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知音
一提起成績,本來高高興興的小孩兒臉就垮下來,項秋然趕緊想着扯開話題。聊什麽呢?現在的小孩兒都喜歡明星吧,要不談談娛樂圈的事兒?反正項秋然對這個在行,因為師容的關系,項秋然關注娛樂産業好些年,前世,還當過師容一陣子助理,也算混成過圈裏人。
“最近你聽那首歌了嗎?《彷徨》,豐子銳寫的,我一個人的時候,就循環播放了一天呢,寫得真不錯,推薦你聽聽。”項秋然還想着,豐子銳的歌曲有點小衆,小武不一定聽過。
“你也喜歡“瘋子”的歌啊,太巧了,我也是。”小武一下子高興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豐子銳的音樂。豐子銳的歌迷有時候把他叫做“瘋子”,一方面是一位名字的諧音,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的搖滾樂裏确實有瘋狂的沖動,聽到的人也想跟着放縱一回、自由一回、吶喊一回。
談到共同喜歡的歌手,兩個人頓時一見如故,項秋然開玩笑說,這是粉絲見面會,粉絲和粉絲見面。
确實兩個人都覺得很意外,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知音。因為豐子銳在搖滾界是被譽為搖滾新先鋒,但是在主流媒體那裏,幾乎沒有他的什麽宣傳。他也發過一個專輯,參加過兩三次音樂節,幾次拼盤演唱會,做樂隊的時候也有粉絲拍到過他們的小型演唱會。
但是這個人好像不太會營銷,或者是根本不屑于營銷,他也沒有公司,也不宣傳自己,也不愛接受采訪,微博也不開。據說還喜歡流浪,有人曾經偶然碰到他在大街上賣唱,彈個吉他,披散着頭發,跟犀利哥似的,那人拍了照片發到網上,看見的人說怎麽看着有些潦倒落魄的意思。
大多數人愛明星,是喜歡他們光鮮的外表,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一般的明星再另類,也要考慮大衆的審美。可這位搖滾先鋒呢,老往犀利哥發展,有人還懷疑他是多長時間沒洗衣服和頭發了。大部分的女孩子看到這樣的歌手就退了,愛不起,追這樣的星,多焦心,也不發消息,也不撩粉絲,也不走時尚路線。這咋追,追不動啊。
但是真正聽懂他的歌的人,就會像項秋然這樣單曲循環一整天沒問題;也會像小武一樣,碰到一個能聊的,使勁聊。
項秋然是個好聽衆,認識師容之前,就是這樣了,他喜歡多聽別人說,這樣可以學到別人的長處。而師容恰好相反,喜歡表達,從小興趣班學的就是表演,如何表現,如何吸引觀衆。兩個人在一起可謂相得益彰,尤其是師容感覺很舒服。項秋然跟大部分人都可以合得來,都把他當“知心哥哥”或“知心弟弟”,但師容就不一樣了,他有時候有點憤世嫉俗,有時候有點孤芳自賞,大部分人跟他熟悉了以後會受不了他這個性。了解的說他孩子氣,有些小任性;不了解的會覺得他太自我,不尊重別人。
師容最後和項秋然同住,一方面是為了項秋然會照顧人,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項秋然的包容和傾聽。
項秋然也不知道為什麽不知不覺就拿小武和師容比較,師容滔滔不絕,負面的情緒相對多,不停地講話是他的解壓方式之一。小武也滔滔不絕,但是積極的情緒比較多,挺能自娛自樂的。
“我今天真幸運,遇到知音了。……哎?那我們以後就算朋友了吧?”小武眼睛睜得大大的緊張地看着項秋然,好像項秋然要說不是,他就馬上不開心了。
“當然了。我們都一起做飯了嘛,人生能有幾個這樣的朋友。一起吃飯的多,一起做飯的可不多。”項秋然笑着回答。
說着這裏,突然想起了師容,自己和他從來沒有一起做過飯,就是前世最後的分手飯也不是一起做的,是師容堅持一個人自己準備的。師容不愛進廚房,油煙味重,怕熏壞了嗓子。
小武聽了這話,馬上揚起笑容,露出小白牙。熱火朝天地擠開項秋然切了會兒菜,小武又想起什麽,就問:“那你和別人一起在廚房做過飯嗎?……瞧我問的,你和你朋友……”
“沒有。在家裏和爸媽做過,但是,朋友的話,你是第一個。……我朋友,人家是君子遠庖廚。”
小武更高興了,“那我算第一個和你一起做飯的朋友。……你平時好像一下班就回家。你不參加朋友聚會什麽的嗎?”
“聚會啊……”一畢業就和師容住在一起,有時候同學聚會叫他,也因為師容的事情沒法去,慢慢地同學聚會也不叫他了,大家都知道他老有事,出不來。
“你們單位都不用加班的嗎?”小武把切好的洋蔥丁放在一個碗裏,“不是好多公司都會加班嗎?”
項秋然幫他系了個圍裙,小武笑着張開手,樣子別提有多乖。
“我們單位啊,總經理和副總都不提倡加班。我們副總的研究生在美國念的,他受老美影響多,總說加班是效率低下的表現,上班時間提高點效率,除非特殊情況必需,不用加班。”項秋然覺得副總的工作理念自己很能接受。
“什麽提高效率啊,我看啊,你們公司是舍不得加班費。”聽見項秋然誇他們副總,小武撇嘴,不以為然。
“噗嗤”,項秋然被逗樂了,“還真是啊!加班費能省不少呢。我們公司的股東就指着這個活了。”好久沒有這麽高興過了,項秋然樂得前仰後合的。
小武看着項秋然也笑了,露出小白牙。“你真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挺好看的。”
“我平時經常笑的啊。”
小武搖頭,認真地說,“你平時的笑不算笑。”
“這孩子真逗。”項秋然忍不住手癢揉了揉他的頭發,跟着就後悔了,年輕小孩兒都愛酷,自己弄壞他的發型,他會生氣吧。記得師容就說過,“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能亂。”自己要是跟他鬧揉了他的頭發,師容當時就能翻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項秋然趕緊給順順毛。
誰知道小武根本不在意,“沒事兒,我一大老爺們兒還在乎這個。”
項秋然又想起剛才的話題,“對了,你為什麽說我平時不算笑啊,是我表現得不真誠嗎?”
“不是真誠的問題,……怎麽說呢……你見了鄰居的笑是禮貌的笑;你和……你朋友在一起,你是無奈地笑,有點苦笑的意思,總覺得你心底有很多的不快樂。”小武皺着眉頭想。
“不快樂嗎?”項秋然必需正視這個大男孩了,他居然真能看到自己的心底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前世的笑裏能透出不快樂的情緒,是這樣嗎?苦笑?不快樂?
“你和你朋友一起出門,就看出來,你們倆走在一起,你總是只想着照顧他……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你的肢體語言透露出來不安的信息。”小武說着話,手裏洗着個西紅柿,也不擡頭看項秋然,似乎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
“這樣啊,不安啊。”項秋然沉默了一會兒,又覺得好笑,這是被個小孩兒教導了嗎,伸出手來又把小武的頭發揉亂,“你個小孩兒,你懂什麽?你在國外上大學了嗎?念了心理學專業嗎?”
小武也不躲,任他揉,也不在意,“我在澳大利亞上了一年大學的。不過不是心理學,是工商管理。”
項秋然有點呆了,“你在國外都上學了,幹嘛還回來高考?”上下又大量小武一番,“……沒見過你這樣的。”
小武繼續洗着那個幹淨得不能再幹淨的西紅柿,“我爸給我找了個後媽,……他也是,一把年紀的人找了個ABC。”
“‘American born Chinese’,美國出生的華人?”項秋然摸摸鼻子,倆人好像有點交淺言深。這才剛算做了朋友,怎麽就扯到父母的問題了。
“他都奔50的人了,過了半輩子了,找了個20多的,……我也不是不讓他再娶,我跟他說過,你找個成熟穩重點的,帶個孩子的都沒關系。……你找個能做女兒的,人家圖你什麽?圖你年輕英俊有魅力?……惦記你的遺産吧!”
“啧,這話有點過分。”項秋然搖頭。
“他才過分!……”小武把那顆倒黴的西紅柿往水槽裏一扔,“他扇我一記耳光!……他為了那個女人打我?”小武現在都氣得渾身發抖,項秋然看着不忍心,不由地把小武抱了一下,安慰地拍拍後背,本想抱一下就好,哪知道這大男孩瞬間化身無尾熊,緊緊抱住他,頭埋在他肩上,人在他懷裏發着抖,還在氣。
項秋然覺得有點尴尬,但又不好就這樣推開他,看人氣成這樣,當時大概氣瘋了吧。這一念不忍觸發了項秋然的老好人模式,他輕輕拍着小武的後背說,“沒事了,過去了,過去了……”
小武比項秋然略低些,項秋然183CM,小武現在大概181CM。大概覺得腦袋放在對方肩膀上位置正合适,小武懶得離開,就這麽靠着。他心想,就一會兒,從來沒跟人說過的事情,憋在心裏真難受,說出來,就好多了。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站着,項秋然也覺得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擁抱過誰了。
前世不再做師容助理之後,沒有了交集的兩人就難得見面好好說說話了,師容越來越忙,馬不停蹄地連軸轉,回到家也是進了自己卧室,關了門,倒頭就睡了。項秋然這樣回想起來,才突然明白,其實他和師容的徹底分手早有征兆的,出意外前和師容很長時間都沒有擁抱過了,更別說其他。項秋然心裏嘆息,自己真是太遲鈍了,維系着一廂情願的感情,也拖累着師容,他都沒有小武這孩子的一半敏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