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嬴晏覺得謝昀不是在叫她,更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想着他兩次将她拉扯到面前,盯着面容細看,她愈發覺得自己猜中了七八分。

他此時應當神志不清。

嬴晏天生對危險敏感,不自覺擡腿想要後退。

見此,謝昀唇角的笑容漸冷,一腔歡喜仿佛被三冬寒天的大雪覆滅,涼徹心扉。

差點忘了,如今兩人還不熟悉。

前生今生猶如一道天塹,橫貫在兩人之間,她什麽都不記得。

謝昀垂下眼睫,蓋住了滔天怒氣翻湧,昏暗的屋室內,他勾了勾唇角,很快便釋然,他記得就行了。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她既然招惹上了他,還想離開?

“……”好可怕。

嬴晏下意識地逃離,趁其還沒注意,動作幅度極小地移動,她本就站得離門近,只消幾步,便可奪門而出。

身後謝昀的聲音幽涼危險,“這是去哪兒,要我三叩九拜請你過來麽?”

嬴晏動作一僵,心裏權衡利弊後,轉身,挪步上前。

只是謝昀還坐在地上,她也不好站着,顯得居高臨下,便緩緩蹲下。

這種感覺有點古怪。

還沒等嬴晏琢磨要說些什麽,便瞧見謝昀朝她伸出了手,她下意識往後,跌坐在地,聲音磕巴道:“謝、謝大人……”

謝昀不耐,直接将人拽到了一旁坐下,冰涼的手指捧着人下巴轉了過來,捏上她臉蛋。

嬴晏震驚,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回神兒之後,垂了眼眸去看他,隐隐覺得謝昀神色奇怪。

他此時神色動作,仿佛是在摸什麽珍視的東西。

珍視?

嬴晏強壓着将他的手拍掉的沖動,深呼吸一口氣,鎮定說:“謝大人,你我雖然同為男子,但如此親密,也……不妥當。”

“不妥當?”

謝昀動作停下,笑得陰森森:“夜宿太監府邸就妥當了?”

“……”嬴晏忍不住看他一眼,他這是何意?

只可惜謝昀眼底的光色黑而濃,仿佛繞了一層霧,叫人看不清晰。

難道他請她過來住是因為她住到了陳府?

這似乎不難理解,神鸾衛與東廠向來不對付,而東廠又把持在司禮監太監手下,如今謝昀身任指揮使,看陳文遇不順眼也正常。

嬴晏想了想,如實解釋道:“謝大人有所不知,陳公公在調任司禮監之前,曾在昭臺宮當值數年,與我交情匪淺。”

謝昀輕笑夾諷,看向她的神色憐憫。

夜裏難眠時,他曾無數次嗤嘲回想,嬴晏是不是自作自受,但凡她對陳文遇有一點戒心,就如她對他一般忌憚,至少不會落得一個香消玉殒的下場。

歸咎兩個字,活該。

明明是眼前人的愚蠢,耿耿于懷念了半生的人卻是他。

那些深埋在心底、壓抑了數十年、自以為已經平息的不滿和不甘,在重新聽到嬴晏說起陳文遇的這一刻,瞬時填滿了胸腔。

謝昀眉眼煩躁,起身不再看她,冷聲道:“出去。”

見他神情,嬴晏若有所思,看來謝昀的确讨厭司禮監的太監。不過此情此景,她反倒松了一口氣,應聲道:“那嬴晏便不叨擾大人休息了。”說完快步離去。

就這麽迫不及待地離開他?

謝昀心裏不舒坦,眉眼沉了又沉,轉身喊她:“回來。”

“……”這是什麽神經病。

嬴晏縱然好脾性,心裏也生了不耐,轉了身子沒動,忍不住刺了一句:“夜色已深,大人身體有恙,還是早點休息吧,免得病情加重。”

他身體有恙?病情加重?

謝昀冷笑,這張尖牙利口倒是沒什麽變化,寂寂屋室內,只聽他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既然知道本座身體有恙,還不留下來侍疾?”

嬴晏懊惱,方才自己為何要多此一嘴。

先前謝昀昏倒在地,面色那般脆弱蒼白,都不肯叫人進屋,便可知他身體有恙是一個大秘密,估計她方才氣急所言,落在謝昀耳中,沒準以為她在威脅他。

嬴晏當即表忠心,舉了四指發誓道:“謝大人,今夜發生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若是嬴晏洩露第三人,當天公降怒,五雷劈頂。”

“……”

謝昀眼角抽了一下,忽然意識到,她怕是誤會了,不過他也懶得解釋,反而饒有興趣,似笑非笑道:“我不信天。”

聞言,嬴晏一口氣堵在嗓子眼,神色後悔莫及,她真的錯了,為何要膽大包天去招惹謝昀,何止是難纏,簡直性格古怪的要命。

嬴晏盡量聲色平靜:“謝大人身體還有哪裏不适?”

謝昀沒答,糾正道:“喊二爺。”

嬴晏遲疑了一瞬,十分不解謝昀為何要糾正這個稱呼。

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想着白日裏,他嫌棄她喊“二爺”二字聲音難聽時的神色,心裏很快明悟,他果然是透過她在看另外一個人。

男人?女人?

嬴晏不在意,也不覺有甚,反而心裏稍喜,這是不是意味謝昀會對她會有幾分不同尋常?無論這份不同尋常來自哪裏,都無妨,只要謝昀在意,那有朝一日她身份暴露,他便不會袖手旁觀。

如此想通,堵在嬴晏嗓眼的氣瞬時就順了。

她彎了笑,利落改口:“二爺身體還有哪裏不适?可需要煎煮湯藥?”

“不用。”

謝昀瞥了她一眼,直到看見她唇角笑容時,原本不痛快的神色稍緩,伸手指了指裏面床榻,“你睡睡那。”

嬴晏神情僵硬:“我?”

謝昀涼飕飕看她:“嫌棄?”

“不是,不是,”嬴晏連忙解釋,“我是外來之客,卻夜宿主人屋室,着實不合禮節。”

在來肅國公府之前,她便做好了打算,準備合衣而眠,但萬萬沒想到,要宿在謝昀的屋子。

“上善院沒有其他床。”謝昀難得開了尊口解釋。

他嫌人多雜吵,平素上善院只有他一人居住,只有白日時會有丫鬟小厮前來打掃,故而整個院落只有主屋裏有床榻,其餘都變成了庫房,堆放各種珍奇異寶。

嬴晏神色震驚,那他幹嘛派人請她來肅國公府住?她忽然覺得,謝昀種種行為,不能按照常理來思忖,匪夷所思至極。

她沉默半響,緩緩将視線挪到屏風隔着的那張小榻上。

謝昀留意到她的視線,覺得眼前人不識好歹至極,他好心把床榻讓給她,竟然還拒絕?

謝昀冷笑了下,“你若不願,便睡地上。”

嬴晏:“……”

她低頭瞧了一眼冰涼地板,又感受着屋子裏涼飕飕的冷意,也沒再糾結,她真摯笑道:“多謝二爺好意。”

說完,嬴晏便走到床邊坐下,一碰到床鋪,便發現其中玄機,床是暖的?

她神色驚訝,擡頭看向謝昀,卻發現人已經走了出去,睡在了外面的小榻上。

“……”

嬴晏忽然覺得心裏愧疚,她一個客人占據了大床,主人卻在外面睡小榻?不過很快她便釋然,又覺得理所當然。誰讓謝昀行事詭異,讓人三更半夜把她從陳府帶過來,合該如此。

嬴晏盯了眼足上穿着的加厚底的烏色長靴,又看了看身後的幹淨的月白色床鋪,猶豫片刻後,踢了靴子上床。

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已至夤夜。

不知為何,嬴晏躺在床上,頭腦清醒,久久無法入眠,心中逐漸湧起不知名的煩躁,無法壓下,她翻了好幾次身,卻愈來愈煩躁。

果然是因為驟然換了住處的原因麽?

在嬴晏第八次翻身的時候,隔着屏風傳來一道幽涼聲音,夾雜着一絲不耐:“你翻來覆去做什麽?”

謝昀眠淺,夜裏一點動靜便能驚擾他。

嬴晏沉默一會,“我睡不着。”

睡不着?

謝昀眼角眉梢間湧上陰鸷情緒,合着住在陳府就睡得着,睡在他這裏便無法安睡了?

他起身,繞過屏風朝裏面走。

嬴晏聽見聲音,騰的一下坐了起來,慌慌張張去穿長靴。

剛穿至一半,謝昀已經走到跟前,伸指捏住了她下巴,迫視人仰頭,精致的眉眼間有濃濃的諷刺之意:“住在我這裏可是委屈你了,竟這般不願?”

或許是久久無法入睡的煩躁,嬴晏一時沖動,“啪”的一聲拍開了他的手。

謝昀猝不及防,他盯着手背,幽黑的眸子危險半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六點太匆忙了。

明天開始更新時間改成晚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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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只錦還有一位沒有名字的小可愛送出的營養液。

謝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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