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5)
要考取功名的秀才們極好,甚至還給他們介紹京城裏的大儒。
只是,按理說,這麽好的員外村民們遇見了便是天大的福分,可村子人簡單,每家每戶有個什麽情況大家都一清二楚,這崔員外啊好是好,除了喜歡讨小老婆。
若說大戶人家讨小老婆都是尋常見的,可崔員外年過七十,一年還連着讨幾任小老婆,崔宅大規矩多,那些嫁進去的姑娘們再也沒有回過娘家,也有娘家人想的沒辦法過來央崔老爺讓他們見一面的,可崔老爺都拿着銀子好顏拒絕了,說什麽他的妾室不能沾染外面的濁氣,要好好的待在屋子裏替他再生了個大胖小子。
除了這般,其他方面他對村民都是極好的,對他的姻親也是能照顧便照顧。是以,還是有不少的村民願意将女兒嫁進來。
破月一邊聽一邊嚼着手裏的窩頭,将一個窩頭吃完,她偏過腦袋問長庚:“你還知道別的什麽麽?”
長庚搖搖頭,掰下手裏一半的窩頭遞給破月。
破月自下了凡塵飯量就大了一倍,長庚看在眼裏,一早就暗暗記下了。
破月再自然不過的接過饅頭,往嘴裏塞,冷笑道:“昨夜裏我瞧那崔府陰氣重重,重的連上面的月光照在下面都煞白煞白的,這崔家的員外怎麽都不像他們口裏說的是個好人。”
長庚沒有破月有能耐,但他陽氣重,對周圍邪祟之事有天然反應,曾經他經過崔宅時總覺得身後涼飕飕的,可正讓他說個一二三來,他也不知從何處說起。正想着,破月在身前突然停下腳步,随手拍拍手裏的碎屑後抱着胳膊看着崔宅冷笑道:
“前不栽槐,後不栽柳,院內不栽鬼拍手,長庚你看看這崔宅是不是把這些都占了個全?”
長庚看過醫術,也讀過四書五經,對于鬼怪志異也微有涉獵,但獨獨對風水之類的一竅不通,可他凝眸瞧去,只見炎炎夏日裏,崔宅前方的槐樹投下厚重的樹蔭将陽光遮得嚴嚴實實,院後種了半山的柳樹,院內還植着梧桐,崔府青磚藍瓦組合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覺得突兀。
崔府的大門緊緊阖着,破月移了移腿,準備去敲門,她眼睛直視前方,差點被腳下的東西絆倒。
還好長庚一直留意着她,袖子一動,将她的胳膊架了起來,破月腦袋別在胳膊肘下,胳膊又被大力別着高高舉起,實在是難受極了,可長庚還不知,破月的目光拐了好大的一個彎,才捉住長庚的臉:“長庚,你想謀殺我麽?”
長庚目光掃下,見自己将破月的胳膊別着,讓她的腦袋下垂這壓根擡不起來,才連忙手忙腳亂的跳開。
唉,如今的長庚純情是純情,但也實在的讓破月偶爾有些頭疼,若是還是天庭裏那個古靈精怪的長庚便好了。
想是這樣想,可她還不是心裏念着摳着這個叫長庚的人?
破月撐着樹身站起來,她低垂着視線,原來絆倒她的是槐樹上長的藤蔓,見惹人注意,先前攔在路中間的藤蔓像有知覺一般簌簌爬回槐樹上,恰好空中落下一只飛鳥停在樹身上,還不待歪着腦袋看着行人,就被身後蹿過得藤蔓拖到陰暗之中。
破月看的心裏發毛,對長庚道:“這裏的精怪甚多,我們可要當心點兒,不然就被他們吃的骨頭渣都不剩了!”
長庚剛點頭,卻看見破月的頭上挂着一片枯葉,忙要走過去替他摘下來,差點踩到藤蔓。
“長庚小心!”
破月大驚失色,她緊緊蹙着眉頭,手臂一探,欲要抓住那藤蔓,卻不想那藤蔓慢慢悠悠根本不搭理他們自顧自的縮回槐樹上。
怎麽回事?破月滿心疑慮。長庚走到破月身邊,想了會兒,撿了根棍子在地上寫道:“他們是不是把我們當做了自己人?”
自己人?哈?自己人,她破月就是混的再怎麽慘淡何須和這些邪祟歸位一類?
她嘴角不可自持的抽動,卻見長庚又寫道:“昨天我們吃了蒸槐花,體內還留着槐樹的氣味。”
破月盯着樹幹,回頭看了眼長庚,又掉過頭,将自己的手按在藤蔓上。
果然,那藤蔓若不是顧忌着她身上殘損的煞氣,歡騰的只差纏上她的手臂好好樂一樂。
不管怎麽說,這對他們來說是個極好的機會,于是他們大搖大擺,頗有狐假虎威之勢,一邊将心提在手上,四處瞄着一邊敲響了崔府的大門。
三聲清響透着厚厚的木門,院子內傳來提提噠噠的足音,但聞一道蒼老的聲音摩擦過銅梢子,大門開了。
破月長庚一左一右的站着。
老人撐着門扉,皺着眉頭打量道:“你們是?”
破月拉着長庚的袖子,準備做出一個新婚夫人質樸純潔的笑容,可惜她長眉一挑便上了幾分肅容:“你們家老爺在麽?”
崔老爺年過七旬,童顏鶴發,他耳力極好,聽到有人喚他,提着鳥籠子從花雕門走出來:“誰找我?”
仆人見他來了,退身将門敞開:“老爺,就是這二人。”
崔員外身穿藍色捧壽紋段子,雪白的頭發絲被梳的一絲不茍,眼球渾濁,整個人看上去也不精神,他先是看了會兒長庚,才招呼道:“長庚找我有何事?”又側過頭,一雙貪婪的眼睛黏在破月身上:“這位是?”
長庚不動聲色的将破月擋在身後,朝他抱拳道:“崔老爺。”他比劃。
崔老爺見人被他擋住了,鼻子裏輕哼了一聲,又提着鳥籠佝偻背朝回走:“長庚找我何事?”
長庚欲向他比劃,卻發現他背對着他根本看不到,他一急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破月将他伸在半空的手握住,而後慢慢的壓向自己的褲側,和他十指相扣,拭去他掌心的濕汗。
她飛速的将宅子的布局守在眼底,而後銀鈴般的笑聲響起道:“崔老爺,我是長庚的妻子,剛過門不久正拉着長庚在村子裏到處認人呢,聽人說你德高望重便要瞧瞧。我們小夫妻兩如今生活拮據沒帶什麽禮物來,還請你莫要見怪。”
若說放在往日這種睜着眼睛說瞎話的功夫破月是怎麽都不會的,可她每晚夢見那個滿嘴胡扯的長庚,醒來時也在不知不覺得中将他的性格也融入到自己身上去了。
崔老爺坐在香案桌旁的太師椅上,擡了擡眉毛:“免了吧,大家都是鄉裏鄉親的,談那些俗物倒是生分了。”
破月又笑:“本來長庚還有個相熟的妹子還說要嫁予你呢,只可惜。”說罷,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
未迎進門的小妾就這麽橫死在家裏,崔員外也頗為傷心,“原本那丫頭的母親說要将她許我,我瞧她年紀小本有些不願的,可她長得好,我想着要是放到我跟前來也十分不錯,可惜那姑娘命薄,就這麽去了。唉——”
他長嘆一聲,老仆在一旁招呼長庚和破月落座,又陸陸續續走來幾個丫頭上來茶水。
破月坐在長庚身側,兩根眉頭差點擠到一塊,不停的盯着走去走去的丫頭。
崔員外又道:“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心情啊我最能理解,如今那丫頭去了他們家可要怎麽活?我總不能這時候将聘禮拿回來逼死他們吧!不若做個人情也給自己積點兒陰福。”
他話語一落,院子裏的丫頭和仆人俱道:“老爺仁慈!”
崔員外滿意的端來茶水,潤了潤嗓子。
破月聽了,心裏冷笑,卻也繼續恭維着,如此又說了幾道,便找了些理由推脫出門了。
破月在回去的路上問長庚:“你覺得崔宅如何?”
如何他倒不知,只覺得這大宅人丁這麽多,可他坐在那仍覺得陰嗖嗖,大夏天也不知從哪來的風直往他褲管子裏灌。
看他比劃後,破月抱着胳膊,望向崔宅:“這老頭還不是個老東西,這麽多的下人沒有一個喘着活氣,連他自己也快變成一個半人半鬼的怪物!”
長庚聽罷又皺起眉。
可皺眉又能怎麽辦呢?這宅子裏面還有一個連破月都看不出身份的東西,長庚如今只是一個平常人,她多說無益,只能将話悶在心裏,又寬慰了他幾句,才往家裏走了。
日頭下,白咔咔的陽光亮的沒有一點兒陰影,崔老爺站在門口陰鸷的眼死定着他們,直到他們拐過了山頭,看不見影了,他才對手裏的鳥籠道:“再等等,等把時機熬熟了,我将這嫩皮的女人蒸給你吃。”
☆、影子
夏日炎熱,才過了三天,小芳的屍體便不能在家裏停了,往日家裏的主心骨早如斷了一半魂和亡女一并下了地府中了,因此小芳的葬禮也是謝大河主持的。
亡女未嫁,按理來說應該還是安葬在自家的祖墳處,可崔員外一早便來了,他身後跟着忠仆,在謝大河抽搐的眉眼中落座在逼仄的小屋內。
屋裏來來往往盡是村裏的人,看到了德高望重的崔員外都同他打招呼,直到屋子裏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崔員外才逗着自己的鳥慢慢道:“謝大河,按理說小芳還未嫁到我家便去了,這聘禮得退回來是不是?”
謝小芳死後,謝大河的妻子已然有些瘋癫了,他如今攥着謝小芳的聘禮錢,還待準備再找長庚家坑一筆,準備娶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好好過日子哪裏會願意把這個錢拿出來?于是他握着旱煙鬥将自己的手擦了又擦,繃直着嘴角看着小芳的棺材一句話都不說。
崔員外當了那麽多年的官,別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便知道他們在想着什麽,何況這老人失孤,替自己的想的、操心的也難免有些多。見謝大河這副不情願的樣子,崔員外将鳥籠擱在桌子上,摸着自己的胡子沉思道:
“按理說小芳沒嫁到我家也不是我家的人,你家應該把這聘禮錢退給我。”
謝大河緊緊繃着自己的唇角,手抓着自己荷包裏的錢袋子死牢。
崔員外掀了掀眼皮,“不過,這又不是你家主動願意退親的,這天災人禍的,誰能想的到?況且小芳這孩子長得十分不錯,若進了我家指不定還能得個大胖小子呢。你們家失了孤以後的日子怕也不是不好過,這樣吧,既然小芳死了這門親事我還是認,聘禮錢也不必退回來,這小芳啊就進我們家的祖墳吧。”
崔員外一番話正好打中了謝大河的算盤,只要能把自己手裏的錢保住,就算自己的女兒未嫁要入別人家的祖墳又如何?反正人死都死了,又不能超生,他們活人總得給自己找番活路吧。
當下一拍即合,将事情敲定下來。
既是要入夫家的祖墳,這靈牌還有墓碑的姓氏都要改一改。
還好崔老爺想的周到,連匠人都帶來了。
在謝家小小院子裏陸陸續續來了不少村民,當聽到崔員外這般做事後都在心裏暗暗贊許,這般有情有義的人物即使老歸老就算多納幾個妾又算得了什麽?若他還願意納妾,村裏有姑娘的人家哪個不願意攀上大樹好乘這姻親的涼。
破月和長庚就住在不遠處,聽到小芳今日上山,也準備去送一程。
長庚今日依舊穿着一身洗舊了的長衫,褲腳被粗布裹緊,一走路,長衫邊角交替間可窺見修長的腿肢。
見破月的眼神凝在那,長庚順着她的視線看,然後扭過頭臉側紅的不像個樣子。
破月輕笑一聲,走在前面:“別遮了,快走吧,當心誤了時辰。”
長庚抿抿唇,走在她身後。
當走到小芳的住處時,崔家正好将她的靈牌和墓碑重新刻好,還沒踏進她家的大門,就有村婦拉着長庚的袖子:“長庚你來作甚?這謝大河如今是鑽了錢眼裏面去了,你要是進去了還又不得将小芳的死怪在你頭上?”
長庚垂下黑長彎彎的睫毛,朝她比劃道:“小芳生前對我多加照顧,如今她要上山我得送她一程。”
那村婦家受過長庚的恩情,聽罷低着頭将他拉到牆角,墊着腳細細瞧了一會兒道:“你還是先回去,等小芳的事兒落定了再去也不遲。哦,對了,剛才崔員外過來和謝大河商量好了,小芳入崔家的祖墳。”
破月聽見,喃了句:“這事情的走向越來越有趣了。”
正想着,崔員外提着鳥籠身後跟着忠仆欲要出門,好巧不巧與破月長庚碰了個照面。
謝大河送着崔員外出門,見到長庚目呲盡裂,握緊了旱煙鬥道:“你這殺人犯怎麽還敢出現在這?”
破月抱着胳膊将他那張瘦削的臉,精明的眼掃進眼裏,冷哼道:“什麽殺人犯,不都說了嘛,小芳的死和我們家長庚沒有關系,她脖頸上的傷口乃是僵屍所為,你看看。”說着她拉着長庚的袖子,将呆頭呆腦的長庚拉着轉了一圈道:“我們長庚能在太陽下好好待着呢,怎麽可能會是僵屍!”
衆人都将這看在眼裏,并不那麽容易糊弄,謝大河從鼻尖噴出憤恨之氣,一揮大掌就要趕他們出去。
站在一旁看熱鬧的崔員外将話頭理清楚了,眼睛珠子一轉,歪着身子提着鳥籠道:“小芳是被僵屍咬死的?”
謝大河只跟他道小芳出了意外去了,但究竟是何種原因并未細說。一聽崔員外壓低嗓音,欲要追究,謝大河生怕他嫌自己的女兒屍身不淨,忙解釋道:“我還不知道那‘僵屍’究竟是人還是鬼呢,哪裏能夠說得清。崔員外莫聽他們胡說,我家的女兒多半是被人害死了,還将這由頭怪罪到僵屍的頭上。”
崔員外深思片刻,啧了聲,頗為遺憾道:“若小芳真是僵屍所殺,那指不定她還不能進我家的祖墳。家裏有規矩,進去須得幹幹淨淨,不沾上什麽邪祟,免得禍殃後代。”
這小芳進不了崔家的祖墳,自然也不是他們崔家的人,那謝大河還是得将自己的禮錢退回去,聽到此話,他急了,紅的像辣椒油的眼睛将怒火燒到長庚身上去,粗粝的手指刺啦啦戳進長庚的肋骨:“什麽僵屍,都是他們的說辭,明明殺了我家的女兒,還扯這些鬼怪的,真以為我會信麽?”
小芳脖子上的傷口大家都看見了,做不得假,謝大河如此說辭倒是有些胡攪蠻纏了,于是有人抵了他的話頭道:“這牙印大家都是看到了的,怎麽可能是人為。”
謝大河眼睛轉了一圈,燒黑了的旱煙鬥朝長庚手臂上砸去:“怎麽不可能是人?我瞧就是他做的!沒看到他是個啞巴麽?說不定他就是僵屍,喝了血黏了喉嚨說不出話!對!就是他!”
長庚從小無父無母,是村子裏的人看着長大的,再加上他會醫術,無償替他們看病又是還有贈些草藥給他們,村裏的人都向着他。如今看到謝大河沒臉沒皮的将屎盆子扣在他頭上,都看不下去道:“謝大河!你還要臉不,人家長庚你還不知道,不了解?你忘了前些年你的腿被山上的滾石砸斷了的時候,還是人長庚半夜裏從被窩裏爬出來給你治的麽?”
謝大河被他們說的臉又青又紅,最後一擺袖子道:“一碼歸一碼,那好,那你們說說為何我家小芳的手裏攥着長庚的袖子?”
“長庚,我問你,為何你的袖子會攥在我家小芳手裏。”
齊刷刷的眼睛一股溜的全都黏在長庚身上,破月看着這些人的嘴臉替長庚覺得心疼,欲要說話,卻被長庚溫熱的手扣住。
長庚朝前走了一步,自然而然的将破月擋在身後,慢慢比劃:“我那袍子是那日中午出門時被樹枝子挂破了,我撿回來準備将它縫上去,哪知不見了。”
謝大河冷聲吐氣道:“哼,人證沒有,物證也說不清,長庚你當我是好呼弄的呢!”
長庚又比劃:“我沒有殺小芳的理由。”
謝大河瞪紅眼睛:“怎麽沒有!你剛娶了媳婦兒,我家小芳這樣纏着你,你嫌她幹擾你的生活,索性将她殺了眼不見心不煩。”
長庚閉眼,慢慢比劃:“我真沒有。”
按照他這種解釋下去,破月生怕他們将這案子扣在他頭上後就這麽結了案,于是轉頭鎖定村長道:“村長,你不是說給我們七天找到僵屍的麽?怎麽才三天,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要将我們長庚屈打成招。”
村長找到話峰的下坡路,忙不疊想将這裏的火焰壓一壓:“是。你如今可有了苗頭。”
“不錯。那晚我瞧村子東南處血光突兀一現,跑過去一看正巧和僵屍打了個照面,他那時手裏剛捏着個斷了氣的人,村長我問你,村子裏現在是不是有人不見蹤跡?”
村子裏人少,女人每日便要結伴去河裏洗衣服,男人扛着鋤頭下了田,反正每天晃來晃去的都是那幾張臉,少了誰心裏都有底。
話罷,他們仔細想了想,道:“李家的鐵栓好像很有幾日沒看見蹤跡了,也不知去了哪?鐵栓沒父沒母的,在村子裏形單影只,不怎麽和村裏的人打交道,就是他消失個一兩天大家也沒注意到。”
村長一聽村子裏又有人出事,那顆心提到嗓子眼了:“怎麽現在才說,先去找找。”然後擰着眉頭去破月道:“你那日瞧的僵屍長得什麽模樣,可看清他往那個方向去了?”
僵屍還能有什麽模樣,總不是在人群裏一看就出來了,至于方向麽?破月偏頭,側了眼去看崔員外。
崔員外正在逗鳥,捕捉到她的目光,不但不惱,反而摸着胡子笑了笑。
他身後跟着忠仆,一群人立在那,竹籬笆的陰影完整的半投在他們背後,将白的耀眼的日光都冷了三分。
破月扭過頭,剛要說些什麽,忽的,像想起什麽一樣猛地回頭。
因為回的急,破月甚至能聽到脖子裏的咔咔聲。
她朝後退了一步,緊緊握住長庚的手。
然後飛快的對村長道:“村長,僵屍什麽的我如今還沒有一點兒頭緒,可我發現了件奇事。”
村長聞言,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聽見她道:“三界萬物,無論是生物還是死物都有影子,可村長你發現沒,崔員外和他的仆人站在陽光下”什麽都沒有,竹籬笆的陰影完整的半投在他們背後。
☆、崔員外
村長聞言,身後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他回頭凝眸細看,果然崔員外和他的仆人站在陽光下一點兒影子都沒有。
見村長瞪大眼睛,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崔員外轉身問道:“怎麽了?盯我幹嘛?”
順着他呆愣的目光看去,他低垂着腦袋提着鳥籠道:“怎麽辦,他們發現了。”
籠中的鳥清脆的鳴了兩聲,崔員外偏着腦袋點頭道:“這樣?”他慢慢的直起脖子,如鷹一樣狠厲的眸子盯着他們,最後嘴角凝着笑,退到仆人的身後。
跟着崔老爺的仆人大多是一二十歲的年輕小夥,肌肉虬結崩的棉布衣服有些緊,村長被這異狀吓的兩股戰戰,手指頭點着直哆嗦:“妖怪啊!妖怪!”
此語一落如同巨石砸進平靜無波的湖面,翻浪起每個人的心弦,剛起始還無人注意到此般變故,只見那些仆人握着棍棒慢慢走近他們。
不知是誰眼睛尖,捂着嘴巴大叫一聲:“他們沒有影子!”
場面頓時如清水滴入滾油中,炸的噼裏啪啦好一片吵雜,農戶們多淳樸,哪裏見過這些?頓時人擠着人往那小小的門扇湧去,謝大河也被突來的變故駭的臉色大變,連掉在地上的旱煙鬥也不要了,撒着腿便要翻着籬笆出牆。
長庚橫着自己的胳膊将破月護在懷裏,身後身前的人擠的他呼吸不暢,可他仍努力的括出一小片空間留給破月,在人潮擁擠裏,不知誰踩了誰,誰推倒了誰,破月的雙手扒在長庚身上,望着他,嗅着他身上的汗味,她忽的覺得自己像絲蘿一樣依附着喬木。
烈日當空,汗流浃背,小芳的娘就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拿着小芳生前穿的衣服喃喃自語,院中亂的一片狼藉也絲毫不能惹她的注意。
崔員外站在院內高處,看着四散的人群,對仆人道:“将他們收拾了,把那個女的活捉了來,我要将她蒸給主子吃。”
說罷,他咔白皮膚松兮兮的手指點向破月那。
破月聽見,扭過頭歪着腦袋有些不敢置信道:“你要吃我?”
崔員外細細盯着那身白淨的皮肉,腦海裏盡想的是等會兒是沾蒜蓉還是老醬,聞言他神色都不屑給她一個,對自己的仆人掀了掀手。
哈?她破月沒先到原來在塵世還有人要将她當做食物呢!還蒸了吃,她這五千年的老肉她咬的動麽?她就不怕拉肚子麽?
仆人多精壯且訓練有素,雖然農夫們常在田野勞作長得也壯實,可打架鬥毆并沒有什麽經驗,強與仆人們碰撞幾次便占了下風。
崔府的仆人受了崔員外的死令,手裏的棍棒都朝着人身上的死穴狠狠的砸,不多時地上就躺了好些口流鮮血,渾身抽搐的人。自家的男人被他們打倒在地,沒有主心骨的婦人亂聲嚎叫卻躲不過襲來的棍棒。
長庚生的文弱,可胳膊的力氣不笑,只見他生生握着攻過來的木棒順着那人的手将他的胳膊咔擦一聲折斷。
破月與長庚背脊相抵,自下了凡塵她一身的神力被鎖,又沒有昆侖劍,只能強用些拳腳功夫嚯一嚯,她人高腿長,莽了力氣一腳踹到仆人的心口,而來不過幾次,就有些抵不住了。
村長有本家的子弟守着,雖沒受什麽重傷,可也形容狼狽,只見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大喘着氣道:“再這麽下去咋們就得被他們殺盡了,長庚娘子,你懂這些奇聞異事多一些,可知該如何破解?”
破月是魔尊,又不是道士對祛除邪祟并不谙熟,可一般的應對方法還是知道些許的,她想了會兒道:“可有黑狗血、桃木劍、糯米粒?”
黑狗血,村東頭的李家喂着一條大黑狗,糯米因為近端午節,這些農戶家裏都有并不少見,可桃木劍從哪找去?
破月又道:“能找些什麽東西先找了來吧,先應對一下才說。”
村長思忖,是這個理,于是對身邊其中一個小少年說道:“我們掩護将你送出去,”
謝家小院,因為那些崔府的仆人死死守在門口,将不少強要出去的人打了回來,連爬在牆頭的謝大河都被他們生生拖了下來。
村長将一切收攏在眼底,同本家弟子細聲商議了會兒,便用盡渾身的解數死死地纏着那些根本打不動的家丁。
不少弟子被捶的出了血還死死的抱着那些家丁的腰,村長看的老淚縱橫,長嘯一聲掄直了胳膊也要打去,頸背後的衣領子卻被人死死的扯住。
破月将他往後一扯,吼道:“村長你這個身板你去幹嗎?”
村長怒道:“難道得看他們眼睜睜的送死麽?”
破月将手裏的衣服松下,努力平複自己的胸膛:“那你去有什麽用麽?要是你死了,誰領着這些村民打出去?”
村長楞住,踉跄的腳在黃土地上打轉,他眼角濕熱,深深自責自己這個村長根本沒有盡到責任,連自己的村民們都保護不好。
破月自然了解這種心髒絞痛的滋味,她環顧,身邊躺下的人前一秒也許還和她說說笑笑,下一秒也許就斷了氣。
她沉住氣,對村長道:“現在自責無用,我們應該想辦法,該如何出去!”
此話一出,如同破雲之劍斬破村長內心的晦澀,他揩了眼水,看向那些低身扶住自己的身軀的村民們道:“大家集中起來,不要分散開!不要給他們機會!”
村名們被崔府的仆人打的血肉模糊,都覺得快沒有活路,此時聽到村長的話如同紮了雞血到了經脈裏,盡卯着一股勁兒和他們強怼着,村婦們有了主心骨,雖不能同他們硬碰硬,但也插科打诨擾亂他們的注意力。
雖然崔家的仆人還是占着上風,但應對這麽些個撒潑打滾的人已然吃力起來。
直到謝家小院的大門被推開,少年踏過門檻,大聲喊道:“我來了!”
一盆冒着熱氣的黑狗血淋到那些仆人身上。
黑狗血一沾上身,他們尖叫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皮膚大聲的嚎叫,光天白日,他們身上蹿起嗆人的白煙,眯的人的眼睛火辣辣的痛。
長庚将袖子捂着破月的鼻子,破月從低到高仰視他。
長庚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偏頭,只見村民們如劫後餘生一般擦過臉上的血污,拼命的扯着自己的喉嚨喘氣。
撒狗血的少年将手裏的盆一扔,三步并兩步跨到村長身邊,緊張道:“村長您沒受傷吧?”
村長搖搖頭,将目光鎖在那些身上長了白毛的仆人身上,朝少年道:“他們死了沒?”
少年墊着腳觀望了會兒見他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撿了根樹枝戳了戳,見他們沒反應,高興的喊道:“村長,他們死了!”
衆人聽罷,高高懸着的心終于落回原處,連呼吸都輕了不少。
村長轉頭舒了口氣,卻見破月飛快的将欲要溜出去的崔員外抓在手裏。
破月将他的雙手折在背後,用膝蓋抵住他的脊背使崔員外動彈不得。崔員外被縛住非但不急不躁,反而狂笑道:“無知小兒你們竟敢綁了我!等下我的主子來了非得要了你們狗命!”
破月厄住他的喉嚨,狠了聲音:“說,你主子是誰?”
崔員外偏頭淬了口濃痰,将頭垂下了不再去理會他。
院內地上擺着不少被他的扈從打死的農人,那些僥幸逃生的如今看到破月将他縛住,咬碎了後槽牙齊聲道:“燒死他!燒死他!為我的家人報仇!”
村長拄着本家少年的胳膊,望了會兒萬裏無雲的天空惆悵的順了口氣,擺手道:“就依你們言!”
即使他從前受過崔員外不少恩惠,可此時衆憤難平,除了将殺掉崔員外以洩民憤他還能有什麽辦法?不論什麽時候只要你有了一丁點兒權利你便都得以大局順應民意,以大局為重。
更何況恰才他也死裏逃生,更是能明白他們這些要懲戒邪祟的想法。
衆人都将目光鎖在崔員外手上,破月瞧了會兒問道:“你看到他手裏剛才提的鳥籠了麽?”
長庚想了會,搖搖頭。
不知怎的,崔員外手裏的鳥籠總給她一種膽戰心驚的感覺,可正要她說個好歹來,她也說不清,反正就是一種感覺,就像是在戰場上,她策馬奔騰迎敵,卻發現親信的彎刀一直豎在她的背後。
__________
村子的東頭是個天然的麥場,這裏黃土地平整,周邊空曠,幾乎沒有什麽植被,眼睛到處望都不需要打個拐,他們将麻繩浸了桐籽油緊緊的束着崔員外将他押解過來。
不少農戶死在他的手裏,如今見了他恨不得啖其血肉!只可惜村長本家的弟子将他們都攬住順不了他們心意,于是他們又想了些作踐人的法子,拾來牛糞砸到他的身上。
崔員外穿着藍色的緞子早就被牛糞糊的東一塊西一塊,亂糟糟的頭上也黏了許多污穢,他本人閉着眼根本不去理會外界,直到一股外力将他狠狠往柴垛上一推,他才睜開那雙渾濁的眼道:“你們殺不了我的!我的主子回來救我,到時候把你們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用鹽漬了喂狗!”
此話一落,衆人目呲盡裂,恨不得撲上去将他的肉生生撕下來。長庚和破月站在人群的後方,定定的看着。崔員外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勾在破月身上:“女娃子,你這體質就是逃過了我又如何?還有不少怪物垂涎着呢!落在我手裏你起碼還能有個轉世的機會,若是落在其他怪物手裏,你這生生世世便永不超生了!”
最後的話如同詛咒一樣,人死之前的詛咒甚為狠毒,長庚還沒聽完便忙的捂住破月的耳朵。
哪想到破月挪開他的手,挑釁道:“放心,在這三界裏想撕了我破月的人從這要排到九重天去呢,可我也不好好地站着,看着你死麽?”
崔員外碰了個硬釘子,顫抖的唇不住的哆嗦,可嘴角仍是帶着笑,不停的呢喃着,你等着,你等着。
村長看了會兒時辰,白日挂在天空的頂上方,對着身邊的人道:“放火。”
健壯的小夥子舉着跑了桐油的火把點燃柴垛。
崔員外仍低着頭,呢喃着,你等着,你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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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小院,人群散去,不大的院子裏青菜小花被人踩着粘在土地上,抓了村裏的邪祟,大家都正義凜然的要處死崔員外,小芳的棺椁靜悄悄的停在房屋之中,她的娘坐在門檻上抱着她的衣服自言自語道:“小芳,小芳。”
好像女兒就在她的身邊陪着她一樣。
突的,身後有低低的清脆的鳴叫。
她扭過頭,看了會兒,抱着衣服站起身慢慢走過去。
日光射過來,将她的影子拉長和鳥籠子的籠檻融在一起,她越走越近,腳下的影子越來越長,直到化身成一柄兇意畢現的劍才猛然凝成一個點飛到鳥籠的下面。
她提起鳥籠,慢慢走出房門,口裏慢慢念叨着:“你等着,你們等着。”
☆、醜書生
烈日當空,麥場的黃土地上一絲兒風都沒有,衆人圍在荜撥作響的柴垛邊,襲來的熱氣熏得他們的背發了汗。
火越燃越烈,村民的表情從開始的氣憤的激動到後來塵埃落定的麻木,崔員外死了,一切都要結束了,新的美好的生活又會重新開始。
忽的,不知從何處吹來黑色的陰風,刮的地上的沙飛揚起迷了衆人的眼,破月掐着袖子剛一作擋,鼻間嗅到淡淡的瘴氣味。
不好!
她推開身前的人,卻見那黑色的卷風吹熄了柴垛上的火,趁風沙迷住人眼,黑色的風裏鑽出一只慘白的手從空中提捏起崔員外,朝上一丢就不見了蹤跡。
這大概就是崔員外口裏說的主子了,破月三下五除二,一蹬前面壯漢的臀部,跳上他的肩膀,接力躍到半空飛快的丢出懷裏的符紙。
“現行!”黃紙符金光畢現,撞到黑色的卷風上去,铿锵一聲,如同金屬碰撞,一撂而過擦過星點火花。
那黑卷風并不戀戰,單單只接了幾招自保便又卷了雨水從上而下将符紙淋得透濕。
符紙一沾上水便失了效力,破月沒了神力,普通的武功根本奈何不了這些邪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黑卷風夾了崔員外朝西方蹿去。
恰在這時,長庚從地上拾來村民們用來敲打崔員外的鋤頭把,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自己的血塗在上面,然後手臂一揮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半空中。
長庚乃是至陽的體質,普通的邪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染了他的血的鋤頭把像一柄弑鬼殺惡的利器直直的斬向那團黑色的瘴氣。
就在此時,從裏面掉出一個皮膚蠟黃,兩頰凹陷,一道狠厲的刀疤直貫一只眼,他一側頭便露出駭人的眼白來。
他青衫落拓,頭發被竹青色的布條牢牢束住,懷裏半塞着一柄折扇,看這模樣應該是個書生,可是若說他是書生,也頗有些寒碜書生這次詞了,畢竟破月從未看過這樣模樣的書生。
實在是醜極了。
長庚推開人群小跑跟在破月身後,細細瞧了她一點兒傷都沒受,才暗自從了口氣。
破月沒想到長庚既然如此機智,不由扭頭稱贊道:“長庚你做的正好。”
長庚抿抿下唇,不大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後腦勺。
長庚這模樣清河記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他通天教主怎會被他生生拖到八卦秘鏡中被封印住。
他從別處打探來消息,這魔尊破月和天帝太昊二人尋了秘法要将長庚從秘鏡裏面轉生出來,他豈會讓他們如願?
只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并不能同他們硬碰硬,于是他冷笑一聲,不屑的掃過人群,桀骜不訓道:“就憑你們也想攔下我?”他一甩袖子,從裏面密密麻麻飛出好多黑色的蛾子,一股腦的往人的七孔裏面鑽。
破月揮手打開飛蛾,卻抵不過打了一只又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