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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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坐在青鸾鳥上,揪着它的毛,淡淡道:“你現在走了就不怕你的主子去了?”
青鸾聽主子說過,這個太白金星最是陰險狡詐,最是油嘴滑舌,面對他一顆心要掰成個八面玲珑鏡來用,要将他面目上每個細微的變化都收在眼中。
它的眼珠稍稍上翻,看見他面上的擔心做不得假,于是那顆防範的心也稍稍卸了下來。
“太白金星為何這般說。”
長庚淡淡的笑了,好像剛剛那個火急火燎的人不是他一般,他給青鸾将事情拆分成一縷一縷,抓住那細線慢慢順了上去:“在這三界之中,元始天尊厲不厲害?”
青鸾脖子一縮,道:“那還用說?”
長庚又問:“比起你主子如何?”
青鸾不說話,她知道元始天尊乃是從前三界最厲害的人,而她的主子卻是目前三界最厲害的人,可她生怕長了天界的志氣,滅了魔界的威風,所道:“那當然是我的主子略勝一籌。”
長庚低低笑出聲。
青鸾惱了,道:“你笑什麽?”
長庚斂了斂嘴角的笑意,正了形色道:“你也說了,略勝一籌。”
“對!”青鸾毫不嘴軟。
長庚的眼簾阖下,“可東方既白的法力遠超元始天尊,你說,若是你的主子與他相鬥,如何?”
不,不是吧,他這麽厲害?
青鸾眼睛一轉,不信道:“你撒謊。”
長庚冷冷睨了它一眼:“我為何撒謊?你的主子厲害是事實,難道你未聽過一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東方既白既是堕神,也是三界的災星,你主子與她相鬥讨不了什麽好吃的,不如你帶我回去,如今魔界和天界交好,身為臣民自當也要盡力。”
青鸾聽了他的話,心裏恍的七上八下,生怕主子有個什麽意外,她本就是魔界不起眼的小角色,人人都可以踩一腳,正是魔尊對她的優待,才能讓她在魔界挺直臂膀,若是魔尊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青鸾簡直不敢想自己的下場。
長庚見她意動,伏在她耳邊道:“如何,我此番前去,既是解了你主子的燃眉之急,也幫了你,這可是兩全的法子,若你不願,我便回去了罷,反正對我們天界也沒有損失,等魔尊有個什麽意外,坐下來等便宜的自然是我們天界。”
青鸾聽了這話,氣的用尖喙會啄他!西樓夫子說的沒錯,天界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才不能讓他們奸計得逞!她拍動翅膀,一個俯沖急急的掉了轉頭。
————
破月提着昆侖劍,防備的看着東方既白,看着這個女人板着臉,東方既白便想笑。
三界之中是沒人了麽?叫她一個女子稱霸王?還是沒有他的存在,三界的男兒都荒廢了技藝,每日只知尋花問柳,在女人裙帷裏厮混?
破月從未見過這般狂傲的人,她凝眉,問道:“你笑什麽!”
東方既白擡起眼睑慢慢打量她。
鵝蛋臉,遠山眉,鼻梁極高,将一張臉拉的英氣豔麗,她眼下一顆胭脂色小痣,黏在那好像讓人輕輕的用唇舌撚弄,肆意賞玩。
東方既白琥珀色的眼眸隐隐掠過赤色的火焰,他盯着眼睛的女子,傳說中他淌不過去的情劫。
笑話,淌不過去?
淌不過去,那便殺了吧。
來了,破月暗暗告訴自己,她緊緊握住昆侖劍,額間落下汗珠從刀刃鋒頭劈成兩半。
似疾風劃過深淵,破月的眼睛只能抓住他的一個衣角,身上便被他刺了個窟窿。
好快的劍,破月抓住在空中行雲流水的紫色,一閃一刺,劍術無不用到極致,可在東方既白的眼裏卻不過是兒戲一般,他輕輕提着手裏的殘劍,撇一下,剜一下便卸去破月所有的勁頭。
破月從未遇到過這麽強勁的對手,她心中隐隐生了一種殘虐的快意,恨不得将自己的靈魂提出來與他鬥個三天三夜,可一瞥他戲谑的眸,還未做出反應,他便将整把劍送到她的腹部。
頓痛如潮水一般湧來,破月的腰間痛的開始發麻,渾身冒着冷汗,她單手握住東方既白欲要向外抽的劍身,飛快将其斬斷,将昆侖劍飛了出來。
劍和人心意相通,不需囑咐,便尋着東方既白鬥個你死我活。東方既白的腳尖輕輕掠過輕軟的白雲,一個翻身,踏在昆侖劍上,燙的劍身鑽了個黑色的洞。
破月來不及療傷,拔出殘劍,将腰帶将傷口束的更緊,她握着殘劍朝東方既白奔去。
這勢頭帶着決然的悲涼,可破月不怕,若是用她這一命換來三界的安生,就是千千萬萬次她也會這樣抉擇。
她就着染了血的劍柄刺向東方既白的喉頭,卻被他順着劍身緊扣住自己的喉頭。她被掐的眼前全黑,卻還是憑着自己的本能,單腳踩到他的膝蓋,另一只腳去踢他的命穴。
卻不知他的另一只手早就防備好了,待她一來,咔擦一聲,卸下她的關節。
破月如同一個慘碎的皮影被他捏在手裏,呼吸越來越少,她好像看到了一個女子在遠處朝她招手,她笑的溫柔和藹:“破月。”
“破月!——”沙啞的聲音不知從來傳來,好像是地底下,也許正是她曾經殺過的人在地下等着她,要她償命。
“破月——”那呼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破月不知為何,從心底裏凝來一股勁兒,她在東方既白淺淺“哦?”了一聲中,扣住他的手,将力氣聚在頭頂狠狠的朝他的額頭砸了過去。
沒有章法,沒有布局,倒像是女人打架時的混攪蠻纏。
可就是這樣也讓東方既白吃痛松了手,急急後退了幾步捂住自己的額頭。
破月從天上砸了下去,穿過雲海,欲要落入漆黑的東海。
忽的,藍色的影子在海面飛身掠過,上面跳下一個白衣玉人,他張開雙臂,如同至寶一般抱着破月,心疼的摸着她盡是血珠的頭,用下巴摩挲她的額頭:“你怎麽這麽傻,這麽傻?是要和東方既白同歸于盡麽?”
破月想要睜開眼,可她太困了,太困了,渾身缱绻,連手指頭都向她抗議,她眼皮上蓋着一雙溫熱的手,那人輕輕地吻在她耳邊的發絲說:“睡吧,等睡了,一切都好了。”
長庚将破月放在青鸾身上,見她渾身是血,青鸾怕的渾身顫抖,忙不疊的去用尖喙輕輕地撥這她:“尊上,尊上。”
長庚取下腰間的浮塵,丢在空中化作一柄寒氣淩厲的龍淵劍,他看着雲端那頭的東方既白,微微偏頭,對青鸾道:“破月沒事,她只是受了傷。”
青鸾喊了一包眼淚,看見魔尊傷成這樣本來就沒有個主心骨,聽了他的話更是生氣:“你這是在說什麽?什麽叫無事,什麽叫只是受了傷,你瞧瞧,我們魔尊身上哪裏有一塊好皮。”
長庚咬着牙後槽,拳頭握的咯咯作響,龍淵劍感受到主人不穩定的情緒,也在半空中铮鳴。
“是我不好,将她置于危險之中。”
青鸾剛想說,你是個什麽東西,卻看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八卦樣式的鏡子,丢入東海。
東方既白微微眯眼,盯着他:“八卦秘鏡?”
長庚雙手合掌,雙手結在一起捏出一個複雜的印,八卦秘鏡落入東海,烏黑的海面不見波浪,平靜的如同鏡面一般,天與海俱黑,隐隐的電閃雷鳴肆虐其中,青鸾一貫見風使舵,早就馱着破月藏在一個安全的地兒瑟瑟發抖去了。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長庚雙手結印,只見烏黑的海面中旋轉升起明白色光圈,其中三爻為一組,構成八個純黑的符號,東方既白一只腳踏在裏面如灼傷一樣,他吃痛要将腳提出來,那些黑色的符號如同有生命的手一般從四面八方探過來,順着他健壯的腿攀上他的身子。
越掙紮被束縛的越緊,東方既白捏訣作手刀,欲要斬斷這些黏人的東西,卻被他們無孔不入的緊緊捆住,動彈不得。
長庚仍在結那個複雜的印,他一步一步做的極其認真,好像已經做過無數遍一樣。直到白黑雙魚的八卦符號從他的腳邊蔓延到東方既白的周邊,他才擡起頭。
他白衣白發,臉上帶着和煦的笑,最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
可東方既白卻将眼睛瞪得目呲盡裂,八卦秘鏡,又是八卦秘鏡!
他雙手被三爻縛的緊緊地,渾身的瘴氣将黑白雙魚吸收殆盡,龍淵劍的威壓欲要将他碾入骨屑,他這才正眼看着這個有些文弱的男子。
不是書生,而是比破月還要可怕的煞神。
可東方既白明白的太晚,他被他這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可騙了,以至于連三界何時出了這般厲害的人物也不知。
長庚溫和的對他笑着:“東方既白我們終于見面了。”
東方既白大駭:“你是誰?”
他是誰?他是天帝的寵臣,是元始天尊的關門弟子,更是将破月放在心尖尖上的愛慕者。
可他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将破月從她的命運裏救出來。
即使他死。
即使天下死。
只要破月好好地活着。
正當他要将東方既白封印在八卦秘鏡中,忽的,龍淵劍渾身神力不穩,隐隐綽綽透着黑紅色魔血的煞氣。
東方既白見了,差點仰天大笑天助我也,趁長庚不察,從符咒裏鑽了出去,一掌碾碎龍淵劍。
見他逃竄,長庚怕他去找破月,掐訣驅動黑色的符咒将他束住,正當此時,長庚周邊空氣凝如細水,那符咒追尋的影子不過是東方既白做的替身。
他站在長庚身後,鋒利的手穿過他的胸膛,捏破他的心髒,低低道:“在這三界中,能把我逼成這樣的,你是第一個。”
話語落地,他手心中的心髒被捏成一灘碎肉。
長庚膝蓋一軟,單手握住從心口探出來的手,吐出嘴裏的濃血,偏頭道:“哦,那真倒是我的榮幸了。”
他多想好好活着,如同一個尾巴一樣跟在破月的身後,膩着她,煩着她,讓誰也親近不了她。
可惜了,太多的可惜了。
長庚輕輕彎唇笑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他聲音有些小,東方既白湊過頭去,只聽見他道:“話本子裏說,反派一向死于話多。”
☆、驚變
霎時間,兀自風動,卷起二人的袍角,長庚雙手結印,他看到破月撐着昆侖劍從青鸾鳥站起來,他張着嘴,對她道:“我從未騙你,我有麒麟是真,有九尾是真,不是不給你看,是不能給你看。”
他聲音不小,卻被從八卦秘鏡裏放出的九尾狐和麒麟的呼嘯聲蓋過,兩只神獸在八卦秘鏡中關押許久,渾身戾氣,将二人深深拖入秘鏡之中。
破月只看見他紅透了的唇一張一合,她踏着昆侖劍,撕心裂肺的喊道:“太白——”
長庚落入無盡的深淵,心裏有些痛快的想道,即使不能和她在一起,能得到她的念想也是不錯的。
東方既白不敢相信自己才從封印裏出來沒多久,又被這個三界上排不上名號的男人拖入秘鏡之中,他扣着秘鏡邊緣,喃喃道:“我不能進去,我不能進去——”
話語沒落,雙腳卻被兩只神獸咬合住,深深拖入深淵。
長庚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在陷入混沌之前,他想起那日破月站在千軍萬馬前說的話。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
如今他毀了破月的刀山,那麽他是不是也換來破月的一世長安呢?
破月撐着昆侖劍,從青鸾鳥上飛身躍下,八卦秘鏡落入靜谧的東海中,霎時風起雲湧,巨浪滔天。
破月一抹臉上的水,沒有多想紮身入海,東海裏漆黑一片,唯有不斷下沉的八卦秘鏡散着淡淡的光輝,如同長庚的笑,風輕雲淡卻又運籌帷幄,所有的算計盡在其心一般。
破月不斷下潛,伸出手将那秘鏡扣在自己的懷裏。
鏡面上帶着少許的溫暖,破月貼在心口,好像就看着那個人站在她跟前,嘴裏說的永遠混不着調,手裏卻自然地為她撐起傘。
她的心鈍痛,細綿綿的針無孔不入的鑽入她的神經,将她痛的麻木的肌肉慢慢發緊,如同上了發條,讓遲鈍的神經都活躍起來。
她閉着眼,索性讓自己在寬廣的大海裏浮浮沉沉,直到浪頭打過來,鹹澀的海水鑽入她的口鼻,她才睜開眼。
雨後初霁,雲開日出,天映照着海,海倒影着天,破月躺在海面上,身邊是徐徐上升蒸騰的雲氣,青鸾從遠處飛了過來,扇動的翅膀将破月的頭發絲吹在空中,破月慢慢坐起身子,對她道:“青鸾,太白金星死了。”
青鸾垂喪着腦袋,用尖喙輕輕地去碰她的手,破月抱着青鸾,聲音小的厲害:“這本來是我的命運,可他說什麽都不說就這麽搶了過去,他憑什麽?他是我的誰?他都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破月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她的身子一軟,頹在青鸾的腳上,青鸾低着頭将頭丢到自己的背上,俯身沖上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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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淩霄殿,天帝坐在寶座上愁的不停的揪着頭發絲。
自東海異變,就有天兵傳信來報,魔尊破月和東方既白正面交手起來了,二郎神楊戬問,要不要派天兵增援。
他負手而立,反問他道:“連破月都奈何不了東方既白,派出去的天兵除了死路一條還有什麽結果?”
楊戬垂下眼,讷讷道:“那,那就這麽讓魔尊孤立無助麽?”
天帝回頭瞟他一眼,意味深長道:“二郎神怕不是對魔尊有不一樣的心思,為何如此憂心她?”
天界雖然敵視魔尊破月,可她為人處世真摯痛快,連帶着楊戬也多看她一眼,如此天界所作所為有違正道,若說出去了如何在三界內服衆?
可天帝如此般所思所想也并無道理,破月與東方既白相争,不論死的是誰,對他們天界都大有裨益。
楊戬默默嘆了口氣,欲要再說些什麽,忽的天兵來報:“陛下,太白金星長庚殁了。”
天帝剛端起仙娥沏的茶,唇峰将将貼上杯沿還未飲下,聞言杯盞“咣”的一聲砸到地上。
“你說什麽?”
“太白金星以身祭八卦秘鏡,召喚出麒麟和九尾狐,将東方既白拖入秘鏡中。”
天帝腦袋昏昏,不敢相信太白金星就這麽去了。
楊戬對太白金星不甚了解,只知他是天庭文臣,怎麽好好地扯到魔尊與東方既白的鬥争中去了?
太白,太白!他果然好的很。
為了一個女人,連天庭都可以抛下,若是元始天尊還在天上,他必要讓他好好看看,這就是他辛辛苦苦,費勁心力教出的好徒弟,好臣子!
別人只當太白金星乃是一名文臣,可天帝知道他年紀輕輕便是龍源劍劍主,又煉化了八卦秘鏡,若天界和魔界終有一天難免一戰,他還可以作為天界的壓軸寶。
如今他就這麽去了,東方既白又被他拖入八卦秘鏡中,這三界還有誰能奈何的了魔尊破月!
二郎神楊戬見天帝臉色黑的如同冷卻了的灰燼一般,忙不疊找了個借口遁了出來。
天界外仍是日高風清水朗,朵朵鮮花無不争奇鬥豔,小殿下齊光在花叢中竄來竄去,天官們飲酒賦詩為樂,到處都是祥雲瑞彩,好不酣暢痛快。
誰曾想到在那九重天之下,東海之上曾有一場血粼粼的惡鬥?
楊戬望着亮的紮眼的日頭暗自嘆了口氣。
也罷,他既然不能改變這九重天的現狀,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讓自己離得遠遠地,不要與世浮沉,若有一天天界要他楊戬一戰,他就算死也要盡了臣子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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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與衆仙娥在瑤池邊扮作敦煌的飛天,周身彩帶飄浮,手腕腳踝帶上清脆的銀鈴,光着白皙的腳在光滑的玉石上翩翩起舞,別是一般不可亵渎的神聖姿态。
衆天官們飲酒作樂,洗盞更酌,齊光化作豬身雖然衆仙明面上不敢太過怠慢他,卻也不和他親近,讓他無由的覺得沒意思極了。
于是推花拱土想引來仙娥們的注意,起是她們還追着攆着同他瘋鬧,等見他一連這麽多日仍是就着豬身招搖也不理他了。
至于那些損壞的花花草草,反正齊光殿下背後有天後兜着,誰敢說個不是?
是以,齊光瘋鬧了幾日便覺得頗為無聊,即使此時席間觥籌交錯,可沒他的份兒,于是他只能縮着肥嘟嘟的身子到處搖搖逛逛,直到聽到天帝和楊戬的對話。
太白金星長庚死了?
齊光不敢相信,那麽個狐貍一樣虛僞之至的人物怎麽說去就去了呢?
他皺着沒有毛的眉頭,坐在瑤池邊。
雖然說他人品污濁不堪,诓了他跳了畜生道,害他如今不管走在哪都惹人嫌,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讓長庚去死啊,最多也诓他多去跳畜生道啊。
何況一向油嘴滑舌、沒有正形的他怎麽會為了三界獻出自己的生命呢?
齊光想不通,怎麽也想不通。
同樣想不通的還有牡丹仙子,先才知道她喜歡太白金星的天兵得了信就将此事告訴她,她駭的臉色徒然失色,慘白的好似下一秒就要随着他去了。
席間衆仙言笑晏晏,哪裏知道這麽一出,即使知道最多嘆息一聲,還能怎麽?牡丹仙子由此越想越是覺得替太白金星委屈,對這沒有半絲人情味兒的九重天感到心寒。可天庭盛宴,即使她再不喜,哪能板着一張臉壞了他人的興趣?
于是偷偷溜了出來,藏在瑤池的角落裏瞧瞧拭淚。
齊光怎麽想也想不通,他覺得太白金星這個人他越是了解便越看不透他,等他的豬蹄搖搖擺擺踏入瑤池邊不知名的角落時,忽的,他的眼打在一個女子的身上,他的尾部兀的繃成句號。
只見牡丹仙子手執魏紫牡丹,一襲木槿紫站在瑤池邊回眸,見來的是只豬,悄悄松了口氣,走過去低下身對它道:“你這個小東西怎麽到這來了?小心別人把你糊弄回去做了吃了。”
齊光哼哼,在這九重天誰敢?
它模樣憨厚淳樸,身上又無異味,牡丹仙子剛剛痛失了意中人,心中難免哽塞晦澀,如今瞧了這麽一只可愛的東西,心裏像是找了個着落,将藏在心裏角落的話都吐落了出來。
她摸着齊光得耳朵,一顆滾燙的淚砸在它的眼皮上:“你說,他怎麽那傻,喜歡一個人喜歡的誰不都能進他的心,喜歡的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齊光略略一思,便知這是太白金星惹的情債,于是心裏哼了一聲道:“那是他沒有眼光。”
牡丹仙子說着說着便蹲下身子,捂着自己臉又哭了起來。
齊光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了,她們一哭起來便沒完沒了,哪怕山崩地裂,劍懸在脖子上也不會頓上一頓。
他娘便是這樣,只要一哭他爹拿她便沒轍,只能将臉貼在她膝蓋上問:“柔柔可是思鄉?還是又有想要的東西?”
天後其實什麽事都沒有,她就是想哭,就是想看天帝急,好幾次天後一哭,天帝便連罷了幾次早朝,天官們唉聲嘆氣,活活像失了寵的妃嫔一樣,天帝見了,盯着那吃人的視線做個睜眼瞎,只求将後院裏的火給滅了。
是以,齊光最見不得就是女人哭,女人一哭你就不好弄了,哄不是,罵不是,哀求也不是。
見牡丹仙子哭的肩膀一抽抽,齊光的那顆軟的像烘柿子的心又爛的流了蜜醬,于是他輕輕地将豬蹄搭在牡丹仙子的膝蓋上,安慰道:“別哭了。”
可牡丹仙子瞪圓了霧眼,臉上淚絲連連,吓得支支吾吾道:“豬,豬,豬會說話了!!!”
☆、叛徒
一連睡了八日,待破月醒來時,正巧看到守在床帏瞌睡了的任平生。
他秀氣的眉頭緊緊蹙着,身上月白色的褂子揉的皺皺的,見床上有了細微的動靜,他忙不疊的睜開通紅的眼,驚喜道:“尊上!”
這喊聲帶着沙啞幸喜的潮濕,破月撐起臂膀,覺得腦袋脖子都是昏沉沉的,她搖晃了一會道:“怎麽感覺全身軟綿綿,我睡了幾天?”
任平生一邊招手讓宮娥備來滋補的粥水,一邊替破月披上外衫:“尊上自那日昏過去足足睡了八日。”
破月挪挪自己的腳,嘶了一聲,頓痛不已,她伸過手輕輕地捏着,任平生見了,忙道:“尊上剛醒來,不如我來替你捏捏。”
說着,便要翻開錦被。
任平生從未這般強勢過,破月偶然遇着了,只覺得稀奇,于是咦了一聲,道:“今天是個什麽日子,倒讓你這般,往日不是你說的男女有別麽?”
任平生垂眸,一心的酸澀怎麽也說不出。他要怎麽說?破月尊重讀書人,自然也對他這個軍師敬重不已,他一方面享受着這種敬重,另一方面又對她日久生情,卻又不知從何開口,生怕這一突兀倒是傷了他文雅的形象,讓她生生讨厭了去。于是一直捂着,直到将心捂得腐爛,發臭也不敢讓她曉得。
他讪讪的收回手,從左右手中接過粥水遞給破月。
門外響起剝啄聲,範水爽朗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尊上。”
破月一口将碗裏的粥水飲盡:“進來。”
範水手裏仍帶着紅纓銀槍,他生的人高馬大,濃眉大眼,見任平生皺着一身衣服愣愣坐在那,稀奇道:“平生,你怎麽這個樣子,瞧瞧你通身的氣度,像在酸菜壇子悶了好幾宿一般。”
任平生任他打趣,坐在那兀自看着自己的折扇,并不理會他。
熱臉貼了冷屁股,範水讪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對破月道:“尊上,你睡着的這幾日有所不知,太白金星以身祭八卦秘鏡與東方既白同歸于盡,天帝派了天兵拾撿了太白金星的遺物,打算再過個幾日替他立個衣冠冢。”
長庚。
破月想起那個白衣白發的男子,她一向看不慣他這種混不着調,抖機靈的樣子,可就是這樣的他最後卻背負屬于她的命運。
她淡淡的垂眸,指尖握住搭在身上的錦被越來越緊,任平生看在眼裏,悄悄偏過頭,卻聽見範水又道:“天帝派人來問你,太白金星的忌日你去祭奠麽?”
破月沉默着,範水也覺得魔尊不大可能去,雖然魔尊收了太白金星的賀禮,可他們的交情并沒有那麽好,再說了天界與魔界并不交善,魔尊何必自讨沒趣将臉伸過去讓他們打。
正想着,範水一提腳尖,就要離去,忽然聽到破月聲音铿锵、擲地有聲:“去!”
範水驚異的瞪大眼,任平生閉着疲憊的雙眼,緊緊扣着的手終于卸下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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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陰的将要下雨,整個天庭悶得沒有人敢大聲喘氣。
他們眼中的老好人,油滑頭居然以身祭了八卦秘鏡,将通天教主生生封印,用自己的死換來三界的安寧。
說不震動是不可能的,然都是些文臣,除了唇槍舌劍,戰遍群儒還能做些什麽?更何況今日的喪禮魔尊也要出席,這讓他們怎麽能穩住戰戰的雙腿呢。
一連修養了幾日,破月被東方既白徒手卸下的膝蓋終于接了上去,攙着人倒是能走一走,只是身上的傷還沒好的利索,天宮的風一吹來,便捂着嘴悶聲的咳。
天帝失了天庭一枚大将,魔尊破月又好生生的來參加葬喪禮,愁的鬓角又添了白霜,這日見破月面色蒼白,連往日一半的精神頭都趕不到,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卸了眉頭的疙瘩道:“魔尊有禮,能來太白的喪禮,乃是他的榮幸。”
破月被任平生攙着,淡淡垂眸道:“應該的,如果不是他,如今躺在這棺材裏面的便是我了。”
天帝氣的鼻子一歪,卻沒表現出自己的厭惡來,只是淡淡地斂了斂袖子,主持太白金星的喪禮。
太白金星長庚乃是元始天尊的閉門弟子,星辰宮的主人,天帝的寵臣,更何況在平日裏他一向與人交好,是以他的喪禮來了好多人。
破月站在人群的後方,直直的看着那玄黑的棺材,倒生出了些夢魇一般的魔障來。可下一秒有一個童子用稚嫩的聲音悄悄地喚她。
“魔尊,魔尊。”
破月回頭,只見那童子穿着一聲灰色道袍,手裏拿着浮塵。破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倒是覺得他生的有些面熟。
見他并無惡意,圍在破月身邊的魔兵散開一個小口子,他鑽了進來,朝破月行了個大禮。
“拜見魔尊,我乃星宿宮的打掃弟子,今日唐突前來有秘事告知魔尊,望魔尊能稍稍勻我一段時間。”
破月疑道:“星辰宮有秘事為何不告訴天帝,竟要告訴我?”
破月生怕他做鬼,卻不想他眼睛紅紅,如兔子一般望着破月道:“魔尊真的不知宮主一顆真心麽?咋們整個星辰宮都知道,宮主将魔尊當作眼珠子護着,生怕您出了半點閃失,自那日他推演占卦後,知道自己有這麽一天,便告訴宮裏所有的人,若是他去了,必讓我們這些弟子好好待着魔尊,萬萬不可怠慢。”
破月心裏一澀,雖然知道他對自己的一番心意,卻不知他想了這麽多,這麽遠。她的心沉甸甸的,好像被那去了的人緊緊的捏在手裏,于是她抓着任平生的胳膊,好一會兒,緩過來勁兒,問:“是何秘事?”
打掃的小弟子娓娓道來:“那日宮主以身祭鏡,我們弟子到東海去尋他的遺物,尋着了斷成了幾截的龍淵劍,劍上黑色腥血遍布。”他飛快的瞅了破月一眼,那裏面的怨怼差點漫了出來:“正是魔血腐蝕了龍淵劍,才使的宮主在最後關頭吃了悶虧。”
“怎麽會!”任平生擰着眉打斷道。
打掃弟子深深吸氣,将自己的脾氣按捺下去,可聲音卻啞的悲怆:“宮裏人都知道魔尊是個頂好的人,不然怎麽能讓宮主牽挂這般久,費了這麽多的心思。我們不懷疑魔尊,可魔界對天界的仇視久已,魔尊能保證魔界上上下下對我們宮主沒有殺心麽?”
破月的身子晃了晃,她是說那日她站在青鸾鳥上,明明看着長庚要将東方既白斬畢,為何又一回眸的功夫力量颠倒,生生的被他掏出心髒。
魔血?竟是魔界中的人朝着長庚背後使了刀子?
破月心裏被鋼刀絞了又絞,痛的五髒六腑收捏到了一起。
童子又道:“宮主是為魔尊去的,自然死而無憾,可是魔尊難道不替我們宮主可憐麽?他做了這麽多,還未得您的青眼,便就這樣被一個腌臜的人給生生害死了?”
破月閉着眼,強撐着一口氣,問:“劍在哪?”
小道童早就做好了準備,從自己的乾坤袋裏掏出黑色的劍盒,裏面裝着的便是那斷成幾截的殘劍。
破月看着那殘劍上的黑色血跡,額角的筋扯着頭皮緊緊地繃着,她輕輕推開任平生的手,拖着有些不靈便的腳,蹲了下去。
龍淵劍周身全白,以前長庚覺得自己是文臣,拿刀弄槍頗有些有辱文官的斯文,于是便将其化作浮塵別在自己的腰間。
如今龍淵劍斷成幾截,純白的劍身被黑色的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她的手指輕輕觸在那血跡上,用神力去辨別其中殘餘的氣息。
血跡裏的人氣息渾厚卻粗狂,破月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她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差點一頭栽到地上,幸好任平生眼疾手快将她接住,在他臂膀裏靠了好一會兒,她閉着眼睛對小道童道:“此事我自有處置,你放心,魔界不會留這樣有二心的人。”
小道童并不說話,魔界的人難道不維護魔界的人麽?
見他不語,破月也知他的顧忌,于是道:“你若不放心,跟着我回去便是,我自會将那人揪出來給你們宮主一個說法。”
“任平生。”
破月對身後的人道。
任平生見她面如霜雪,周身的煞氣凍得人冷的骨頭顫,于是凝神道:“魔尊。”
“去将範水給我找來,好好問問那日我與通天教主相鬥時他去了哪?為何這龍淵劍上會有他的血!”
任平生大驚,忙道:“魔尊,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麽意外?範水他并不是這種人。”
破月疲倦的閉眼,撐着自己無力的腿,道:“那你讓他自己解釋,龍淵劍為何會有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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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虛無中,太白八卦圖陣裏,黑白雙魚的魚眼裏靜靜的躺着兩個人。長庚被縛在白色魚眼中,東方既白被縛在黑色魚眼中,二人力量相當,彼此制衡,誰也不能脫離。
東方既白枕着自己的胳膊,瞧着閉上眼的長庚道:“哼,如今你和我都困在這,破月卻以為你死了,說不定她轉身就去找了個漂亮的男神仙,把你忘在腦後。”
長庚的眼顫了顫,卻未睜開:“那又如何?”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哪曉得八卦秘鏡中,為了尋得陣眼,将他生生的從六道輪回裏拽出來,滞留在這。
東方既白簡直理解不了他的腦回路,見他不上鈎,又道:“你說你做成這個樣子有什麽好,不如我們聯合從這打出去,從此三界內你要如何我都随你。”
長庚淡淡一笑,并不理會。
氣的東方既白破口大罵。長庚翻了個身,閉着眼想念破月的臉,破月的腰,甚至想念破月朝他發脾氣的皺着的眉頭。
想多了,他甚至還思念了會兒自己的師傅。
若是他知道自己還是這麽做了,一定得氣的将他逐出師門。
可他卻絲毫不後悔。
他靜靜的将自己放空在這片沒有盡頭的虛無裏,腦海裏唯有那日念過的佛經。
如何是解脫?
誰縛汝。
如何是淨土?
誰垢汝。
如何是涅磐?
誰将生死與汝。
他的破月,解脫了他,卻又束縛他的心,他的魂,是他的淨土,卻又将他從修道的路上拽了下去,又是他的涅槃,他情願把整條命都給她。
他這一生逃不脫,掙不開,斬不斷的情絲,惟願它将他們束的更緊,直到生死也不能将其分開。
☆、西樓
破月氣的回去的時候都沒有攙任平生的手,等她回了魔王殿,看見範水端着杯子滿口酒氣道:“哈,今日天界辦喪事,就是咋們魔界的喜事,瞧瞧多出氣,前些日子可給他們蹬鼻子上臉的,如今哭喪的像只斷了尾巴的貓一樣!”
破月一聽,接好沒有多久的膝蓋頭差點溜了下去,小道童跟在她身後聽了這話眼睛通紅通紅的,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破月閉着眼,将自己滞留在胸間的火氣壓了壓,随手捏了個小玩意往範水寬大的後背上一砸:“範水!”
冷不驚的聽到破月那沉着有力,暗藏殺機的聲音,範水吓得神魂一凜,脖子一縮,回過通紅的臉:“魔尊?您來了,您不是去了天界麽?”
這男人喝醉了酒就像偷了腥的貓一樣,破月差點氣笑了,她打開任平生遞過來的手,單腳跳回龍椅上,對範水道:“太白金星剛死你就迫不及待的開起了慶功宴,你可真有你的。”
範水腦袋糊塗的像漿糊一般,他捏着杯盞道:“沒有啊,不光太白死了這樣,天界誰死了我都開慶功宴。”
見他大言不慚,小道童聽了眼睛鼻子一紅,捂着袖子就開始抹淚。
破月一看到他腰間別的拂塵,便想到長庚那日随手将拂塵化作龍淵劍,憶及故人,破月悲從中來,板着臉對範水道:“那我問你,為何太白的龍淵劍上會有你的血?”
“哈?”範水掏掏耳朵,“什麽龍淵劍?太白他是龍淵劍主?”
見他兩眼一抹黑一副茫然的樣子,破月心裏稍稍安定些,她氣歸氣,可理智好在,她不信範水這個直率到魯莽的人能在背後給人使陰點子。
可小道童并不這樣想,魔界早與天界交惡,哪裏會存半點好心思,即使魔尊殿下是宮主的白月光、心頭血,可人家哪對宮主有個什麽好臉色,如今宮主死了她還不是該怎麽就怎麽。小道童如此想罷,更覺得魔界沒有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