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流的魔|障
程觀音決心避世,徹底與程埠斷了聯系,只跟思回歡歡喜喜地做着沒心沒肺的小和尚。
這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了。
直到有一天夜裏,思回被光線刺醒,只見燈影綽綽旁,是一個靜靜思索的剪影。
柳三汴想,程觀音再怎麽怨恨把她當棋子的爹,還是會為他的生死存亡,擔憂得徹夜難眠。
思回慢慢湊過去,輕聲細語地問道:
“小姐,怎麽了?”
程觀音的聲音在發抖,那輪廓卻依然貞靜,在一圈光暈裏,透着淺淺的傷情。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們總是喜歡賭?”
思回沉吟良久,才試探着答:
“因為他們是男人,我們是女人。”
柳三汴心裏的答案是:
因為他們是自以為是的男人,而我們是扮豬吃虎的女人。
程觀音當然沒有聽出她真正的意思,她聞言悲嘆不已,卻語不成句。
思回說:“九思帶我走的時候,我心裏就想,哪怕是一起死,也是值得的。”
程觀音說:“我爹實在是太貪心了,可他比程九思好,這時候放我走,無論他是輸是贏,我都沒事。”
這可能就是愛人與親人的區別,一個死活都要在一起,一個只想對方好好活。
思回拉過程觀音的手,雖然不舍,依舊懇切地說道:“小姐,你還是走吧,不然會後悔的。”
快走吧,快去找程埠,快啊。
去吧,千萬別擔心,我會派人跟着你的。
程觀音狠狠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眼淚,反握住思回的手,忽然給了思回一個大大的熊抱。
程觀音在思回耳邊鄭重許諾——
“等我。”
柳三汴想,這真是句動人的話啊。
程觀音走後,柳三汴從她枕頭下藏着的書信中,讀出了程埠定下的時間。
程埠說,音兒,你的生辰将至,盛世煙火,堪為慶賀。
程觀音的生辰,在十月十九,而那場盛世煙火,則是無數火|藥奏響的,改朝換代的禮炮。
慕容樓不惜弑君,可能是早已想好,把這場煙火浩劫推到某個亂臣賊子的身上,而他成為唯一幸存的矯枉之人。
這個亂臣賊子,很可能就是程埠。
程埠知道,所以他特意提及程觀音的生辰,特意提到為她奏響的盛世煙火,也許是已然與慕容樓達成交易,要保程觀音一世長安。
柳三汴親自執筆,上報慕容徹:
十月十九,煙火盛世,西子湖畔,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時間是十月十九,地點是鹹州行宮附近的西子湖畔,伊人指的是程觀音,意思是程觀音可堪利用,雖不能讓程埠停止開|炮,至少能擾亂他的心神。
慕容徹想,當陛下親口應允慕容樓,去一覽西子湖畔的秀美風光時,到底有沒有看穿他的狼子野心呢?
如果他沒有猜錯,慕容樓的那些人最擅長水戰,等到陛下看見一艘艘小船向他開|炮,看見一只只水鬼爬出來,張牙舞爪地射|箭殺他,表情應當是很精彩的。
這一次,柳三汴的情報沒有上呈陛下。
因為她從十娘那裏知道,老大也來了——
老大的水準,只會比她調查得更清楚。
身為一只情報人員,要明白什麽樣的情報是自己可以碰的,什麽樣的情報不能多碰。
這些皇室陰私,能少知道便少知道一些,能裝作不知道就裝作不知道。
十月十九那日,思回正常起床,洗漱完畢去廚房洗菜做早飯,做完早飯幫着掃落葉,一掃就是一整天。
柳三汴想,那是她此生最煎熬的一個黃昏。
她教唆程觀音去勸阻程埠,免得程埠被卸磨殺驢,甚至派人引導她出現在現場,用作擾亂軍心,無疑是将程觀音陷于必死之境。
柳三汴問自己,你的心怎麽能這麽狠?
柳三汴答自己,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心。
思回吃過晚飯,搬了把椅子,在落葉無聲飄落的夜裏,一人獨坐在庭院裏,看星星,發呆。
清流同樣夜間難眠,出來散步時看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腳步不由自主地踱去,在她面前三丈之處停下。
思回仰着脖子,似乎沒看見他。
清流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她臉上亮晶晶的薄淚一行。
清流痛恨自己,為什麽她的眼淚,該死的讓人心疼,該死的讓人想好好疼她……
清流想,她簡直是佛祖賜我的劫數。
清流的語氣不由帶上薄怒:
“怎麽還不睡?”
思回扭頭擦淚,不願意搭理他。
不知為何,清流今夜尤其煩躁,抓着個人就想争辯幾句,不惜把多年清修的風度全部丢開,只想把這麽多年沒吵的架全部補回來。
清流說:“我破例把你留下來,不是為了讓你日夜哭泣,驚擾我佛的。”
思回說:“你破例把我留下來,不是為了讓我洗衣做飯,當牛做馬嗎。”
清流辯駁:“我佛慈悲為懷,怎會奴役于人,是你用心狹隘,事事不能看穿。”
思回反駁:“你要是真慈悲,怎麽會跟我一個小女子計較,怎麽會永遠高高在上,怎麽會不肯再省一些用度,接濟更多的人呢?”
清流想,她這一句無心之言,真的戳破了很多東西。
其實他也疑惑,我佛高高在上的姿态,究竟是要讓世人心生敬畏,還是如她所說,不肯纡尊降貴,不肯多接濟一些人。
我佛常說,衆生平等,可他似乎并沒有做到——
他向來只真心幫助心存善念的可教化之人,而對那些心存執念的紅塵中人,從不肯施舍半分慈悲。
所以在這個他本就煩躁的夜裏,在這個需要凝神靜氣的夜裏,才會覺得紅塵中人的思回,如此礙眼。
清流想,不知皇爺爺今夜,究竟能否化險為夷。
清流想,皇爺爺……
孫兒怕是,遇到魔|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清流本性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