”
先前······游渺想起了兩人的那個吻,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
邢伋:“不,你不知道!”
他說着,把游渺抱的更緊,“你不知道我喜歡你,很久之前就喜歡你!”
游渺被勒的喘不過氣來,仰躺在床上,被迫看着屋頂,不明白邢伋這是在發什麽瘋。
但是聽着類似于內心剖白的話語,他又覺得,心裏的某個角落軟的一塌糊塗。
他自然是知道邢伋喜歡他的,因為他也同樣喜歡邢伋。
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知道什麽地點,就那麽自然而然地喜歡了上了一個人,說不清理由。
或許早在借住雲方殿的那段時間,那個絮絮叨叨地小少年就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畢竟那是他前半生最為難過的時期。
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怪物,明明是妖族卻在人群中長大,為了不引起鄰居的懷疑,過上兩年就要和義母搬到別的地方居住,只是為了隐藏自己比人族小孩長得快的秘密。
後來又親眼目睹了妖獸潮爆發,直面自己真正的親族就是一些人性全無、嗜血兇殘的妖物的事實。以及,義母為了救他,替他擋下妖獸致命一擊,慘死在他的面前······
說實話,那個時候他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
不知道怎麽就突破了游酒在他身上下的血脈禁制,也不知道雲方君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将大片妖獸化為飛灰······在發現自己變城一條小蛇的時候,他就只想靜靜地躺着,或者死去。
邢伋的出現在某種程度上像是他的救贖,将近千年的相處之中,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這個人的存在。
游渺伸出手抱住了刑伋:“我也喜歡你。”
刑伋要的就是這個回答,這麽多年來,從他明了自己的心意開始,總是在不住的試探。
試探來試探去,一直到很多東西都擺到了明面上,仍舊不敢邁出關鍵一步。
今天中午的那個吻并不算是個意外,他策劃了許久,只不過在等一個合适的時機。
現在看來,那個時機還不錯,又或者說,每時每刻都是時機,他就是差了點孤注一擲地勇氣。
憑着對游渺身上每個細節的熟悉,刑伋在黑暗中準确找到他的嘴唇,輕輕覆了上去,“游渺……”
溫柔的低喃像是一片羽毛,撩撥着聽者的心。
游渺第一次放任自己沉淪:“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 滴滴,此時有一輛破三輪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