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9)

怎麽回事他要怎麽說出自己在凡塵裏生生等了她十好幾年?他又要怎麽告訴她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如果他身體有個什麽不好的,是不是他就算死了她也不知?

無數的話頭如浪潮湧來,無數的委屈和悲怆漫上喉頭,你挨着我擠着浩浩蕩蕩、洶湧而至,除了喉間澀澀的嗚咽聲,什麽都說不出。

這便是這一生他悲哀的源泉,他是啞巴,什麽都說不出的啞巴。

過了好久好久,在破月着急的心慌凄然的目光中他拿來紙筆寫上幾個字揉成一團丢了,又頹然的丢開筆,閉了眼将心裏所有的情緒咽下去才寫道:

“十五年。”

十五年,一個人在這寂寂的村莊裏像個怪物一樣留在這;十五年,每天都在門外盼着那個人回來,飯菜炒過一次又一次最終只能倒進泔水桶;十五年,每晚躺在床上盯着帳子直到看得眼睛發麻。

他要怎麽說,才能将心裏的恐慌絕望全都宣之于口?

十五年,破月扯開嘴皮子欲要說什麽看着他落寞的臉卻什麽都說不出,人間十五年不過她的半個月,彈指便過,哪有什麽好留念的?

可十五年差不多是一個凡人生命的四分之一,韶光已逝,依稀往夢,破月要拿什麽彌補?

說好要陪着他,卻生生少了這麽多天。

過了好久,破月低低的說道:“我對不起你。”

長庚聽罷,搖着腦袋笑了笑,嘴角的笑意勉強挂着,然後看着她,比劃道:“不說這些,吃飯。”

怎麽能就這麽算了呢?破月此時犯得錯就是把她的皮生生抽掉也不違過,長庚索性站了起來。

他長得高,脊背卻微微弓着,看上去又瘦又纖弱,可破月仍要擡着頭看着他,只見他修長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個捏着坐下了。

俊臉慢慢貼上來,呼吸近的可以碰到。

然後手指頭伸在她的面前慢慢比劃道:“回來就好。”

怎麽說都帶着無奈的妥協。

破月聽後更是覺得自己對不起他,慚愧的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

可長庚卻如同沒事人一樣,該做什麽仍是做什麽,如破月相處的好似老夫老妻一樣,破月剛起身還沒去拿被子長庚便将茶遞了過來,拿着書眼睛微眯起伸了個懶腰,長庚便拿了被子蓋在她身上。

破月不知為何,此番下來睡眠特別的多,剛剛還想着不能睡要和長庚說說話下一秒便一頭栽進夢鄉。

等夢醒時分,春日蟲鳴的喧嚣已經安靜下來,破月睡得肌肉癱軟,睜開眼睛看見長庚正坐在門檻處。

消瘦的肩胛,凸起的脊柱骨頭,他的頭困在胳膊肘,兀的往下一砸便猛然睜開。

腿上的骨頭坐的發麻,他起身的姿勢僵硬麻木,剛轉身破月慌忙的便将眼睛閉上。

他越走越近,帶着春日微甜的風緩緩而至,然後掌心的溫度逼上破月的臉頰,将要觸及又猛然收回手。

又慌忙的朝後退,坐回原處,守在門口。

門外,橙黃的天,落日正圓,小院祥和;門內,破月睜開眼,盯着長庚的背,鼻子發酸。

有一個人等了她十五年都唯有怨言,只是靜靜的守着院子一直等着她。

一直,一直。

☆、生辰

正在此時,寂靜的小院外響起了敲門聲。

長庚垂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外面的敲門聲越來越急,他才猛然恍惚從自己懂得世界裏醒過來。

門敲得聲音太響,破月站起來,朝門外走,剛經過長庚身邊,手指頭便被他緊緊地握住。

大力而火熱,還帶着固執,怎麽也甩不開。

破月看着他,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指了指門外道:“有人在敲門,我去看看。不走。”

最後兩個字如同燙着了長庚的神經,他将握着的手指頭一丢,慌亂的背開身,呼吸急促,沿着脊骨爬上去的蹙慫震得單薄的身子起伏的厲害。

心亂、呼吸亂,好在外面的敲門聲未斷,他穩了穩心神,掐着自己的手走了過去。

開門,門外是一個老漢,焦急皺巴的臉,瘦的皮包骨頭棕黃的手顫的如撥動後的弦。

看到長庚後,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把将他的胳膊把住,撲過來跪在地上:“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兒子,我就一個兒子,他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該如何是好?”

住在周邊的農戶皆知,這個小村莊裏人大都死盡了,每天夜裏鬼火錯亂,誰要是沒事會往這裏竄?雖說這裏住着一個醫術了得的大夫可人若不是萬不得已會想起來到這來求個念頭?

他也是實在沒有法子,趁着天還未黑盡,提着膽子來請這位大夫。

長庚一只手将他摻住,神色肅然另一只手比劃道:“他是何狀況?”

長庚不能說話,每日的交流都是靠手的比劃,這農戶哪裏懂得這些?看着長庚比劃,愣了幾秒,皺巴的臉淌了淚:“大夫,你還瞎比劃啥啊,趕緊跟我走吧。”

長庚也想走,可不知道什麽病,他哪裏曉得應該帶些什麽東西?幸好破月在後面看着,一手将屋子裏的醫藥箱提了出來道:“我們先跟着他走。”

長庚想想也點了點頭。

農夫來的匆忙,腳脖子上盡是一些泥點子,踩在地上烙上赤黃的腳印,他走的時候腿肚子仍在打顫,同長庚說道自己孩子的病情時眼眶通紅一副不知所措的惶怕感。

“早上起來還是好好地,坐在藤椅上編着籮筐,哪曉得下午他娘就跑過來說快不行了。”想起兒子的那副樣子,他心裏還戚戚然,提着心肝子道:“我和他娘趕回去時他昏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兩眼上視,口吐白沫,他們說這是鬼上身了,要請神婆來治,可……”

農夫對這個神婆懷疑的很,村裏的青年只要病了送到她那去後沒有一個人能夠回來,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怎麽敢這樣冒險?還好聽有人說這裏住着一個醫術奇高的大夫,就算這個村落大家都說有鬼可他還是來了。

有鬼怕什麽,這世上比鬼更可怕的人不多的是?

長庚聽了他的描繪,細思片刻,在破月的手心上寫道:“癫痫。”

長庚的手指頭涼涼的,觸在破月溫熱的手裏舒服極了,像蹭了一只毛茸茸的寵物過來,破月握緊手心,疑問道:“癫痫?”

農夫聽到破月嘴裏吐出的兩個字,腿肚子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好在長庚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摻住,他的眼睛珠子一眨之後便差點落淚,喃喃道:“癫痫?”

他一直以為自家的孩子不過是身體差了些,誰知道會得這種瘋病?癫痫他也不是沒聽人說話,村裏院外的兒子還不是得了這病,花了好多錢都不見得有什麽好轉,如今他的兒子也得了這病,他……他們家哪能有那麽多的錢往這無底洞裏面填?

他抓住身邊救命的稻草,跪了下去,朝長庚狠狠的磕頭:“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兒子,我們老劉家就這麽一個根,要是有什麽意外,我,我還活個什麽勁兒啊?”

他的額頭碰到黃褐色的地上,不一會便磕出了血,長庚盯着他的臉,仿佛看到了小芳死後她娘萬念俱灰的模樣,嘴唇抿的緊緊地,深深嘆了口氣,将農夫攙起來,拍拍他膝蓋上的塵土。

然後,認真比劃道:“我在,必盡我所能。”

農夫不知他比劃些什麽,但瞧着他身後跟着一個女人,便朝那邊望去,希望能知道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破月道:“放心吧,有長庚在什麽都難不了他。”

即使凡塵過了這麽多年,破月并不了解長庚的醫術,可她就是這般相信他,沒有什麽緣由。

長庚聽罷抿緊唇角,農夫聽了破月的話心裏也稍稍有了底氣,合着走路的勁頭也足了好多。

直直翻過了好幾座山,天際邊的餘晖全然下去了,才到了農夫的家。

茅屋小舍點着一盞昏黃的油燈,他一推門,裏面擦淚的婦人便迎了過來:“當家的,你回來了?大夫請着了麽?鐵軍到現在都還沒醒!”

農村裏的婦人都是以丈夫和兒子為天,是她們信念的本命若是出了什麽事可讓他們該怎麽活?

農夫連忙将長庚請了進來,捏着那婦人到一旁安撫道:“大夫我請過來了,鐵軍現在還好吧?”

什麽還好?如今便是喊他叫他他半聲都不應。

見婦人又要哭,長庚進了屋翻了下鐵軍的眼皮,轉身拎幹帕子将他嘴角的白沫子擦淨,而後比劃道:“他是因為什麽事發作?”

婦人看着他修長的手在空中比劃,張開嘴楞住眼半天沒吱聲兒,農夫一路上推敲了會兒大概知道這位大夫不方便說話,于是連忙答道:“孩子他娘,鐵軍到底是為何而發病?”

婦人低着腦袋,偏過頭想說又說不出口。

農夫急了:“都現在這個時候還扭扭捏捏做什麽?”

婦人嘆氣掩淚道:“都是我不好,不該告訴他原本同他說好親的小月要退了這親事……他一急便,便成了這樣!是我不好。”

長庚伸過手扶住鐵軍的上半身,拿來清水将他嘴裏的白沫清洗幹淨,正握着筆寫着方子只見他渾身顫抖羊癫瘋又要發作。

婦人吓得捂着臉又要哭:“這可怎麽是好,我的兒啊。”

破月聽得心煩意亂,長庚的額頭也爬滿了汗,只見他将毛巾喂到鐵軍的嘴裏以防他傷着自己。

癫痫的病人此時力氣極好,破月也在一旁拽着生怕他傷了自己,反觀那婦人哭嚎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長庚的頭發汗濕了黏在額頭上,俊臉通紅,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将鐵軍的病情穩定下來。

見兒子的病情穩定下來,農夫攙着婦人走過來道:“多謝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您就算要了我這條命也不為過。”

破月很不合适宜的想到,他要你的命做什麽?可人間的感謝方式不過如此吧,她也就聽着。

回去的時候月亮挂在高高的夜空中,亮的像一張餅。破月有些餓,她跟在長庚的身後,醫藥箱早被他一手接過了,破月渾身輕松卻餓的提不起勁。

見她走的慢,長庚慢下步子扭過頭看着她。

長庚有一雙漆黑的眼珠子,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認真勁兒,感覺好像整個世界就剩她一個人一樣。

“餓了?”他單手提着醫藥箱,比劃道。

“對啊,快餓死了。”

破月面對着長庚便不自覺的變得柔弱,變得喜歡撒嬌。

長庚抿了抿唇,牽着她的手,他的指腹握上去有些粗糙可特別溫暖,好像有一股力量從指尖傳到破月的心裏。

長庚慢慢比劃:“回去你想吃什麽便給你做什麽?”

想吃什麽?破月勾唇一笑,湊到他耳朵尖子上去:“想吃你也行麽?”

長庚的臉唰的紅了,他微微偏過頭,拉着破月走在寂靜荒涼的小徑上。破月才不允許他就這麽躲避了過去,揪着他的袖子偏要看着他眼睛。

黑夜靜谧,腳邊有小蟲子的鳴聲,近處小農舍就杵在跟前。

還未抓住他羞赧的樣子,卻聽見越走越近的腳步聲,破月扭頭只見一個中年男子提着白紙燈籠驚訝道:“長庚大夫,是你啊?我是說這麽晚了是誰在這說話呢?這位是——”

他疑惑的打量着破月,畢竟他們從未見到長庚身邊有過任何的女子。

長庚抿了抿唇角,将破月拉到他面前比劃道:“這是我的妻子。”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長庚大夫您真的有妻子,我們一直以為您是為了推脫我們呢!沒想到捂着這麽久了才讓夫人出來見人。”

長庚淡淡笑着,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中年男子又望向破月,贊揚道:“尊夫人生的真是花容月貌,也不枉長庚大夫這些年面對着咋們給他說的女子都心如止水般的。對了,今日四月初五,可是長庚大夫的生辰?”

長庚掐着自己的指頭算了算,不好意思的摳了摳腦袋,點點頭。

破月心裏一皺,她居然連長庚的生辰都不知道。

中年男子又道:“既然今夜湊巧遇見您了,要是大夫您不嫌棄,我便煮一碗長壽面給您吃吧。”

長庚看着破月,破月心神一凜,只看見他比劃道:“不需要了,我的夫人會給我做。”

說罷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像撒嬌的貓一樣。

破月心裏軟的一塌糊塗,被美色惑住,直愣愣的點頭,根本忘了自己不會一丁點廚藝。

長庚輕輕笑了笑,跟在破月身後眼眉彎的好入月牙一般,破月看着他那張俊秀的臉亦如十五年前一樣,好像丁點變化都沒有。

可他畢竟等了她十五年。破月思及此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掐着一樣疼。過去之事不可得,來日之事卻可追。往後的十五年,五十年,她都要陪着長庚,将那些錯過的時日全都彌補回來。

☆、一夕相離終生別

破月在魔界裏沒怎麽動手做過飯,可今天是長庚的生日,她想替他煮一碗面。

她看過凡人下過面,心想,應該不怎麽難吧。

長庚被破月推出門外,他疑惑不解,捏着門框,因為着急比劃的速度有些快:“你做什麽?”

破月原打算給他個驚喜的,可瞧他這幅樣子,若她不說個好歹出來他哪裏會放任她使用廚房?

她單手蓋着自己的唇輕咳一聲,頗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是你生辰。”

所以……

所以你別問了,給她留點面子好麽?

破月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帶着一點兒軟糯,和她平常威嚴的樣子相差極大,她自己也覺得自己聲音太沒氣勢,頗有些難堪的撇過臉。

長庚卻笑了,他握住門的手慢慢挪到破月的手掌上,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後比劃道:“你做什麽我都喜歡吃。”

那我就這樣把面端到你面前你會吃嗎?破月在心裏默默的想。可她覺得按着長庚這樣的性子也許真吃了也不一定,,可要是吃壞了肚子那可怎麽辦?

好在破月學習的能力并不差,雖然煮出來的面并不怎麽好看,可她趁長庚出門的時候悄悄嘗了口。

味道嘛,有些淡,但是還吃的下去。

破月心情很好的将它端到桌子上,等着長庚。

長庚是大夫,極愛幹淨,每次出診之後都會洗浴,破月在廚房煮面的時候長庚便提了桶熱水入了內室,破月算了算時辰如今大概他也快洗完了吧。

正想着,長庚進了門。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單衣,在黃昏的燈光下,肩胛顯得更加瘦削,漆黑色潤了水漬的頭發披在身後,在前襟上沉了塊暗色。

破月向他招手,将自己煮的面推過去:“長庚,過來嘗嘗!”

長庚眼睛暗垂了一下,坐在破月跟前,雙手乖巧的放在大腿上,破月看到他的鼻子上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的水珠,伸過手将它抹掉了。

面條煮的軟硬适中,可是味道淺了些,不過也吃的下去。

更何況這是破月給他做的,即使捧來一碗□□,長庚吃的時候也不會皺皺眉頭。

破月撐着下巴盯着長庚直愣愣的看,将他飛入發鬓的眉,鴉羽似得睫毛,冒着熱汗的鼻子,誘人的紅唇一一納入眼底。

這一點一滴構成了一個長庚,世界上唯一的長庚。

熾熱、專情的目光使得長庚芒刺在背,他放下碗,擡起頭呆呆的盯着破月。

破月被抓包了也不規避,反而大大方方的瞅着他看。

這麽好看的人,在她跟前,整個兒都是她的,她做什麽不能看?

長庚将手裏的筷子放下,有些促狹的摸摸自己的嘴角周圍,見并無異狀,這才慢慢比劃道:“你看我做什麽?有東西嗎?”

這呆呆的模樣讓破月看着越想欺負他。

她伸過手,捏着他下巴,細小的胡子渣有些刺人,摸上去癢癢的,卻舒服的破月像笑。

好像躺在春天裏剛冒出茬的青草地上,歡愉、滿足,是沉浸了一個冬的興奮。

而這些都是長庚給她的。

長庚目視着她,期初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可慢慢的,看着破月勾起的唇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目光也越來越貪婪。

“長庚——”

破月叫道。

長庚不能應答她,只能微微擡高眉梢。

“我發現我好像歡喜你。”

這是破月生平的第一次告白,哪怕她在戰場上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魔尊,在此時此刻她的心還不免打鼓。

她不是害怕長庚不喜歡她。

長庚怎麽會不喜歡她?

哪怕嘴巴不能說話,喜歡還是會從眼睛裏冒出來。

真心做不得假。

她害怕長庚怨她為何要抛下他,讓他一個人習慣等待到絕望後又給了他一根稻草,拽上他攀上懸崖。

她躊躇的捏着長庚的下巴,然後食指在他喉結處打轉,不停的摩挲,不停地引誘他。

她承認自己卑鄙了,用這樣不入流的手段驅使他。

可長庚只是好脾氣的笑笑,握住她蠢蠢欲動的手,正要比劃什麽,瞬的陰風吹進小屋,燭光搖曳,黑風卷過一個身穿石青色勁衣手握紅纓槍的短髭男子。

見到破月,他神色肅穆單膝跪地道:“魔尊,我們已經找到西樓和九天玄女的蹤跡。”

範水擡起頭,牛大的眼刺啦啦的盯着破月,然後滿臉狐疑的盯着他們相握的手。

魔尊?!

破月恨不得揚天嘆氣,将他一腳踢到東海爪哇去,可他說出來的事又不得不讓她咬碎了牙齒往自己肚子裏吞,擠着眉頭道:“我知道了。”

然後回過頭問長庚道:“你先前想要說什麽?”

範水見到魔尊破月坐在此處,色令智昏一副以美人為首的昏君模樣不由着急的站起來道:“魔尊,現在都什麽時候了,如今九天玄女事态危急!還請魔尊速速前去捉拿西樓歸案,以安西天王的心!”

捉拿捉拿!捉個西樓難道還需要她親自出手麽?魔界的人都是一群飯桶麽?她咬牙切齒恨不得将範水咬碎嚼盡了吞入腹中。

她離開了長庚十五年,好不容易用自己這張欲來欲厚的臉皮讓他壓在石頭下的心松動了些許,可他們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專門給她拆臺。

範水完全演繹了什麽叫做呆木頭的本色,他戳在那橡根木頭樁子,和破月大眼瞪着小眼,仿佛在說!

你瞅啥!

破月恨不得哭給他看。

長庚垂下纖長的鴉羽,精神氣落了一半,整個人在霎那蒙上了一層死灰,可他還是強忍着心裏的澀意微微笑着,比劃道:“我沒事,你去忙。”

破月心疼的要命,可範水仍翻楞的說道:“魔尊,你什麽時候走?”

剛來就要走,說好要和長庚一直待在一起,可眨個眼睛又要分離。說出的承諾實現不了和放出來的屁有什麽不同?

長庚抽出自己的手,後退一步,薄唇勉強的抿了個弧度,卻又沉重的落下去。

“長庚!”破月伸手去拉他。

長庚側身避開,閉眼順了會兒氣,比劃道:“你走吧,你還有事在忙。”

“長庚,我……”

破月覺得自己像個挨天劈的負心漢,說一出做一出,殘忍的像一把刀子來回的割着長庚那顆脆弱的心。

昏黑的天轟隆隆的閃着雷鳴,天地間忽而飛沙走石,濃厚的瘴氣鋪天卷地而來,破月一揮衣袖,将門窗扇阖上,門外鬼哭狼嚎,一片凄風苦雨,不少躁動的爪子撓着門欲要進來。

範水皺着漆黑的眉毛:“尊上,我們得馬上走了,西樓與通天教主的弟子狼狽為奸,如今瘴氣外洩,若不能阻止他們,天地必然又是一場浩劫。”

誰輕誰重,破月糾結了一時,動搖了一刻,心裏已經下了決定。

長庚在這好好地,她只是去片刻而已,她對自己說道。

可正站在長庚眼前,她卻沒有勇氣,也沒有臉去說。

奈何長庚早就明白了,蒼生和他,她此時只能抓住一個。

無論怎麽,自己終究會是被放棄的那個。

難過麽?必然是的。

可若換成了他,他還不是要同她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他理解她。

可是內心澀澀的痛,因為理解并不意味着接受。

難過歸難過,長庚還是舍不得讓破月背上舍棄三界的罵名,于是他牽起破月的手,輕輕地在自己的臉頰上摩挲。

他的臉溫熱且軟,破月的手碰在上面,像撫到羽毛一樣。

長庚定定的望着破月,深沉的眼神讓破月毫無招架之力,只見他左手動了動,比劃道:“我就在這,等你,等你回家。”

家。

破月有很多的房子,可偏偏沒有家,餓了的時候沒有人會問她一聲,累了的時候也沒有靠在她的身後。

可如今她有了。

她再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從此以後她有長庚,有家,有了另外一個溫暖的世界。

破月的眼睛慢慢變得明亮,眼裏映照着長庚如玉的臉。

長庚俯身,在範水驚愕的表情中如雁過無痕一般在破月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缱绻又深情。

破月身上忽然充滿了力量,哪怕世界都與她為敵,可只要長庚在她的身邊她便不怕。

将一切交待完後,破月退到範水身邊,唯見白光一閃,二人便縮地成寸消失了。

屋內終歸空寂,只餘長庚一人。

門外鬼怪的哭聲從黃泉深處傳來,凄厲的風撕扯着門扇,破月在走前将結界都布好,再厲害的鬼怪也不能靠近長庚半寸。

長庚待破月走後,整個人身上鍍上一層濃厚的煞氣。

他明白破月喜歡他,可他不僅僅只要這些。

他要讓他的名字烙在破月的心田,哪怕是滄海桑田,哪怕是鬥轉星移也不能更改片刻。

他漆黑的眸子盯上門把手,而後垂頭看着腳下的結界。

無論再厲害的結界都有缺陷,它能防禦鬼怪的入侵,可是卻不能阻礙一個人從這個結界裏走出去。

他一步一步,金黃的結界落在他的身後,他的手握住門把手,朝後一拉。

凄風洶湧而至,将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

從黃泉裏的逃竄鬼怪聞到新鮮的生靈味道一個接一個撲面而來。

長庚直面着,卻淡淡的笑了。

能有什麽,能比死亡讓破月愧疚一輩子?

☆、弑子

哀牢山,山下紅杏林十裏,此時正值春日,花開的正好。山頭覆蓋着終年不化的積雪,風吹過來有些涼意,空氣又冷厲又幹淨,卻沒有一絲瘴氣的味道。

破月疑惑的轉過頭,範水淬了一口唾沫,拿着紅纓槍掘地三尺便罵道:“尊上,你是不是覺得我框了你,這裏風和日麗,山青水美哪裏有半點瘴氣?可這千真萬确乃是那西樓的土匪窩子!這只能說他們愛收拾愛幹淨,還知道自家的地盤弄得幹淨漂亮。”

範水着實對西樓的怨氣極大,肚子裏一向沒有半點文墨的他,硬是蹦出了好幾個成語。

破月望着哀牢山,凝神細望,只見山巒黃土下黑色的煙氣不住的四處流竄,恰是,範水也正好用紅纓槍掘了一個坑,裏面黑色細長的蟲一見到陽光便如煙灰散去了。

範水極其膈應着玩意兒,他握住紅纓槍,将上面的泥點子甩幹淨了。

西天王聽聞有了女兒的消息也帶着兵将趕了過來,看到破月在此,他的心定了一多半,可仍是記挂着自己的女兒。

“小女,小女就在此處?……”

殊不知九天玄女不見的這些日子,西天王每天心肝腸子如尖刀來回絞一樣,剛開始他想着,若是捉到西樓這個人定将他碎屍萬段,慢慢的他的心裏便只期望他的女人能夠平安無事便好。

如今站在這裏,他的女兒也在這其中的某個地方,可他的心卻生了近鄉之情,生怕看大女兒受了點滴苦痛。

如此同時,哀牢山裏,西樓一身白衫坐在石椅上,身旁的美人拿着葡萄美酒夜光杯挨個來敬他。

他來者不拒,一一飲罷,他單手執着杯盞,翻手将夜光杯裏的殘液倒盡,一雙猩紅的眼死死的盯着大殿正中的一個女子。

大殿正中,九天玄女已不如天界中那般盛氣淩人,行為嬌俏,此時的她宛若一朵開敗了的花,眉目之中死氣橫生,若不是她腕間挂着鳳凰木源源不斷給予她靈氣,真怕她下一秒便香消玉殒了。

西樓也怕,他愛她,愛的卑微,愛的惡劣,若不是他趁機搶走了,憑他的身份地位哪裏能靠近她片刻?

他知道他對不起她,可事過之後他也想過彌補她,無論給她什麽,說什麽笑話她都如死了一般,閉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多看他一眼便是惡心!

可憑什麽?無論怎麽樣他如今都是她的丈夫,女人須得以夫為天,哪怕她之前身份早怎麽高貴,如今到了哀牢山裏還不是得仰人鼻息!

他戀她,疼愛她,可這些都不是她作踐他的理由!

西樓手腕一歪,手裏的夜光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左右侍女相視一眼,白玉一樣的胸脯貼了上去:“山主為何又要置氣,難道又是我們姐姐妹妹惹你不開心了麽?還是——”

這些女仆都是哀牢山裏修煉成精的女妖,因為西樓法術高強,神通廣大,這哀牢山的精怪都依強一般歸順了他。他們都知道山主對大殿中的這個女子在乎的很,可奈何那女子從未給過他一個正眼。

他們有隔閡,衆女妖們更是樂的不可自持,反正不論怎麽挑撥,他們都是戲外人,戲外人看戲還怕戲臺子搭的不夠高麽?

西樓一步步走近九天玄女,可她閉着眼只當他是一團空氣。

西樓蹲下來,挑起她一绺頭發絲,嘆息道:“你果真要這樣子和我過一輩子麽?”

一輩子這三個字太可怕,九天玄女眼睫毛顫了顫。

“還是說,你連你兒子的性命都不管了?”

西樓原先是凡間的秀才,屢試不第,又看盡人間險惡,心裏郁結之氣盛然,難道王侯将相寧有種乎!他西樓到死都是一個蝼蟻一樣的角色?

可機會來了,他偶然之間救下一個魔界中人,并且從邪書中看到若能食盡魔物的心肝肉便能洗髓成為魔界中人。

魔界在三界上備受排斥,可西樓卻不介意,只要能有力量只能讓他脫離這蝼蟻一樣的生活,他怕什麽?他怕什麽!

于是他憑借着那人對他的信任,将他宰殺屠盡,飲他的血吃他的肉,将自己凡人的身上從這具脆肉的肉身上剝離出來,穿過沉厚馊臭的沼澤淤泥來到了魔界。

沒有炫目的日光也沒有清新的空氣,魔界環境惡劣,黑風苦雨,地面幹裂寸草不生,除了魔鹫豺狼幾乎沒有什麽可吃的。

這裏的世界甚至比凡塵更加險惡,西樓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可遙遙五十年過去,他沒變老甚至連頭上的青絲都沒白一根,一個人有了漫長的生命,只要他努力還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

于是他從一個夫子慢慢伸出手朝上爬,從一個茹毛飲血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變成魔王殿裏舉足輕重的人物。

他變成了他自己想成為的人,卻發現自己卻變得不像自己。

他肮髒、歹毒,機關算盡無惡不作,可他卻最喜歡潔淨、純粹的東西。

他心思詭谲,一向用最大的惡意去揣度他人,從未發現世間竟有那樣美好的少女,一撇一笑,一嬌一俏都是三界中最美的姿态。

他心念一動将神思分了一縷留在她身上,發現她身份高貴,言行舉止雖然傲慢但卻純真,相反對待那些身份低微的仙娥也從來不擺自己的架子。

好像這世間上美好的東西有一半落到了她的身上。

可這麽好的她,他這輩子窮盡此生也不能正大光明的站在她身邊。

他難耐,輾轉反側,思來想去直到東方既白才做了個決定。

有些東西拿在手裏,吃到嘴中只要沒咽下去便都不是你的,所以西樓覺得将她吃入肚腹,木已成舟,要死都要死在一塊。

九天玄女一張臉潔白如玉,在凡間的這些年的生活将她生命的希翼斬殺的一絲不留,她閉着眼根本不想看着眼前的男人。

可他偏偏不願意放過她,灌了狠勁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的掰着她的颌骨,九天玄女忍痛皺眉,一雙秋水眸靜靜地睜開,視他為死物。

西樓能忍受她對自己的厭惡、憎恨,卻不能忍受她對自己絲毫的不在意。

沒有愛,沒有恨,他們什麽感情都沒有,一切都是他在白忙活,都可笑!

他将手丢開,橫目一掃,看到大殿一角一個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抱着自己瑟瑟發抖,一雙眼睛又黑又陰,與他如出一轍。

不在意他,難道還會不在意自己的孩子?

西樓将那小孩子提到自己手裏,扯到九天玄女的面前,小男孩臉蛋被風吹破了好幾條印子,蹲在那大殿的角落裏沒有暖和氣,凍得他鼻涕直流。

“你看看!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麽?”

九天玄女閉上眼,眼角垂下淚,雙手交叉握着死緊,卻生生忍下心裏的晦澀。

小男孩的衣領被西樓吊着,麻布領子勒住他的脖子,憋得他的臉通紅,可他不叫也不動彈,只是靜靜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一雙烏黑的眼無神又死氣,若是西樓随手一扔便是一具只會喘氣的屍體。

哈?她真是好樣的!一顆石頭心連她自己的孩子都不認,若她不認,那他又要這個他做什麽?

既然他不能讓他娘親對自己多看一看,那他活在這個世上有什麽意義?

西樓松開手,左右侍女看他臉色沉如玄墨,都哆嗦着上身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小男孩落在地上還沒拍拍身上的灰,只覺得眼前一道耀眼的白光閃過,鼻尖擦過淩厲的劍氣。

西樓提劍,直直刺向他的心窩。

他吓得雙腿發軟,除了瞪眼張嘴什麽都不能做。

就在這時,但聞“铿”的一聲,那劍柄不知被什麽東西撞歪方向,直刺入大紅漆柱內。

破月單手執着昆侖劍,直指西樓,寬大的繡袍擋住小男孩大半個身子,此時她皺着眉頭,臉上有不可置信又有厭惡至極。

九天玄女跪在後方,眼睛哭得通紅,雙手顫如秋風中瀕死垂掙的蟬,可見到她的孩子安然無恙,又跪坐到遠處,偏開頭。

小男孩見到有一個身穿黑色勁服,潇灑利落的女子擋在他身前,大眼微眯了會兒,才看清她的臉孔,接着鼻子內傳來冷香。

這便是她的味道了。

他沉默的低頭,回頭去看自己的娘親,卻發現她偏過腦袋,一點都不緊張他,哪裏像是他的母親?

連陌生人都不如!

破月真心覺得西樓是瘋了,她得來消息知道他與九天玄女二人已育子嗣,卻萬萬沒想到他連自己的孩子都要殺!

她氣得渾身煞氣淩厲,怒喝道:“西樓,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殺了自己的孩子!”

西樓笑了:“孩子?不能拉近我和她的距離,他能算的了什麽?”

已出生的孩子,不論怎麽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絕對不是為了誰而活!西樓此言不得不說真是自私至極!聽得破月恨不得将他刺成個窟窿。

她随手設下個結界朝着自己腳下一丢,只見大理石的地面上八卦六爻如湖面波紋一樣蕩開。她腳尖輕點,不剜劍花不做別的花哨的勢頭,劍身穩而快,疾如雷電,西樓根本避不可及,招架不住,那劍如同有生命一般落入他的頸項。

從頭到尾,一片樹葉從樹梢吹下還沒落在地上。

西樓輸了,輸在三界裏的煞神破月手上,他沒什麽好說的。

☆、身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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