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8)

天帝處商議了好幾日也沒有什麽結果,當下便将自己手裏的茶盞“哐”的一聲砸在地上,橫眉怒道:“天帝!我是信你才将此事央你替我讨回個公道,既然你在此事上并不上心,那我西天王便告辭自己去到魔界讨個公道回來!雖然我西天衆兵将數量不敵你們天界,可兵将們個個骁勇善戰!便是将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也勢要将魔界鬧上一鬧!”

西天若是與魔界相戰,除了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根本讨不了什麽好處去。且西天也九重天交好,若是西天傷筋動骨,九重天在三界的內的地位也會搖上一搖,且現在并不是九重天與魔界交惡的好時機,天帝只希望西天王能為了大局忍一忍,可西天王一撩蟒袍作勢要走,根本不聽他的勸!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小童清脆的聲音:“陛下,魔尊破月攜軍師任平生求見。”

聽見此話,天帝悄悄松了口氣,西天王狠狠擺了袖子怒道:“窩着縮着不敢見人,現在知道我也跟她打了,便跑過來!叫她進來,讓她自己瞧瞧這是什麽道理!”

西天王法力身後,這怒氣十足的話語從丹田處過了一遍,如同夾帶了銳利的刀鋒一般狠狠的剜着每個人的耳朵,連天帝都難受的握着耳朵抱着柱子昏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

破月站在門外聽到此話,心氣沉了沉,推開門扉朝西天王抱拳道:“西天王!”

西天王看到仇家目呲盡裂,指着她的鼻子罵道:“我說你們魔界都沒有一個好東西!我聽下面的人說我家小女不過在背後說了你幾句嘴,惹惱了你,你懷恨在心便使下人将她擄走!”

哪有這樣的人将屎盆子亂往別人腦袋上扣!任平生聽得氣的快炸毛,欲要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說清卻被破月的胳膊攔下。

破月攔住身後的任平生,朝他搖了搖頭,又朝前走了幾步,與西天王面對面道:“九天玄女性子嬌憨,我魔尊破月不是那種陰險小人會與計較這些小事,西天王你誤會我了。”

西天王看着仇家就在眼前,恨不得将其骨肉咬下生生啖之。他冷笑的點着手指道:“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若不是此,好,我只問你我小女在哪,只要你能将她毫發無損的帶回來,我只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只可惜破月連這個最基本的要求都不能答應他。魔界的人派了一批又一批,可就是找不到九天玄女的影子。

于是破月默了默道:“我盡力!”

哈!他西天王打掉牙齒往肚子裏咽,難道只是為了聽這麽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此時他氣極沖腦道:“那我也不說什麽了!咋們西天便與魔界在戰場上見吧!”

緊張的局勢一觸即發,破月臉色不善卻只能沉默,西天王背着手目呲盡裂,天帝緊緊的繃着心裏的弦,急的嘴角快要冒泡。

就在這時,一個仙娥偷偷走到天帝跟前耳語道:“陛下,海棠仙子求見。”

天帝一皺眉頭,說:“沒看到現在這是什麽時候麽。要她走,不見。”

仙娥頓了頓,又道:“可海棠仙子說她有九天玄女的消息!”

仙娥是壓低了嗓子說的,可仍逃不過破月和西天王的耳朵,天帝感到有兩股迫人的視線掃過來,只得清了清嗓子道:“還愣着做什麽?讓她進來啊。”

海棠仙子今日着一件淡山茱萸粉的衫子,将她的臉襯的又白又粉嫩,見着魔尊破月她先是朝她行了禮,而後才對天帝、西天王行禮。

西天王早就等不及了,他大步一邁,高大的身軀極帶有壓迫,吊着兩根濃黑的眉毛問道:“快快訴來我女的消息。”

海棠仙子被他一駭倒是害怕的朝後退了一步,可看見破月一雙眼凝着她,那顆搖搖晃晃如同池塘裏浮萍一樣的心便定了下來。

她先從懷裏掏出一塊鵝黃的布料,西天王一看,忙的接過指着上面的的一團小白雲圖案道:“不會錯,這是小女的衣服,她自小喜歡祥雲圖案,每一件衣服衫子都會繡有。”

捏着女兒的衣服布料,他的眼角濕潤,空蕩蕩的心忽然有了點着落道:“那她人呢,你可看到她去了哪?”

海棠搖搖頭。

“我不知道。”

西天王如同揪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上前将她的手腕子捏的死緊:“你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你都看到她了,你想想,仔細的想想,說不定都想到了呢。”

海棠被他這麽一扯害怕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破月忙在一旁道:“西天王,你吓着她了。”

海棠從他的手心裏掙脫過,大聲道:“我是不知道他去了哪,可我看到她身邊的那個書生和一個獨眼的男人說過話。”

破月緊抓話語的重點,道:“獨眼的男人?”

海棠跑過去,躲到破月身後道:“對,那人長相太可怖了,我只看了一眼便忘了了。”

破月想了想問道:“他眼睛到半張臉是不是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海棠連忙點頭:“而且他一來瘴氣重的連太陽都快避過了。”

西天王臉色瞬得掉入冰點,破月也崩緊唇線。

天帝顫巍巍的問:“是不是、是不是和東方既白有關?”

破月點頭。

西天王心裏最後的一根弦也斷了!

通天教主東方既白!

三界裏誰不知道他的名號!

若他女兒的失蹤真的與他有關,他去哪裏去求自己女兒活着的一點兒希望!

淩霄殿裏這個往日威風十足的西天王一瞬間像老了好幾千歲,連背脊都抖得快要彎下。

西天王愛女心切,連自己的尊嚴也不要了,膝蓋一彎朝破月跪了下去:“魔尊,剛才算我的不是,只要你能救出我的女兒,別說你要西天,就是你讓我去當牛做馬我也認了!”

☆、星宿宮

西天王知道這三界裏唯一能和東方既白硬碰硬的便只有她魔尊破月了,只要他唯一的女兒能回來,跪下來又算的了什麽?

破月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她訝異的朝後退了一步而後扶起西天王,頗有些為難道:“不瞞你說,如今東方既白早已被太白金星長庚關入八卦秘鏡中,這與西樓相接觸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座下弟子。”

初聽此話,天帝也覺得詫異,東方既白大大殺四野、六親不認,怎麽還有收下弟子。

破月對天帝解釋道:“我也是才聽說,東方既白座下有三個弟子,書生清河、女魃寒江雪還有一個到現在都不清楚底細,聽海棠仙子這麽描述,與西樓接觸的人應該便是清河。”

破月一點點抽絲剝繭,西天王慢慢聽着,那顆冷卻下來的心又回溫過來,一雙眼睛渴望似得挂在破月身上。

可破月也不敢就這麽答應下來,畢竟她到現在都不知為何西樓會擄走九天玄女,西樓又為何和清河相識。

倒是在一旁默然不語的任平生像想到什麽似得一拍自己的額頭道:“尊上,你可記得星宿宮。”

她怎麽可能不記得?

自長庚和通天教主同時封印到了八卦秘鏡裏,她已經私下去了那好幾回了。

于是她揚揚眉,問道:“怎麽了?”

任平生在魔界看的書多也雜,其中有一本記載道,九重天上的神仙在星宿宮內都有自己的本命星宿,只要他不隕滅,他的本命星宿便一直亮着。如此,九天玄女是生是死不是一查便知。

任平生如實道出,西天王聽得眼睛發亮,往日他想沒有頭的蒼蠅亂竄,如今聽了任平生的話心情激動道:“那還等什麽,馬上去查啊!”

即使不知道他的寶貝女兒現在在哪,知道她好好地活着也是極好的!

他望向天帝,天帝一拂手,道了句:“走吧。”便帶着衆人去往星宿宮。

星宿宮。

即使星宿宮的主人隕了,可宮中的小童并不像大樹倒下的狐彌一樣散去,反倒是該做什麽做什麽,同太白金星在世時并無兩樣。

青階長長,為了擋下有些惱人的客人,小童們用了宮主遺留下的術法設了個禁制。

于是天帝、西天王、破月并着任平生站在長階下忽然發現自己的法術都用不了了。

西天王大急,攤着手道:“這是怎麽回事?”

天帝也丈二的和尚摸不到腦袋,他從前來這也沒發現還有這麽一招啊。

破月看了會兒,道:“是禁制,只能走上去。”

說罷,她提起自己的衣擺一步一步迎階而上。

天帝望着那青階不見盡頭,只覺得自己的腳脖子發酸,可西天王在這,他也不能就這麽大搖大擺的走了,于是只能對身後的仙娥道:“你們上去問問,這星宿宮真是好大的膽子,連我也敢攔嗎?”

仙娥踟蹰了會兒,無可奈何,只能一步一步踏上去。

破月聽到後,停下步伐對天帝道:“等她上去了又下來這天上便過了一天,天帝還不如自己上去看看,如此更能節約時間。”

天帝暗自掀了掀嘴皮,并不說話。

西天王算是瞧見了,天帝根本嫌這石階太長,不想上去呢!可他不能,事關他女兒的生死大事,便是讓他一步步跪上去他也要跪!

思罷,一咬牙一撩袍角便踏上青石階。

天帝就着跟前的石凳坐了上去道:“如此——我便在下面等着你們。”

西天王連話頭都不接,只留給他一個憤恨的後腦袋勺。

————

直到西天王快斷了氣,終于才看到了星宿宮的宮門。

破月大氣不喘的走到前面去,敲了聲門,過了會兒一個打掃的童子跑過來開了。

紅色厚重的門扉被拉開一條縫,小童看着是她,忙的将整張門拉開,恭敬道:“尊上!”

西天王欲要命絕的走到破月跟前,氣喘的像老牛。

破月單刀直入:“我能進去看看你們的星宿盤麽?”

長庚在生前早就交代過,若是他有個什麽好歹,魔尊破月便是星宿宮的主人,因此哪怕他們再怎麽不願也只能板着臉謹聽宮主的命令。

“當然可以。”說罷,他撅了撅嘴低聲道:“還以為是來祭奠我們宮主的呢!哪成想一來便是要看星宿盤。”

破月不惱怒也不做多的解釋,徑直跟着小道童進門了。

星宿宮自她上次來變化并不怎麽多,只是從前放置在門角的牡丹花沒了。一直跟着道童來來回回繞了七個長廊,終于見到一座立在十八根黑柱上紅漆木質的宮室。

小童站在一邊俯身道:“這便是星宿盤所在的宮室,門外弟子不得入內,尊上進去了自有童子來接待。”

破月點了點頭,和西天王并肩走了進去。

宮室外有一座懸空了的橋,破月走在上面穩穩當當、如履平地,西天王的臉色不好,唇呈醬紫色,強忍着心裏的不适。

沒辦法這橋他走上去如同卷在洶湧的海面上,可為了女兒也只能忍了。

過了橋又上了幾步小階,釘有一排排碩大門釘的黑色平整的大門便映入眼簾。

輕叩三聲,門內小童應聲将門開了,見是魔尊破月,都極其尊敬的福身道:“尊上。”

破月跨進門檻,忽的想到自己這還是拖得長庚的福。

也不知他現在在凡間做了什麽。

西天王明明一直惦記着自己女兒的安慰,可這一刻來臨時,倒有些近鄉情怯,束手束腳,神思恍惚,根本不敢再前行一步。

星宿宮通體呈玄黑色,宮殿的擺件除了幾盞昏黃的長信宮燈并在沒有別的東西了,黑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照人,破月走在上面幾乎聽不到腳落地的聲音。

前面的小童穿着一身青衣,頭上頂着圓溜溜的發髻,兩肩瘦削,個子不高,因此也走的不快,破月囫囵的将整個宮室收在眼底,直到小童在一張黑色的圓盤邊停下步子。

“尊上,到了。”

他說完,便退至一邊,破月上前一看,只見那黑色的圓盤像極了凡塵間的日晷,只不過上面的天幹地支都是用金線繪制而成,閃呼其間一明一暗交替的錯落有致。

“這便是星宿盤?”破月問。

小童子恭恭敬敬的答道:“是,九重天上所有神仙的本命星宿都記載在這個星宿盤裏。”

西天王有些激動,揉着酸痛的膝蓋上前一步差點撞到地上,好在任平生一手扶着他的胳膊,才讓他的形容不必如此狼狽。

“這……這麽說來小女的本命星宿也在此了?”

西天王明知故問,只是想聽到童子确定的回答,好像如此便得到了自己女兒安全得以确定一般。

破月看着,忽然想到了凡塵小芳的母親,大抵天下的人為人父母後大半的根基便都築基在自己的兒女身上,兒女好他們便好,兒女不好他們的世界也便轟然崩塌了。

小童答:“是。”

又拱着手問:“西天王是要看九天玄女的命格嗎?”

九天玄女被擄走的事情在整個九重天裏傳的沸沸揚揚,小道童不想知道也難。

西天王點頭,忙将懷裏早已準備好的生辰八字遞了過去:“你好好查查,小女到底……到底。”

話還沒說完,便嗚咽一聲怆然快要拭淚。

小道童将生辰八字接過,在星宿盤上慢慢推演出九天玄女的本命星宿,破月站在一旁看着,只覺得光怪陸離,黑色的圓盤上金光畢現,亮的讓人根本睜不開眼。破月只看了一小會兒,眼睛便酸的受不了,于是朝後退了退微微偏開頭。

卻發現任平生像是看不到這刺人的光線一般,站在那一直盯着看。

見破月奇怪的眼神掃過來,任平生道:“我從來只是在書上看過這推演星盤的事,今日見了才知寒腹寡識、才疏學淺。 ”說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星宿宮裏的小道童原本就對害死他們宮主的破月沒有什麽好感,如今聽了這話更是兩根眉毛一皺哼了一聲。

好在破月和任平生都當沒聽到似得,站在那橡根木頭樁子一樣,臉上一點兒變化也沒有,生生讓這想要出氣的小道童覺得憋屈。

直到黑盤上的金光由淺變濃,将整個宮殿的亮度提高恍若白日,小道童才在金燦燦的光裏看着星宿盤道:“回西天王,找到九天玄女的星宿了,并未隕落。”

神仙的本命星宿未隕落,神仙本人自然無事,西天王松了口氣,僵硬的肩膀微微卸了力,又擡頭問:“那小女在何處?”

小童将星宿盤上的天幹地支重新歸位,而後見手攏在袖子中說道:“星宿宮只能算的了人在不在,至于在哪這可算不了。”

他的氣忍着憋着終究是出在了西天王身上,誰叫他和破月一起來的!

西天王怒不可遏,手擡起來哆哆嗦嗦的指了好一會兒,眼睛瞪得滾圓。破月也知若是放任下去此事必定難了,于是只能讓任平生扶走西天王,自己對小童道:“今日真是麻煩你了。”

小童忙的別開身子,躲去她的拱手行禮:“我可不敢當魔尊如此大禮,若是魔尊胸腔裏跳着的那顆心是紅的、長肉的,不若去祭拜祭拜我們宮主,也不枉他對你一片深情,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長庚。

他未死,她如何要去祭拜他?

這不是咒他麽?

破月聞言,搖頭道:“我不去祭拜他。”

小童子從未看過這樣狼心狗肺的人,怒目橫直:“那咋們星宿宮不歡迎你們,你們快走。”

任平生第一次看到居然還有人敢在破月的面前頤指氣使,氣的沖動的走了前去,拎着他的衣領子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能把溫文爾雅的任平生逼成這樣也是本事了,可破月并沒有想要深究的打算,這是将平生的手一握,道:“算了吧,平生,我們走。”

破月的手并不如普通女子的那般柔嫩細滑,她的指腹上結着厚厚的繭殼,可即便如此任平生的臉皮還是不可自制的紅了。

他的手像被蟲子咬了一下一樣,唰的一下猛地甩開,待他回神欲要說些什麽,卻發現破月和西天王已經走了。

他站在那,失落的心像秋月裏紛飛的落葉。

小童将一切看在眼裏,哼了聲道:“算了吧,魔尊如此心硬的人即使咋們宮主掏心掏肺的這般對她,你看她的那顆石頭心可動過半點?”

真的沒動過麽?

任平生苦笑,別人不懂她破月,他懂,若不是喜歡,她為何連魔界都放得下只為讓他活過來?

☆、十年相思已成灰

既然九天玄女被擄走的事魔界并未參與進去,那麽西天王再揪着破月不放也沒有什麽道理。

于是那張盛氣淩人的臉蒙了一層死灰,灰下面的表情龜裂到已然繃不住西天王往日的神威,連帶着對破月的态度也好了許多。

魔界的危機得以解除,破月心裏松了好大一口氣,走路時脊背也稍稍彎了些,雙手也不再背在身後。

西天王雖然知道女兒還活着,可是在什麽地方如今過得好不好這些迎面而來的問題打的他像霜後的茄子,臉皮慫拉着,深一腳淺一腳走下長長的青梯,差點一腳踏空了去。

說到底,九天玄女是西樓拐走的,雖然這件事最終同東方既白扯上關系,甚至是他的一個陰謀,可破月還是不能就這麽将責任推卸出去。

同任平生一商議,二人想到一處去了,皆想借着魔界的力量來替西天王尋覓九天玄女。

破月将此事告知西天王,西天王知她既沒有怪罪他反而還替他尋找愛女當下鼻子一酸,用袖子擋住那張又羞又悔恨的臉,謝道:“老朽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要出兵于魔界,哪知魔尊還願意來助老朽,老朽實在是……”

說罷怆然欲淚。

破月不大懂為人父母對自己的子女到底是懷揣着什麽情感,但她見過小芳死後她母親木讷宛若死物的樣子。

只覺得難以言說也難以吞咽喉嚨的晦澀。

天帝見破月給西天王好大的一個臺階下,生怕他們二人結盟,到時候一鍋端了天界,忙的也說願意從天界派兵去尋。

緊跟其後,又賴皮似的附和着,西天王當然知道他并未存有真心。可不論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只要能多一些兵将去尋他的女兒,那麽他女兒被找到的機會也便越大。

兒女有難催生了為人父母的白發,才不過這些時日,西天王的頭發便白了一大半,往日健壯的背也佝偻着,乍一看如老了不下十歲。

等将這些事商議完了,西天王生怕自己空閑下來又胡思亂想,便抱手告辭又去尋自己的女兒了。

哪怕是水中撈月、海底尋針,那也是有一絲一厘的可能,那他也不可能放過。

将此事處理完了,天又沉沉黑了下來。

破月和任平生回了魔界。

此番恰好回來了,破月也不慌着走,在魔王殿看了好幾天的折子,又親自坐鎮廣招群臣上了幾次朝,這才把魔界不穩定的情緒安撫了下來。

對于魔界衆人來說破月就是鎮山石、吉祥寶。

只要有她在,他們什麽都不怕。

等破月将這裏的一切切忙完後,已然過了半旬。

這日她正拿着典籍去翻查業火鸾鳳的資料,忽然任平生便進來了。

他端着托盤,盤內茶水溫熱點心精致,站在沒有阖上的門口處欲言又止。

破月一向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将書一合上,随手丢在桌子上,遞給他一個眼神:“有什麽事只說,做什麽一副苦兮兮的樣子?”

任平生這才過來将茶水遞給她。

破月将水接了過來,見茶水的溫度不冷不熱剛剛好,腦袋一仰便一口飲盡。

任平生見她喝完,自然的将茶杯子接了過來這才問:“尊上不去凡塵了麽?”

破月:“怎麽不去,我這幾日将魔界的事都忙完了便去。”

任平生看了她一眼,又欲言又止。

破月覺得才有意思呢,有什麽話不能直說,為什麽要猜啞謎,萬一她腦袋一抽踩了個啞炮讓他生悶氣怎麽是好。

過了一會兒,任平生發現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那件事才道:“若尊上要去便早些去吧,讓別人等你這麽久不大好。”

怎麽不好了,才半個月而已。

任平生将話撂着了,又坐了會兒便走了。

恰好範水過來找破月有事,他剛進門任平生低着頭招呼都不和他打唯盯着自己的腳尖便走了。

破月坐在椅子上看着,将目光掃到摳着後腦袋的範水道:“平生又怎麽了,怎麽總覺得他這幾日不大對勁。”

範水比他更糊塗:“有嗎?他不是一向是這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性子嗎?”

算了和他這個榆木疙瘩說也說不清。

範水和破月關系一向很好,大家都是從刀口槍間闖過來的交情,他進來随手拿了把椅子便坐在破月身邊道:“尊上,派去找西樓的兵将有消息了,說在凡界尋到了氣息,不過那小子真賊,等我們找去了又将這氣味兒給抹滅了。”

凡界?

破月詫異,西樓去凡界做什麽。

範水又道:“而且我還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這西樓根本不是咋們魔界中人,他原本是凡界的一介布衣書生偶然沾了魔氣才入了魔界,後來他飲魔血咽魔肉倒是将身上原本的味道洗去個七七八八。”

“還能這樣?”

破月覺得不可思議,在凡界裏人們對魔物避不可及,哪知還有人願意把自己變成一個魔物?

範水想想那魔氣入髓的生不如死的刺痛感,也暗自佩服西樓是個人物,可佩服歸佩服,立場還是不能變的。

此事談完又扯了扯魔界的事,不得不說範水在行軍作戰上的确有一把手可在朝政上他的性子便太沖太沉不住氣。

破月聽了他好幾遭牢騷,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都是大的,便招了招手讓他先出去了。

房間忽然變得安靜,破月愣愣的在椅子上坐了會兒便覺得難耐。

有人的時候,她覺得他們太吵,沒人的時候又嫌太過荒涼。

要是長庚在這變好了,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安安靜靜的看着,一直守在她身邊。

不得不承認,她想長庚了。

這種想念如潮水一般湧上來,卷了她去浪頭,踩着軟軟的水便入了夢鄉。夢鄉裏那間小小的茅草屋,長庚在廚房裏燒着柴火,洗着菜,若是知道她回來了脊背一定會又僵硬又繃直。

歡喜的卻又将唇角死死的往下壓。

但是藏不下的高興又會從眼睛裏冒出來。

————

翌日,魔界的宮娥們還未起身,破月便去了凡界。

小村莊裏還沒醒過來,沉睡在淡薄的、潮水的霧水中。

破月朝自己熟悉的地方走去。

偶爾遇見早起扛着鋤頭的農夫也頗為好心情的打着招呼。

可他們的心情不大好,見到她走的地方不由瞪圓了眼,幹瘦的臉皮皺在一起好像收了好大的恐吓一樣。

破月皺眉,不解的停下步子,蹲下,朝一個坐在地上抽旱煙的老人家問道:“我有什麽奇怪的麽?”

那人看了她一晌,點點頭:“奇怪。”

然後繼續磕煙鬥,臉色平常至極并未露出半點見怪不怪的樣子。

破月:“我有什麽奇怪的?”

哦,是真不知道。

土地爺不過趁早起來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便遇到了這個傻大愣。來這裏還不将這裏問問清楚,十幾年前在這住的人一夜都死光了,這麽多年誰都不敢直愣愣的闖進去,可她倒是好恨不得一頭栽進去。

他抽了口旱煙,将煙氣從肺裏過了遍再從鼻子裏出來,好心的對她說道:“你們的人都死光了,這裏面邪氣重,總讓人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這樣的事情發生多了便沒有敢去了。”

破月眼睛瞪大,眉毛不可自持的皺成團結:“死了?都死了?怎麽會?”

長庚呢,他不是好好地活着,說要等她回來的麽?

土地爺灰白的八字胡一抖,偏頭仰着臉道:“怎麽,我還騙你不成,要不然你去問問別人,誰不知道這些事?可憐啊,八百多人的大村子都死完了,據說這件事還驚動了地府,不少鬼差上來緝拿幽魂呢……”

破月不待他說完,便徑自走開。

怎麽可能都死了,長庚呢!

她不過才走了十幾天,一眨眼的功夫怎麽會死呢?

破月不信,她加快腳下的步伐,期初是快走,後來速度越來越快,跑了起來連山間田裏飄在半空的霧氣都被她散去。

直到周邊的景色漸漸熟悉,她的腳也變得沉重起來。

荒蕪的像一座廢棄了的村落。

長庚門前的那顆槐樹已然枯死,落成歪歪扭扭的木柴戳在幹枯的地上。長庚的屋子後面有一座小山丘,如今也枯黃一片,草木枯盡,沒有半點生氣。

破月的腳黏在地上,膝蓋像是挂了塊鉛塊,根本動不了。

過了好久,直到胸腔裏的心砰砰的跳的越來越快,跳的快要蹦了出來,她才大力的伸手用自己的袖子将額頭上的冷汗擦淨。

走向大門。

黃的發柴的木門立在那,又蕭條又冷清。

門檻上甚至落了層灰,銅門扣也鏽掉了,破月指頭碰上去,便落了大半。

她單手撫着門,斂了氣力才悶聲敲了起來。

單調的敲門聲機械的重複,屋內沒有半點聲音。

破月眼裏的光彩慢慢消失,不知惱恨過多少次自己為什麽要走時,門開了。

長庚一身荼白的布衣,身形單薄,修長幹淨的手指握着門扉,一雙平溫的眸子望着破月。

如同棱石頭被歲月的水流打磨成了鵝卵石,喜也沒有彎梢,怒也沒有棱角。

唯有一團塵埃落定的死氣。

破月兀的鼻子就酸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沉迷于朱一龍,差點忘了發文........

☆、守夜

破月用鼻子大力的吸氣,将酸味吸進肺裏,裏子雖然疼,但是外表倒是沒有什麽異處了。她上前一步,扯開嘴皮子道:“長庚,我,我回來了。”

長庚神色淡淡,看着她又像是沒看着她。

破月心裏沒了底,哪怕是三界交戰之時也沒有此時無措。

她低着頭搓着自己的手,給了自己稍許力量,又說道:“長庚,我回來了。”

長庚這才慢慢的反應過來,松了手,連退幾步站到一側将路讓了出來。

破月踏進去,眼睛往屋內看,院子內的布置和擺設和原來沒有并沒有什麽不同。直到她走了進去,長庚将門關了,才慢慢的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早晨露水又厚又大,将她黑色的衣服潤的黏着裏衣,頭發上也頂着一顆顆晶瑩的珠子,轉過來和他說話時眼睫毛上也有。

但她卻沒發現,抑或是沒知覺一樣。

見長庚只是盯着她說話,什麽反應都沒有,破月那掩耳盜鈴的底氣如同此時的霧氣一樣在陽光下慢慢被蒸發。

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上下唇一阖,便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長庚不能說話,于是小小的院子內緘默粘稠的像泥團一樣糊在腦子裏。

破月站在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長庚看上去明明是溫溫潤的,可偏偏極給人壓迫感。好在這持續的時間不長,他盯了她一會兒便自己進了屋子。

破月嘆了口氣,腳尖一轉也要跟着進去。

卻沒想到長庚正要出來,于是二人又打了個照面,破月心虛的摸鼻子可長庚卻伸手遞過來一條毛巾。

“擦擦!”他比劃。

破月愣了下,接過過來。

長庚轉身,欲要進屋,踏進門檻的時候又朝她望過一眼,見她沒動,又一腳跨了出來。

他的腿修長,藏在布衣之下,一擡腳一落腳又緊致又有力量感。

破月看着,低垂着腦袋,左手拿着毛巾垂在身側。

他在她面前站定,在她的身上投下一片陰影,身上的草藥味初聞時有些苦澀,聞習慣倒是覺得有些香。

長庚伸手,将她手裏的毛巾拿了過來。

破月的指尖彈了彈,然後慫兮兮的待在原處。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拿着毛巾将她的臉罩住,将上面的露水一一擦拭幹淨。

毛巾很軟,摩擦在臉上一點也不刺人,或者說他的力道真輕,好像再擦拭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一般。

毛巾離開臉轉而又擦向頭頂,長庚從上至下将她頭頂的水撸幹,微微太高的手肘堪堪擦着她的眼角。

破月的眼睫毛顫了顫,上臉皮一翻,睜開眼,尋着他的眼睛珠子看。

又黑又亮又溫柔。

他的手落在她的頭頂動作也溫柔的不像話。

破月步子悄悄朝前挪了挪,撲在他溫熱的懷裏,埋在他的肩膀窩,甕聲甕氣道:“長庚,我回來了。”

長庚擦頭的手頓了頓,點點頭。

破月的鼻子抵在長庚的胸膛,像貓一樣蹭了蹭,抱怨道:“你好兇,我都有點怕你了!”

兇嗎?

長庚詫異,他只是習慣了等待……習慣到麻木。

破月撲在他的懷裏,胸膛的起伏慢慢貼着她的胸膛傳遞過來,長庚不自覺的調整自己的呼吸,跟着她的節奏走。

她好像很累,靠在他懷裏呼吸越來越淺,安然的閉着眼皮,末了還蹭蹭他的胳膊。

像貓一樣。

長庚慢慢垂下自己的手,修長的手指捏緊毛巾,攥的死緊,然後胳膊攏在破月身側,松松的環住她的腰。

手慢慢的收緊,呼吸漸漸急促,直到将她整個人牢牢貼緊在自己懷裏,長庚的下巴才抵住她的耳垂,一下一下極盡纏綿的厮磨。

懷裏的人已經睡着了,呼吸聲淺又小。

長庚打合将她抱了起來,掂了掂發現輕了不少。

天界才過去十五日,她卻瘦了這麽多。

長庚用目光慢慢摩挲下去,心裏酸酸的疼。

這麽細的腰,這麽瘦的肩膀,這麽脆弱的她,卻要挑着這麽重的擔子。

————

醒來天已大亮,破月躺在軟軟的被窩裏,鼻子裏鑽進去的盡是太陽的味道。

好暖和。

見她醒了,長庚将做好的飯菜端了過來。

一如既往的清淡,在魔界這種菜色根本上不了她的桌子,可在魔界吃飯的時候她卻日日想,時時想。

那餐平淡的飯是怎麽把她的心勾住了的?

她思來想去捋了好久才發現,不是菜有多好吃,而是做菜的人是長庚。

僅此一條,便讓她癡迷。

長庚将碗筷一一擺好,甚至還倒了兩杯清茶,破月平時的時候不愛喝水,除了吃飯的時候喜歡喝兩杯。

這些習慣他一直記得清清楚楚的,一直都記得。

破月将自己拾掇齊整,踩着鞋子伸了好大一個懶腰然後才出了門。

“長庚。”

她下意識的喊道,哪怕這個人并不能回答她。

長庚站在桌前對她笑,順便将碗筷遞給她。

啊—臘肉刺老芽,清炒蕨菜,還有臘肉炒野芹菜。

都是她喜歡吃的,她捏着筷子夾了好大一口入了嘴,邊吃邊嘟哝:“長庚,你在哪弄得這些東西啊?夏天去哪找這些——?”

長庚端着碗,聽了她的話愣了一下,然後擺頭比劃道:“如今是春天。”

哈?春天——她不過走了半個月,如今頂多也就是夏末,怎麽可能回轉到春天。

她放下油光的筷子,望向長庚,試圖從他的眼裏找到‘說謊’後的蛛絲馬跡,可惜他神情不變,動作自然倒讓破月開始懷疑自己來。

難道她記岔了?

她斂下眼皮,提起筷子準備吃飯,挑菜的時候目光下意識的去看長庚。

長庚正坐在她的對面,窗扇半投的一半光影落在他的臉上,描摹着下巴上柔和的線條,他的眼睫毛低低的垂着,因為口裏的吞咽未止,震得它根根聳立又顫動不已。

長庚察覺到她的目光,淡淡的擡起頭看着她。

他眼睛皮上的折痕很深,一擡上去便是桃花瓣的形狀,說不出來的好看。破月被抓包,摸摸鼻子道,趕忙刨了兩口飯。

忽的,她想到了什麽,咯噔一下放下碗筷,站起身子,愣愣的盯着長庚的鬓角。

長庚的鬓角灰白一片,因為破月比長庚矮,她也沒怎麽認真看長庚的頭頂,如今站起來了才發現他的頭發早就白了一半。

“怎麽回事?”破月不可思議的問道。

長庚放下碗筷,仍是坐着,眼皮微微擡起,露出漆黑色又涼又悲哀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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