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兩人的關系可以追溯的幾十年前,胡錯一次外出時遇到受傷被人圍攻的龍介,見人長得不錯見色起意,賤兮兮地問了一句要不要幫忙,要回報的那種。
胡錯當時并沒有隐藏自己的心思,他想要什麽回報明明白白就寫在臉上,龍介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可以喝罵一聲做夢然後毅然赴死,但是他沒有,他答應了,還說只要胡錯救他,讓他做什麽都可以。
本來是很沒有骨氣的一句話,但是配上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無端讓人厭惡不起來,反而因為這種詭異的不相稱的感覺,胡錯立刻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他要是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直說就可以,我又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妖,肯定會放他離開。”胡錯很生氣,又有點難受,“但是他當着我的面殺我的族人,我就覺得自己被騙了。”
豈止是被騙了,游渺心想,說不定就是燭龍派來的奸細。
他将胡錯身上的鎖鏈全數除去,“我試試看能不能解除你身上的禁锢。”
龍介沒下狠手,所以胡錯沒受什麽罪,除了不能動用妖力,整天被關在寝殿裏,和他平日裏的生活差別不大。
當然,不能梳頭不算。
胡錯背對着游渺,讓他方便施為,“對了,你是怎麽知道我被關起來的?前些天有幾條小蛇來找我,說是你找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但是具體是什麽事,他們還沒來得及說,就被龍介給殺了。”
再加上當時龍介的反應很奇怪,說什麽不讓他插手,他就以為是游渺出了什麽事,所以剛被關起來的時候很是鬧騰,一直在想辦法出去。
只不過門外的侍衛明顯是被收買了,他又跑不出去,對外面發生的是事情一概不知,因此只能瞎擔心。
現在見游渺沒事,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納悶了,龍介到底為什麽阻止他們兩人見面?
其實如果他們要是知道了龍介的真實身份,這背後的原因就不難猜測了。
龍介實屬于燭龍的族人,是他手下的得力幹将,也是随同燭龍成神的那一批妖族的其中之一。
他與胡錯的相識并非偶然,燭龍想要往森丘安插一個自己人,看中了赤狐一族,原因是他必須保證森丘兩大主和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是便投其所好,布了個“英雄救美”的局。
而之所以沒有選擇游渺,是因為那個時候,燭龍已經與游酒有過接觸。
在游酒給游渺下了毒之後,他們的計劃就算是全面鋪展開來了,計劃就是要各個擊破,這種關鍵時候,自然不能讓兩人有見面的機會。
游渺聽到胡錯的問題,也知道該給自己這個自出事之時便被關到現在的好兄弟解釋一下現在的局勢,只是眼下所在的地方并不适合談話。
于是他只能拍拍胡錯的肩膀,“我們先離開再說。”
胡錯身上的禁制被解開,跟在游渺身後往外走,“我不能就這樣離開,不知道龍介給我的族人下了什麽迷魂藥,多少年的老狐貍都給他迷得暈頭轉向,一個個瘋魔了一般,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我得救他們!”
游渺想起了來時見到的那些赤狐族人,“你有多少把握?”
胡錯楞住:“什麽?”
游渺:“······有多少把握能救下他們。”
胡錯:“我去找龍介,嚴刑拷打,逼他解除對我的族人的控制!”
游渺想說這個辦法行不通,他們現在在暗處,不能暴露自己,還沒有張口,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火光。
“小心!”他提醒胡錯注意。
但是其實提不提醒都無所謂了,因為火光很快就連成了一片,圍着他們繞成了一個圈。
被發現了!
游渺警惕地看向四周,不明白是怎麽暴露的行蹤。
只見火光之下,無數的赤狐族人出現在周遭的牆上,他們手持弓箭,箭尖直指被困住的兩人。
龍介排開衆人從火光中走出來,他先是定定地看了胡錯一眼,然後轉而看向游渺,“妖皇?我知道或許會有人來,但是沒想到竟然是你。”
他的話中似有疑惑,“你的毒解開了?”
游渺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人發現,但是事已至此再隐瞞也無益,便捉摸着先下手為強,給胡錯遞去一個眼神。
兩人暗中達成共識,游渺收勢,擺出一副這事真的要說的話,那可就長了的樣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在他的身後,胡錯悄然蓄力,血脈之力流轉,慢慢占據了上風,一舉壓制住在場的所有赤狐族人。
“啊!”
圍牆上的赤狐族人紛紛捂着腦袋,慘叫着跌向地面,浸了油的火把砸進矮草堆裏,很快燎起大片的火焰。
龍介看着地上不住打滾的赤狐族人,沒有要動手的意思,“我以為你會對同族之人手下留情。”
胡錯冷哼一聲,随手從地上的族人手裏抽出一把長劍,氣勢洶洶:“除非你能解開他們身上的禁制。”
看着地上那一張張痛苦掙紮的熟悉面孔,說不心痛是假的,畢竟都是他的族人。
所以他指着龍介,“放過他們,有什麽事沖我來!”
沒想到話音剛落,就見龍介突然笑了一下,這可是件稀奇事,胡錯和他相處了那麽久,還從來沒有見他這樣笑過。
驚訝過後,他直皺眉:“你又想搞什麽名堂?”
龍介不答,他伸手,輕輕握拳,胡錯只覺得天地扭曲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正常。
耳邊的慘叫聲漸漸小了下去,有些赤狐族人甚至撐着手臂從地上坐了起來。
“我這是怎麽了?”
“這是什麽情況,我怎麽在這裏?”
“啊,失火了,快來人救火啊!”
“這裏還有族人受傷······”
胡錯看着眼前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後趕緊站到了衆人身前,一臉警惕地看着龍介。
他側過頭,對游渺說:“你去照顧他們,這人就交給我。”
游渺遲疑了一下,龍介會這麽簡單就解開赤狐族人身上的禁制?這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但是考慮到他和胡錯之間的關系,游渺又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給胡錯獨自處理此事的空間。
退後兩步,他抱起地上一名因為重傷變回原形的赤狐族人,示意其他人跟他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回過頭看,火焰正中的兩個人靜靜地站着,本是劍拔弩張地場面,在橘紅紅光的映射下,反倒多了種詭谲的美感。
直到所有人散去,一直沒什麽動作的龍介動了一下,胡錯見狀手中長劍在半空一揮,鋒銳劍氣吹的火焰往後一倒,之後燃得更烈。
與此同時,龍介偏頭往左側讓了一下,一道劍氣堪堪與他擦肩而過。
“別那麽緊張。”伸手接住一縷被削落的頭發,他看着胡錯,眼神晦暗複雜,“我不會傷害你的。”
胡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不屑道:“說得像你能傷害我一樣,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龍介低下頭:“是嗎?”
胡錯聲音抖了一下,內心的一角被掀開,隐藏的很好的痛苦流露出來,“你出現在我身邊,是別有用心,你一直在利用我,對不對?”
自變故發生以來,這是他第二次有大的情緒波動。
被人像牲畜一樣關在寝殿裏的那幾天,龍介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心态,竟是一次也沒有去看過他,如果不是每天還有侍衛送上豐盛的飯菜,他都要以為自己被人遺忘了。
身為妖皇,他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但是出于內心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終究不願意相信龍介會傷害他,只能強忍着不安,該吃吃該喝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只是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再怎麽自我安慰,事實就是事實!
隐忍的哭腔聽得龍介身子一僵,他想起了大殿上胡錯突然刺過來的那一劍,當時雖然感到錯愕,但總歸是胡錯的性子能夠做出來的事情,所以并非太過驚訝。
把人軟禁在寝殿裏,他每天都會到門外轉兩圈,卻不敢推開門走進去,不是怕胡錯對他破口大罵,而是害怕見到那人充滿恨意的眼神。
後來聽侍衛說他一切正常,沒心沒肺一樣很快适應了被囚禁的生活,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隐隐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
今天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什麽讓他如此不安,直到剛剛,瞥見胡錯眼中淚光閃現的一霎那,他才恍然大悟。
胡錯喜歡他!
這一認知讓龍介的心忍不住顫動了一下,他拳頭緊握,眼中湧現一絲絲凄涼,他一直以為胡錯對他并無感情,所以在被刺傷時還暗自慶幸過,他想要保護的這個人,應該只會憤怒,而不是傷心難過。
現在看到胡錯痛苦的模樣,他驚覺自己錯的徹底的同時,也明白了,就算是喜歡,現如今也應該變了質。
或許在他答應燭龍來森丘卧底的那一天起,他們兩人的結局就已注定。
“你要明白”,龍介逼着自己狠下心來,決定借這個機會徹底割裂兩人的關系,“我放了赤狐族人不是因為顧念舊情,而是他們已經毫無用處,不值得我耗費神力去維持他們身上的禁制。”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藕斷絲連只能讓兩人更加痛苦,不如就此結束,所以他故作冷漠道:“我确實是在利用你,從一開始的相識,就是為了能夠順利打入赤狐族內部,充當燭龍的眼線。”
他說這話時,恰逢天邊起了一陣風,火焰見風而長,劈裏啪啦地聲響更添蕭索,簡直吹得人肝腸寸斷。
胡錯聽得難受,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他眨了眨眼睛,剛想說話,沒防備簡單束在腦後的長發被風一吹就散了開來,亂七八糟地幾乎全都糊在了臉上。
“·······”
胡錯:“呸呸!”頭發都吃進嘴裏了。
龍介:“······”
再悲傷的氣氛經此一事之後也悲傷不起來了,胡錯把臉上的頭發撥開,嘆了口氣,說:“你走吧,日後再相見,我們就是敵人。”
身處不同的立場,誰也別想說服誰,只能是這樣的結局。
至于卧底欺騙他感情,還殺害他族人的事情······胡錯自認并非大度之人,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他不想殺龍介,最起碼現在不想。
當初也曾一氣之下拿劍捅人心口,但那是氣極了,理智回歸反而覺得沒意思,怒火沒有發洩也就算了,還徒惹傷心。
所以他現在想開了,愛怎麽着怎麽着吧,既然下不了手,就只能放人離開了。
龍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放我離開?”
“要不然呢?”胡錯翻了個白眼,“我們倆人打起來最多是平手,反正你想走我也攔不住,又何必白白弄出一身傷來。”
雖然不肯承認,但他這個妖皇确實當的失敗,從之前龍介能夠直接禁锢住他的修為來看,打平手什麽的都算是高估自己了。
如果認認真真地打一場,說不定他還真不是龍介的對手。
龍介遲疑着轉身,突然想起來什麽,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扔給了胡錯,“你的折扇。”
胡錯接住,順手甩開百福扇,故作潇灑地扭頭就走。
龍介叫住他,“燭龍挑選族人來赤狐族卧底的時候,我是自願前來的。”
胡錯腳步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哦。”
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呢?他又高興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