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6)

只無窮無盡怎麽也弄不完。

清河飛身在空中一點,飛快的朝西方飛去,對着破月道:“我且瞧你怎麽能坐擁江山美人,我們可不會讓你如願!”

他的話像柄尖刀戳在破月的心田上,從一開始她答應天帝用秘法救長庚便是存了自己的私心,她一向将三界的利益放在最前頭,可唯有這一次,她糊了心,可若要她重來一次她還是願意這麽做。

她是魔尊,是魔界的翹楚,是三界裏和平的橋梁,可她也是個女人,也不能守着自己的心讓她不對長庚生情。

————

崔員外被清河救走後,所有的村民臉上都蒙着一層死灰。

崔員外這麽壞加上他的背後有那麽厲害的人替他撐腰,等他修養好了還不得找他們算賬?

放虎歸山,必有後患。

村長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可他們能抓住崔員外到底也是撞了運氣,如今發生了這種事,最好的方法便是得用重金專門請來能對付妖魔的法師做法。

破月看着那醜書生身上的瘴氣覺得十分疑惑,一回到家便将自己鎖在屋內,掏出自己的符紙,朝正在替她批改奏折的任平生道:“任平生,你過來一下。”

魔尊不在魔界,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是以天界太平的很,魔界也很相安。可太相安了有些人閑着閑着便出了毛病。

他們居然将算盤打到魔尊身上,一封接一封的奏折飛向魔王殿,話裏話裏,直着來拐着來都說,魔尊滿了五千歲啦,已經是個大姑娘啦,得立幾個君後啦!

至于君後的人選,得,那更精彩,若是按奏折上來說,一會得上七十八個,就算破月真的同意了,她光是安撫這些君後們便別想下床了,至于政務,得,更加想也不用想了。

破月聽後,難得沉默,然後頗為生硬的轉移話題道:“你這還有通天教主的資料麽?”

任平生見狀,一扔筆杆子,疲憊的靠在太師椅上,閉上眼說:“魔尊我為你任勞任怨,你總得聽我說完不是,再說你覺得你這樣心虛的轉移話題自然麽?”

破月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任平生懶的連眼睛都睜不開:“等您有時間還是回來露個面吧,免得那些多心的下屬們以為我把你架空了,攬着他們的衷心讓他們見不着你呢!”

破月心想,這種衷心她還真的消受不起呢。但一想到瘴氣的事情她的心便輕松不起來了,于是她對任平生道:“平生我并未同你玩笑,凡塵好像出現了瘴氣,這件事大概和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

任平生睜眼,長腿從案桌上忙的移下,臉上輕松的神色一點兒都無,嚴肅道:“怎麽回事?”

破月嘆氣:“我也說不清楚,要不你下來看看,我總覺得像是通天教主,可通天教主不好好地關在八卦秘鏡中麽?”

任平生低着細細思忖一遍,便踏出魔王殿便同破月道:“我先去趟天界,去看看八卦秘鏡是否有異變,再去凡塵找你。”

————

傍晚,長庚正在廚房裏忙碌着,他先摘理了青菜裏的黃葉子,将它捏成一把卷在盆裏準備去外面水缸打些水,破月不喜歡暗,屋裏點了支蠟,黃橙橙的光從蒙蒙窗紙裏透出來,在地上印着兩個黑影子。

一高一矮,一個腰極細,不用想便知是破月,還有一個肩膀瘦削有些下塌,手裏拿着卷軸不知在說些什麽。

這人從哪冒出來的?

長庚皺着眉頭,将盆随手一擱,輕步走了過去,站在門外。

屋裏面的兩個人說話聲音有些大,根本不怎麽忌諱,是以長庚不費丁點勁兒就将話全都聽到耳朵裏,又在腦子裏嚼了嚼。

破月看着卷軸,不可置信道:“他還有親信弟子?不是說他是個到處殺人的瘋子麽?他這麽瘋竟然沒把他的弟子給殺了?”

任平生嘆了口氣道:“魔尊,別人亂傳的東西你聽聽便罷了怎麽把它當成了真?通天教主曾經弑親和一些上了年歲的侍從,可這也和他的生世有關。當年東方既白的娘不過是人間的一個凡人,僥幸與下凡歷劫的東方既白的父親東方明月生了一段情,并有了東方既白,哪知東方明月本便有了家室,且九重天上的正妻眼裏根本揉不得砂子,便派人準備殺了他們二人,後來又經過一般波折,這東方明月終于将東方既白接上九重天,只是他那薄命的紅顏便這麽去了。”

破月聽得唏噓不已,沒想到張揚狂傲的東方既白竟然還有這麽一段悲慘的童年。

任平生又道:“原本九重天上衆神歸隐,可仍有幾個神明留下來願意守護蒼生,東方明月便是其中之一,哪知有一天他兒子發了瘋得了昆侖劍弑父殺神,劍指三界差點碾破生靈。”

這個破月知道,整個魔界的孩子睡不着了娘親都會吓唬道:“再不睡,東方既白就來吃了你!”

而在凡塵這句話轉述為:“你再不睡,小心狼将你叼回窩裏去。”

由此可見,東方既白的兇殘程度大概與狼相持平,可魔界裏的魔小孩承受事物的底線遠大于人界的小屁孩,所以東方既白的惡名應該遠遠甩過狼。

破月思維習慣性發散,可她依舊皺眉咬牙一副思考的極其深入的樣子,可習慣她的都知道,一旦她開小差了目光就極其呆滞。

任平生看破卻不說破,接着道:“你可知他為何發瘋?”

破月搖搖腦袋。

任平生頓了頓,才道:“因為有人告訴他,他的親生母親原本活的好好地,卻被一個妒恨至極的女人殘忍殺害後丢入茅廁中,且将她的七魂六魄鎖在那讓她每天每天只能眼睜睜看着凡人作踐她的屍骨,所以他瘋了。”

這事做的真缺德,別說他了,換個人将他娘折騰成這樣也得抓狂,破月心裏暗暗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既然将東方既白的前半生說了個明白,任平生接下來便要道他的‘後半生’了。

“東方既白座下有三個弟子,第一個是眼睛到顴骨被橫切了一刀的清河,善武做事古板一根筋,第二個是旱魃寒江雪,修為高但更注意自己的容貌,此可為攻破之點;第三個……資料上并沒有記載,看來藏的應該很深。”

破月慢慢思量,她和東方既白交過手,他天賦高神力強心氣傲,三個弟子若不是有過人之處哪會得他青眼相加?

二人靜默,屋內只有燈花噗呲炸裂的聲音。

見屋內止住聲息,長庚推門而入,倒把他們兩個駭了駭。

他們兩個竟然沒有人發現長庚走近房門!

長庚進門,目光直鎖着破月,他看了一會兒,見破月的臉皮繃的有些緊,于是抿抿唇下垂了視線,比劃道:“破月,我聽到屋裏有他人說話的聲音,便過來看看……這位是?”

太白金星,長庚?

任平生擡高眉毛,細細瞧了他一圈,嘴角勾的笑容落了下去。

他啊。

破月撓了撓後腦勺,盯着任平生的臉,然後停留在他挺拔的鼻子上:“他是我哥,恩,他路過這知道我嫁到這了便過來看看。”

破月的鼻梁高,又挺卻不莽仔細一看,任平生的鼻子長得還是同她有些相似,是以她才這樣扯了過來。

任平生彈了彈袖子,淡淡笑了笑,不可置否。

長庚哦了聲,揚揚頭,比劃道:“那他不就是我的大舅子?”

☆、驚夜

破弩心又猛地一跳。

小舅子

任平生臉色不怎麽好,可還是強撐着文質兼備、風度翩翩的模樣。

破月笑道:“這樣叫也行。”

長庚臉上的緊張瞬得落了下來,任平生轉頭道:“魔尊,此番我入凡塵案桌上還有不少的文案需要我批示,我便不再在這久留了。”

破月想着天都黑了,長庚的飯菜必然快做完了吧,便準備留他吃飯,可一想到魔王殿的海水深的文案堆在地上需要批示便将舌頭卷了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那我便不留你了,你回去也要好好吃飯,多加休息,不要太累。”

破月從一開始對任平生就只有兄弟情,是以不論任平生的目光再怎麽的柔情缱绻也只能瞪着眼做個睜眼瞎。

既然她裝作熟視無睹,任平生也有自己文人的風骨,将嘴裏千回百轉的艱澀咽回喉嚨眼,直直下墜刺了心只能輕描淡寫的做個懂尊上關心的好下屬:“多謝魔尊關心,平生自然多加注意。”

任平生走了,長庚站在那待了會兒便往屋外走。

破月緊緊跟在他身後:“長庚,晚上吃什麽?”

他徑直的走向廚房,将外邊擱菜的銅盤端了就推了門進去,根本不搭理破月。

長庚背對着她,破月哪瞧的出他的臉色不好?只順着身體的本能貼着他的腳後跟進了門,長庚感到身後溫熱的出氣聲,抿了抿唇,将盆咯噔一聲放在竈臺上。

瞪着她。

破月覺得莫名其妙,湊過去:“怎麽了?”而後又瞅瞅竈臺:“飯還沒做好呢?”

長庚胸口悶的緊,瞅着她心裏要是烈火在撕咬,她不覺得晚上和一個陌生的男的待在一間屋裏非常不好麽?她還騙他說是他哥哥,他口不能言,難道腦袋長在那也是個啞炮?

破月奇怪瞪着他,将腦袋縮回來,順便捏了塊黃瓜塞嘴裏。

長庚雙手緊緊捏着拳頭,嘴角的肌肉一跳一跳,可最終仍是無可奈何卸了力氣,肩膀有些認命的塌下,又站了一會兒才在屋子的角落裏拾來柴火放入竈臺。

煙,像人悶在心口裏的惡氣。

灰黑色、揪掉鼻子般的嗆人味。

破月将嘴裏的黃瓜嚼盡,口裏殘留的清香随着時間的消磨慢慢被嚼成渣,如同嚼蠟,她抱着胳膊在長庚身後看了會兒,慢慢溜達,站在長庚的身後,将自己的腦袋湊到他的右臉頰。

“長庚,臉這麽臭,不會在吃醋吧?”

誰吃醋?

長庚扭頭,瞪了她一眼。

破月勾唇輕笑,長庚慌的鍋鏟都沒有握緊,差點一撇滑到鍋裏,如此的欲蓋彌彰手忙腳亂,破月盡收眼底。

算了,還是給一個大男人留點兒臉面吧。

破月提腳,坐到飯桌前将自己的目光轉移到流淚的燈盞、飛蹿的灰蛾上,等吃了飯上了床也決口不提這件事。

夜半星涼,破月躺在被褥上,翹着二郎腿看着窗外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草,長庚睡得安靜極了,四肢都擱在被褥下,他看了眼閉眼,又看了眼終究看不過,将破月身下的被子大力的往出跩。

破月正冥想呢,忽然從幹爽的棉布被褥上摔下來,瞪大了眼,抱着胳膊上下打量長庚:“你幹嘛呢?你個大男人晚上睡覺還要蓋兩床被子?”

長庚抿唇,将被子扯到她身上蓋到她的肚臍處,比劃道:“晚上風大,要是涼了肚皮你會拉肚子。”

破月差點把嘴皮子笑到耳根,笑話,她堂堂的魔尊會怕小小的着涼?拉肚子?哈!

瞧她這幅渾不在意樣子,長庚就覺得心煩,索性閉上眼,拉上被子将自己的半張臉捂着裏面。

可破月是個鬼精怪,眼睜睜瞧他不理她了,又杵過去将那張棉被揭開,掐着他的臉說:“嘻,你這樣睡得着麽?”

長庚眼睫毛顫了顫,最終上下一翻,盯着她。

長庚認真起來,目光冷淡清澈,不帶一丢點人的情感在裏面,搖身一變就成了修無情道的老禿驢。

破月心神一讪,将被面放下,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然後将身上的被子拉好。

身邊的這個人像長庚又不像長庚,長庚哪有這麽多的小性子,哪裏需要人哄?長庚是最機靈、最歡脫的神仙。

破月心想,一個人真是奇怪,以前她明明讨厭長庚讨厭的緊,覺得他是最不着調,最不靠譜的神仙,可不過幾月,他便如風送來的蒲公英的種子随意紮根在她的心裏,生根、發芽開花再将那些随處飛飛散的蒲公英種滿她的心田。

長庚緊閉着唇,伸過自己的手悄悄地放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正軟,初接觸時他有一種骨子裏都顫栗的感覺。

不是不理我麽?

破月翻身,将手要抽回去。

可長庚卻捏着他不讓她走了。

哈!我撩你不準,你生氣!你撩我,我就得順着你意了?

破月将被子一腳蹬到床底,翻身半坐,将那雙鬼祟的手收在眼底:“長庚,你給我來說說清楚,你這在做什麽?”

長庚也翻身起來,從被褥裏鑽出來,看着她,看了一會兒眼裏的底氣又用盡了,然後垂下頭,細長的頭發絲掠到破月的臉上。

這脾氣倒是比以前更難對付了,她暗暗怨怼一聲,腳蹬直就要躺下,長庚的臉卻欺壓過來。

有些文弱的身體遮住大半月光,給破月的臉上空留一片暧昧的陰影,破月躺在下方還在想,原來在此時這樣連這樣文質彬彬的長庚也會變得霸道起來。

長庚捏住破月的手腕子,将她的身體壓住,而後慢慢的将自己的唇貼上去,左右摩挲又輕輕的咬了她一小口。

有些癢,癢到了極點便有些痛,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心裏鑽破,刺啦啦的一片鋼刀彎身做犁,将柔嫩的天翻過來碾過去。

痛的要死!

破月捂着自己的心口從床上往外一翻掉在床底,長庚猛然醒過來,赤着腳去拉他,卻被她一手打開。

持續的頓痛讓破月不一會全身濕透,渾身失了力,她臉色全白的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目光空洞無力的望着房梁,長庚的手被打下意識的往回縮了縮但還是将她從地上抱起來。

她此時綿軟軟的,卸下渾身的刺。

破月閉着眼,沒想到這舊疾又發作了,往日還有魔王殿的醫師替她紮針将這痛壓下去,可今天她只能靠自己。

長庚瞧她額上蒙了一層汗,攤開掌去抹,卻差點冷着了自己的手,他心裏急想要問問她到底如何了,嘴巴張大嗚嗚的連單調的音節都發不出。他從來沒有這麽怨恨過自己是個啞巴!

人急慌了連自己老本行都忘了,正急的抓耳撈腮,忽的一拍自己的後腦勺,他急什麽,他不是大夫麽?

顫抖的手搭在她的命脈上,刺骨的涼意從她的肌膚上傳來,長庚只覺得她的體內有兩股不同的力量在相互駁斥,此消彼長,拉鋸着她的身體。

長庚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病症,于是将手指貼的更深,卻發現那兩股力量如潮水一樣褪去,破月的臉色也慢慢變得紅潤。

她半睜起一只眼,眯着看長庚,無力的将自己的手收回來:“別看了,這病連魔,連我老家的人都看不出是什麽。”

長庚将手收回,皺着眉毛比劃道:“多久了。”

破月懶散的躺在床上,像從藕塘裏刨起來的爛泥,你拿鍬去翻,都不能鏟的動她。

她懶洋洋道:“多少年了?好像自我拿到昆侖劍前後差不多就有了這毛病吧。你要是問我那之前發生了什麽…那我也不知道,因為我根本記不清。”

長庚還要問,破月将身子一翻背對他:“好了,明日還要早起,睡吧。”

若是能将過去的記憶揪出來,破月哪裏不想?可這夢想太過于飄幻,而她也早過了相信奇跡的念頭。

小夜深沉而靜谧,破月軟綿綿的躺在那卻異常的清醒,她甚至能聽到柔風慢慢填滿窗戶邊被蟲蛀空了的洞。

翻過身,長庚也睜着眼,萬萬沒想到盯着人的後背看居然還會被抓梢,他有些窘迫,身子一側要翻過去袖子卻被破月捉住。

“睡不着,就聊聊吧,我也睡不着。”

長庚的身子停下,腦袋在枕頭上側過來半張臉,鼻梁貼着枕面的棉布,眼神乖巧又寧靜。

破月看的悶悶發笑。

長庚看着,慢慢比劃,問:“你的病是怎麽回事?”

破月盯着他,認真道:“我不清楚,等我知道有這病的時候我和你一樣懵。”

“那你不去看大夫?”他比劃的有些急。

破月收回視線:“大夫也不清楚。長庚別像審問犯人一樣問我。”

長庚抿唇,在懷前比劃的手有些失落的垂了下去。

破月收在眼底,卻當沒看見,反問道:“那你說說你和小芳是怎麽回事?”

長庚的心有些梗,他伸手比劃,卻亂成一團,他收手,比劃一次頓一次終于表達清楚了:“我當她是妹妹,別無他意。”

破月點點頭,這她看的出來,“你和謝小芳的爹有仇?不然他總咬着你?”

長庚慢慢回想,一向他總是同謝大河關系挺不錯的,他待謝小芳如妹,怎麽會害她?可他根本都不聽,反而……

長庚手指慢慢僵硬,腦海裏燃着一股熱血流到整個身體裏。

不對,他好像發現一件很不對的事。

他将破月拉起來,用手比劃,卻發現比不清,幹脆從床上赤腳跳下,點了蠟拿了紙筆寫道:

“破月,謝大河的下唇有兩道很深的牙槽印。”

破月看完,背後有些涼,她喉頭一動看着長庚正要說什麽,蠟燭的光卻熄了。

屋內只餘令人窒息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真的相信長庚變純良了麽?

☆、僵屍來襲

夜再次凝固下來,粘稠的黑色将視線縫得嚴嚴合合。

風不知從何處出來,冷的澀骨,破月耳尖一動,只聽到“咯吱咯吱”骨頭移動交錯的響聲,随着身後一股冷氣飄然上竄,破月聽見喉嚨裏的咕隆聲。

一陣一陣,越來越近。

随着門扉“怆”一聲被人攔腰劈開,灰白色的臉,皮咧咧的白皮挂在骨頭上的謝大河立在門外,他的眼睛紅的燙,青色的獠牙長長的戳在嘴皮子上,上面還挂着紅血。

天地寂靜,村落安靜的可怕,連蟲子的叫聲都沒有,好像一切都凝固了下來。

破月吞了口口水,拉着長庚的袖子往後退,忽見眼前白光一閃,不待看清,那凍得滲人的涼氣便直往耳朵裏面鑽。

謝大河也是飛屍!

這個認知讓破月覺得可怕,小小的村落巴掌大的地居然有兩個飛屍,他們的背後究竟是不是東方既白再暗地裏操作?

雖然任平生說八卦秘鏡什麽問題都沒出,可破月仍是覺得心慌。

正躲蹿着,忽然聽見長庚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叫聲,她定睛一看,好家夥,謝大河銅鈴般大的綠汪汪的眼睛直溜溜的瞪着她,嘴角流了一灘白沫子,發出一股難聞的酸臭。

破月才不想被這種玩意兒咬到了,她腳尖踏着板凳猛的踩下去,另一只腳一沖,板凳借着外力飛到她的手裏!謝大河‘哇’的一聲朝她正面撲過來,地上順着流了好多酸味的涎兒。

破月屏住呼吸,握着板凳狠狠的往他的脖子上砸去,“咔擦”一聲板凳從中間攔腰碎了一地的渣。

破月的虎口震得生疼,還沒揉呢,謝大河又卷土重來,他口裏的獠牙又長又臭,他脖子微微向上一仰,作勢将整根獠牙埋在破月的脖子上。

破月左瞧右看,準備找個順手的兵器,卻發現長庚站在暗處低着頭手裏拿着一柄銀光。

他這般文弱的身子怎麽跟那種僵屍抖。

破月大急,叫道:“長庚小心——”

長庚握着刀柄朝自己的手心狠狠一按,皮肉翻飛,血直直下淌,他疼的咧着嘴吸了口冷氣。破月看在眼底,有些心疼,準備過去卻被從天而降的謝大河逼的無路可退,屋外冷風欲大,将門扇緊緊合上,樹枝搖的霹靂作響,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正在破月握着木棍的兩頭用力的抵着謝大河的門齒時,忽然聽見他失态大叫,凝眸一看他的背部正冒着滾滾白煙。

長庚站在他的身後,按着右手的傷口,臉色白的可怕。

破月忙的跑過去緊緊捏着長庚的胳膊:“長庚,你有沒有事?”

長庚搖搖頭,手心裏的血卻止不住的往下流,他的額角沁着冷汗,不用多想,破月都知道多麽難受了!

況且他一日日的都是清粥小菜沒見什麽葷腥,流這麽多血得要花多久才能把它全部補回來呀!

長庚臉色蒼白,嘴巴角發幹的起皮,他安慰似得朝破月搖搖腦袋,拉着她正要往屋外走,忽的靜谧的夜裏嗚呀一聲,不住的鳥雀從樹上飛躍逃竄,謝大河的屍體黏在地上已經化成了一灘黃水,幹枯的骨架被濕漉漉的衣服包裹着,散在地上的亂發像一柄捅了泔水的掃帚一樣,竄着一種令人反胃的酸臭味。

黑夜沉沉,屋內伸手不見五指,也不好去找火折子,破月雖然沒有神力,但是身體素質比一般的凡人好太多,她憑着自己的鼻子牽着長庚的手繞過地上得屍體踏着門檻出了門。

月光素淨,籠在小院子裏是一種淡淡的灰光之色。

風靜了,周遭的一切都屏氣吞聲起來,連一絲一毫的呼吸聲都沒有。

太近了,即使長庚沒什麽本事僅憑着人的本能都覺得自己的脊骨透骨的涼。

破月側臉,與長庚對視一眼,問:“你有沒有覺得太安靜了?”

長庚的左手還被她握在手裏,溫溫熱的,他垂下腦袋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然後用右手比劃道:“往日他們睡得早,可田道裏不會那麽靜。”

破月也不覺得自己想多,她想讓長庚帶她到處去看看,可這夜深人靜的若是突兀的打擾人家也不好,長庚見她皺眉,伸出右手将她緊皺的眉頭按下去。

他的手還帶着血腥氣,手心也是紅的,混個露在破月的眼前,像一道彎彎的月牙,只待讓人将唇貼上去。

她眼睛木愣愣的盯着,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忙的将撇開頭将他的手松開退了一步。

柔骨暗香飄然遠去了,長庚默默的低下頭,望着自己已經結了紅痂的手掌,然後猛地合攏,傷口便又裂開了。

破月看的心驚,走進前一步,扯着他的袖子:“長庚,你又流血了。你別動我給你包紮上。”

長庚垂下睫毛,順着她的意站在那動都不敢動,連呼吸都是跟着她的節奏走。等一圈一圈将那猙獰的紅色傷口包紮好,月亮越來越亮,周邊的星子都黯淡了。

破月這回發現,濃郁的死氣從四周向這裏包圍而來。

她皺着眉毛提着長庚的胳膊哧溜一聲翻身躍到屋頂上,等上了屋頂朝四周望了一圈,對身邊的人道:“長庚,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扭頭,身邊卻沒有人,手裏只握着長庚的半截袖子。

而長庚正四平八穩的站在下面,仰着頭眯着眼盯着她。

破月:“……”

她都忘了自己已沒有那麽大的力氣了。

好在長庚腳邊有把梯子,他擡着右手一步步順着梯階向上爬,而後從屋頂上撐起自己的上半身站了起來。

說是屋頂不若說除了壓的嚴實的稻草便是幾根房梁,長庚小心翼翼的走到破月身邊,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瞧見沒,這個村落的四周都被濃郁的死氣包裹。”

死氣這種說法長庚乃是第一次聽見,他不甚懂,可借着良好的視力将黑夜破開,便窺見紅黑色像密線一樣從四周壓抑過來。

“這就是死氣?”

他向破月比劃。

破月覺得微微訝異,他一個凡人居然看得見?但一想到他的血能辟邪也不覺得奇怪了,于是點點頭翻身躍下房頂看着他攀着梯子慢慢下來道:“我們去村子裏看看。”

小路彎彎,村子裏的人多是住在小路兩旁,往日若是到了現在這個時辰大多都合上房門早早的睡了,可如今每間屋子都大大的敞開着,濃重的血腥味不需上門細看便可聞到。

破月提神,扭頭左右看了會兒見沒什麽異狀才小心的走了過去。

青色石磚鋪就的門檻上黑漆漆的凝着一灘血,似稠未凝應該是才落上去沒有多久。破月單手阖着門扉慢慢朝裏面推開。

挂在房梁上的辣椒大蒜被風吹得一蕩一蕩,屋內的東西被翻得羅七八糟,血沫子順着床欄拖了好長一條印子。

破月蹲下來,撩了點血在指尖搓搓,從懷裏掏出符紙,抹了點兒在上面。

霎那火星從符紙背面蹿的燃起,煙灰在空氣中凝了一個淡淡的“瘴”字便又四散開來。

長庚跟着破月進了屋,看着屋內的血跡多的觸目驚心,皺着眉頭望着破月。

破月未回頭,低頭順着血跡朝前蜿蜒而去,将一間屋子走盡終于來到院子裏,院子裏中間有一口大井,井口邊原本長着厚厚的青苔,如今卻被人生生的摳掉一多半堆在井口邊。

血跡到了井口邊便結束了。

破月停下步子,回頭瞅了眼長庚:“長庚,你別過來,我去看就可以了。”

長庚哪裏會讓她以身犯險,大步一邁将她整個身子攔在背後。

破月嘆氣,那井口裏面的哪裏會是什麽好東西,多半是死相殘忍的屍體,可長庚初生的牛犢不怕虎蛇,将她攆了自己去看。

破月在戰場上看了那麽多殘胳膊斷腿兒這些東西對她而言都是些小玩意,所以她閉着眼睛點點頭:“行行行,你去看,看完記得和我形容一下他的死狀。”

長庚點頭将她安頓好便去了。

不過十步路,越湊近越臭,那味兒簡直能将人的五髒六腑吐出來重新洗滌一遍,長庚告訴自己,他什麽沒見過,更何況他是她的丈夫得像個大男人一樣保護她才行呢。

于是他淡定的掐着手心裏的血痂,直到血又汩汩冒出他才頗有安全感的湊進前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聽到裏面沉重的喘氣聲。

他回頭,破月皺着眉一副只要他求饒立馬美女救英雄的英勇模樣。

于是他調過臉,單手撐着濕溜溜的井口邊将腦袋遞了過去。

沉重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還未清楚的看見裏面的景象,一股熱氣騰騰的蠻力一竄,狠狠地坐在他的臉上。

長庚被突如其來的撞擊砸在地上,腦袋昏昏沉還沒有醒過來便看見一雙瞪得大大的碧綠色眼睛:“瞅啥呢!恩?”

☆、齊光下凡

齊光趴在長庚身上,碧綠色的眼睛戳在他眼眶邊,嘴裏直哼哼:“你瞅我做啥呢!恩?快說快說,死太白下了凡還是和天上一樣長着一肚子壞水的臉。”

破月扶額,揪着齊光的耳朵将它拎起來,齊光一邊哎呦哎呦直叫喚一邊同她大眼瞪小眼:“齊光殿下,您不在您的瑤池邊上晃悠下凡作甚?”

齊光哼了聲,将豬頭一掉:“你以為是我要來的麽?若不是我父皇好聲好氣的要我來找你,我才懶得來呢!天庭上的牡丹仙子還等着我呢,你幹嘛下來瞧你這只母夜叉。”

呵,還是熟悉的嘴賤。

破月揪他耳朵的手一松,随手将他丢在地上。

齊光用豬蹄捂着自己的耳朵等着鼓溜溜的眼睛看他們:“你們杵這作甚麽?知道本大爺要來故意迎接我?”說着,一股惡心的酸臭味兒直往他鼻子裏鑽,他豬鼻子邊聳動便嗅:“這是什麽味兒這麽醜,破月你家有死老鼠麽?”

破月望天,低聲呢喃:“死老鼠倒是沒有,死人倒是一堆。”

剛剛齊光的一打岔,長庚本來要去看井口裏到底是什麽情況的,現在卻坐在地上愣愣的瞧着眼前會說話的豬。

他偏頭,眼睛濕漉漉的好像會說話:“豬會說話?”

破月摳摳後腦勺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解釋,嘆了口氣将他拉起來道:“他也是我家的親戚。”

長庚擺明的不相信:“誰家親戚是豬?”

破月兩眼望天,悶了好一會兒才學着天上長庚那套的瞎掰:“本來他是人的,害了一場病便成這樣了。”

“什麽病?”長庚的眼睛順着她走。

破月彈彈灰:“別問那麽細,我也不通,好了,去看看井裏到底裝的什麽東西吧。”

不論長庚再怎麽盯着她看,破月三緘其口,不作言語,末了長庚擺擺腦袋朝井口處走去,準備仔仔細細的瞧瞧。

破月站在一邊問齊光:“你怎麽從那口井裏出來的?”

齊光本就不待見破月,更何況就是因着她自己才被長庚一腳踹到六道輪回井裏,于是他漫不經心翻着眼皮道:“你不知道天下的井口都是相通的麽?好巧不巧這戶人家的井正好與我宮室的那口相通,我嫌從南天門下來麻煩就從這來了不行麽?”說着他看見長庚湊近那口井,細盯了一會兒問:“他幹嘛呢!他将我踹到輪回井裏還不完,還準備将這口井封了讓我一輩子待在這凡間?”

破月訝異,齊光入畜生道居然還有長庚的手筆?

正想着,齊光小豬蹄一邁蹿到長庚腳下,咬着他的褲腿:“我跟你說你別想在整我了,我現在奸詐着呢,對你提上十二顆膽,絕對不能讓了陰了我!”

長庚腳不能邁,只得低頭朝他比劃。

“我要去看看裏面有什麽。”

齊光歪着腦袋看不懂,甩了甩耳朵看向破月:“他腦袋是不是有病,他瞎比劃些什麽呢!”

破月難得氐惆,道,“他,……”他了半天也不能将那句話完整的說出口。

長庚抿唇,彎下身子,将齊光提到一邊,在地上寫道:“我是啞巴。”

齊光詫異的盯着他,長哦了一聲,而後一跺豬蹄道:“瞧瞧,現世報吧,在天庭上一張嘴花言巧語,油嘴滑舌的很,怎麽現在說不成了?”

說罷,一張粉臀背對他,大耳朵一閃一閃:“你想去看我的井裏面有什麽,我偏不讓你看,我要自己藏在被窩裏,等你們走了悄悄地看,看了也不告訴你們,饞死你們!”

他蹄子一掘土,頓時灰塵四濺,趁他們風沙迷了眼趴在井口邊凝眸細看。

“啊——”

一聲驚叫劃破如同凝固的黑夜。

齊光掉頭,一張粉臉吓得白咔咔,快要哭了:“你們誰這麽缺德,在我井裏面丢死人?丢就丢吧,你瞧見沒,這人只有半截身子,手指還摳着井壁呢!”他吓得坐在井口邊,憋着嘴哭喪着臉一張你們好沒道理的樣子。

破月嘆氣,與長庚對視一眼走了過來。

井口壁殘留着的斷肢吊着半截血粼粼的屍體,他的下半身布料斷口如同橫刀切下,好像是被井裏的怪物一口咬斷一般。

井水森冷,隔了好一段距離破月都感覺到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起來了。

齊光扒着井口大驚失色:“這裏面有什麽玩意兒啊?該不會就等着本太子鑽進去一口把我吃了吧!破月,那個……魔尊,你得好好看着我,我可是天帝幺子,要是我在你跟前出了什麽事,這,這可是外交問題!”

長庚側臉,凝着眉。

破月生怕他對自己的身份起疑,忙的拍拍齊光的蹄子道:“別聽他胡說,天帝是他爹的名字,那個……魔界,我們村就叫魔界。”

破月硬着頭皮說,連自己都覺得尴尬。

長庚輕輕笑笑,從喉嚨裏發出愉快哼聲,望着破月一副你說什麽我信什麽的樣子點點頭。

齊光看的冷哼一聲,這蹩腳的撒謊功夫,別說這九頭鳥的太白不信,就連他!不學無數的齊光都覺得這話編的在傷害他大腦皮層凹下去的褶皺。

如此又在這家院子裏細細搜了一會兒,見裏面沒有一個活口,破月長庚出門,齊光跟在他們身上吆喝道:“這是出了什麽事,惹了什麽人麽?怎麽一家都被滅口了。”

破月踏上村子裏的小道,手裏捏着的蠟燭是從先才那間屋子裏順過來的,淡淡的燭光燙在漆黑的夜裏,融化出一小片光明。

破月順着小道朝前方望去,低頭問齊光:“你在這裏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沒有?”

奇怪的味道?

不就是酸臭味麽?

可破月臉色凝重,也不似開玩笑的模樣,于是齊光嗅了嗅,而後臉色大變,豬蹄子磕在石板上,尾巴兀的繃直。

“死氣?這麽厚的死氣?”

破月點頭繼續朝前走:“按理說這麽重的死氣早就将牛頭馬面吸引來了,冥界的味道特別,若他們來了我們不會不知道。”

說罷,又想起長庚在這,破月頓了頓,欲蓋彌彰道:“冥界……是我們那的山,牛頭馬面,是……我們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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