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陵石奉命離去,上善院重歸寂靜。

屋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燭燈,飛罩上镂刻的花紋透過燭光,漏下陰影打在謝昀臉頰,半明半昧,他靠在椅子上,翹着二郎腿,懶洋洋地端着一杯茶在抿。

那個小可憐,估計還要怪他多管閑事呢。

像陳文遇這種幼年便心狠手辣,又心有不甘入宮做了太監,心裏早就扭曲成了九轉十八彎,她真以為陳文遇能對她有幾分真心麽?

謝昀嗤笑了下,手中茶杯落桌上,或許連兩人相遇,都夾雜了陳文遇的算計在裏頭,那昭臺宮裏有什麽,陳文遇怎會不知曉。

愈深思心中愈覺煩躁,謝昀神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壓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在不知不覺間握緊,“咔擦”一聲木頭斷裂的聲音傳來,在寂靜的夜色中分外清晰。

他為什麽要關心嬴晏?因為一個似是而非的夢?

着實荒唐離譜。

……

彼時,陳府。

嬴晏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是不是因為突然換了住處的原因,她竟然無法入睡。

外面一陣吵鬧聲響,有整齊的步伐臨近。

嬴晏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神色慌張,甚至來不及思索是何人來此,只在心裏慶幸還好自己尚未入睡,不然按照往日她睡得深沉的習慣,估計連聲音都聽不見。

穿衣束發描眉,不一會兒,貌美的小姑娘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陣叩門聲:“十四殿下。”

嬴晏開門。

迎面的一位十八九歲的男子,容貌周正,身着一身暗色窄袖勁衣,正是陵石。

嬴晏不認識他,打量幾息後便別過視線,等擡眼掃過了他身後數名神鸾衛時,她神情詫異了下,謝昀的人?為何深夜來此處?

陵石也在暗暗打量眼前瘦弱少年。

按照常理,這個時辰她應當已經就寝,此時卻衣衫完整,容光煥發,他默默記下。

陵石解釋道:“十四殿下,我奉二爺之命前來,二爺說外邊夜色已深,先前沒有考慮殿下夜宿何處,是肅國公府招待不周,故而特命我來請十四殿下回去。”

嬴晏:“……”

這謝昀莫不是腦子有病吧,三更半夜請她回肅國公府住?

嬴晏不好意思,推辭道:“這……夜已深,再叨擾不太好吧?”

陵石無情道:“二爺在等你。”

一時間,嬴晏竟然不知該自己是受寵若驚還是該誠惶誠恐,不知謝昀是臨時起意還是另有所圖,她覺得,應當是前者吧。

此情此景,縱然給嬴晏十個膽子,她也不敢不去。

嬴晏點頭笑道:“謝大人盛情難卻,那我便不推辭了。”

陵石側身:“十四殿下請。”

走了沒兩步,嬴晏轉身看向一旁眉眼陰沉的陳文遇,軟聲安慰:“陳公公,不必憂心,我且住在肅國公府一晚,明日便回來。”

陳文遇縱然心裏不願,卻也攔不住神鸾衛,他強壓着心中點點陰霾,溫聲道:“好。”

“……”怎麽說得肅國公府是龍潭虎穴似的?

陵石默默看了一眼陳文遇,也沒告辭,直接護着人離開。

陳文遇盯着一衆人離去的身影,神色驟然變得陰沉,揮手拂袖間,兩扇雕花木門瞬時破裂,搖搖晃晃了幾下,砸倒在地上。

他薄唇微動,念了一遍,謝昀,聲音裏繞着點陰恻恻。

肅國公府,上善院。

嬴晏剛到,果然瞧見屋裏果然亮着燈,她默了片刻,這謝昀也太奇怪了吧?

深夜入男子房間,似乎不太妥當。

嬴晏遲疑:“我要進去?”

陵石點頭:“是。”

嬴晏:“……那好吧。”

屋門推開,裏面燭火微弱,光線很暗,許是因為晚上的緣故,好似又冷了一些,嬴晏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她往裏面走,只見謝昀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桌上,撐着額角,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樣。

嬴晏小聲道:“謝大人?”

謝昀揉着頭痛欲裂的額角,聲音沙啞:“過來。”

見他這副模樣,嬴晏有些挪不動腳步,她覺得謝昀周身的氣息有些不對勁,不會是走火入魔了吧?她若上前,會不會被他神志不清間打死?

謝昀見人猶豫不動,眼角眉梢間的煩躁更甚,不耐道:“滾過來。”

“……”看來神智還清晰。

嬴晏識趣地沒說話,輕手輕腳走到他面前,離得近了,她吓了一跳,眼前人臉色蒼白,唇瓣不見血色,精致的眉眼仿佛在一瞬間脆弱下來。

“你生病了?”嬴晏驚訝。

謝昀阖着的眼眸緩緩睜開,看她。

許是因為意識模糊和光線昏暗的原因,眼前人的容貌逐漸和夢中六角琉璃瓦涼亭的女子重疊。

謝昀腦子有些混沌,仿佛有兩股思想在裏面攪動,一個個記憶片段閃過,竟然什麽都記不住。他驀地伸手,拽着嬴晏纖細的手臂,将人拉到面前,想要再次看個仔細。

猝不及防間,嬴晏砸到了他肩上,衣衫劃過桌上茶壺和茶杯,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捏着她手臂的手勁很大,嬴晏吃痛,眉頭緊蹙,然而這些都不及她心底驀地升起巨大恐懼,謝昀此時的狀态很不對勁兒,很是危險。

嬴晏慌亂,什麽也顧不得,只掙紮着想要逃離,甚至張口去咬謝昀锢着她的手。

下一刻,她便感覺身上一重,一陣兒天旋地轉間,兩人一起往後倒去,嬴晏下意識的伸了另只手護住後腦勺,還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謝昀突然失去意識,壓在她身上。

一瞬間,屋室重歸寂靜。

緩了一會兒,嬴晏終于回神,兩人貼的太近了,此時他臉頰擦在她脖頸處,即便不是暧昧缭繞的氣氛,依舊足以讓人面紅耳赤,她耳尖不自然地紅了紅。

嬴晏小聲喚他:“謝昀?”

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

嬴晏心底騰起不好的預感,推了推他肩膀,“謝大人?”

還是沒有反應,若不是呼吸如常,幾乎要懷疑他性命有虞。

嬴晏隐隐着急,小心翼翼伸手,拍了拍他臉蛋,“二爺?”

“……沒死。”

謝昀終于搭腔,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腦海裏記憶紛雜沖撞,讓他一時無法動彈起身。

嬴晏松了一口氣,說:“可要吩咐人去請大夫?”像謝昀這般身份地位的人,身體若是有恙,怕是會掀起不小波瀾,得小心為上。

見他沒說話,嬴晏估計着,此時謝昀的身體怕是真的出了些問題。

被人壓着難受,快要喘不過氣來,嬴晏試探道:“那我扶大人先起來?”

謝昀雙眼阖着,睫毛微顫,好不容剛緩了一點精神,便感受到身下人作祟亂動,他啞着聲音,不耐道:“別動。”

“……”

嬴晏倒真的安靜了下來,不再亂動。

過了許久,嬴晏終于忍不住,再次小聲道:“謝大人,你好一些了嗎?”

“……”

嬴晏:“謝大人?”

謝昀撐着地板,起身,脊背靠在了身後的桌腿上,雙目緊閉。

嬴晏瞧見他慘白面色,猶豫着又問:“可要喚人來?”

謝昀聲音喑啞:“不必。”

既然如此,嬴晏也不好再說些什麽,想必他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更為清楚,她深深看他一眼,心裏惋惜,這般前途似錦的人,竟然身體不好。

屋室重新陷入寂靜,望着眼前男人,嬴晏有些無措,又不敢冒然離開,直到瞧見人微皺的俊眉松了松,她再次開口問道:“大人,我先出……”

這一回,謝昀睜開了眼,如墨的眼眸沉寂銳利,卷着若無若無殺意,鋪天蓋地的恐怖與黑暗迎面而來,嬴晏尚未說完的話頓時吞回嗓子。

嬴晏細腿顫着往後退,咽了口唾沫,“我不是故意吵你的……”

熟悉而稚嫩的面容,是十五六歲時的嬴晏。

謝昀輕皺眉頭,斂了殺意,沒說話。他別過頭,幽沉的黑眸快速地掃過周圍,這是肅國公府的上善院。

他伸指揉捏兩下額角,緩解了幾分疲倦。

半響,謝昀将目光重新挪到嬴晏身上。

她此時一身男裝,白皙的小臉瑩潤,一雙桃花眼潋滟朦胧,神情戒備而緊張。

倒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嬴晏死後,他在數千個日夜裏輾轉反側難眠,心有不甘。自入了神鸾衛,他手染鮮血,殺過的人不計其數,卻獨獨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軟。

可眼前這個女人,只義無反顧的陪在陳文遇身邊。

那時一晃數年,兩人已經許久沒見過,久到他幾乎要記不清嬴晏這個人,不想六角琉璃瓦涼亭再見,便是生離死別。

之後又是一晃八年,嬴晏的容貌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

清晰到他不甘、不滿、心裏生愧,也生怨。

謝昀從來沒想過,這種情緒有朝一日,會出現在他身上,緊緊攫住他的心髒,痛而難捱。

因果難斷,輪回難往,所以,他從地獄回來了。

謝昀嗤了下,不知是在嘲諷自己,還是在嘲諷嬴晏。

嬴晏不明所以,呼吸微緊。

謝昀也沒在意自己還坐在地上,兩條腿松散的撐着,嗓音微涼,“現在是哪一天?”

嬴晏眨了下眼,不解他為何這麽問,卻也如實回答,“三月十九。”她頓了頓,想着已經過了子時,又道:“三月二十。”

随着話音落下,謝昀倏地想起,上次他有意識,是在三月十二,雲州。

是了,這一世因為他下了命令,提前從雲州回來,在聞喜宴上更早的遇見了嬴晏。

但是相遇的過程似乎不太美妙。

兩世記憶終于相疊,回想着白日裏發生的事情,謝昀嘴角微微下沉,心情不太美好,不過想到如今嬴晏還活着,這麽一個俏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他又覺得心中陰霾散去。

謝昀扯着嘴角笑了下,心情頗好,朝嬴晏招手:“晏晏,過來。”

嬴晏神情驚愕,怔了許久沒動,他喊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第 一 章前世六角琉璃瓦涼亭女主身死那一段删掉了,因為覺得女主視角的男主重生文,加那一段有點奇怪。等全文完結了,再免費放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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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秋後算賬

嬴晏:?這個人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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