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嬴晏正在昭臺宮煎藥。
太陽已經西落,但天色尚未暗下,小廚房裏沒有點燈,有些昏暗。
她捏着兩側小耳,将藥渣過濾,倒入碗裏,瓷白小碗與漆黑的藥汁相映,熟悉的藥香鑽入胸腔,一如既往苦澀。
嬴晏輕輕吹涼,擰眉一飲而盡。
剛出了小廚房,便瞧見一女官迎面走來,瞧她衣着,品階還不低。
女官走到嬴晏面前,朝她行禮:“奴婢素秋,見過十四殿下。”
嬴晏詫異了下,昭臺宮鮮有女官前來,偶爾能見着人煙,也是宦官。
“姑姑來此何事?”
素秋道:“方才肅國公府往宮裏遞了折子,說是想請十四殿下前去府邸一相聚,奴婢前來知會殿下一聲。”
随着她話音落下,嬴晏暗道不好,原本還心存僥幸,此時卻心涼如水,估計是謝昀那厮想起了讀書之事。
想他難纏古怪的性子,嬴晏默了半晌。
而且她剛剛喝完藥,按照往日習慣,一會兒應當睡了。
可是她若不去,謝昀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嬴晏心裏糾結,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走一遭。
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廢物皇子,于謝昀而言,如捏死螞蟻一般容易。
若能與謝昀相處融洽,能建立起生死金堅的交情最好。
再言之,她一人閑在昭臺宮,也是無聊,去一趟肅國公府,全當是解悶了。
如此想通,嬴晏自我安慰,點頭道:“有勞素秋姑姑了。”
素秋福了一禮,“殿下折煞奴婢。”
出宮之前,嬴晏換了一身稍厚的衣衫,只因謝昀所居的屋子裏寒氣逼人,若是穿得薄,怕是容易着涼。
嬴晏到的時候,上善院安靜不見人煙。
陵石将她引至正廳。
嬴晏看了四下一圈,沒瞧見謝昀身影,正想問陵石,人在何處,卻發現陵石也不見了。
“……”
有涼風穿堂而過,卷着淡淡薄荷香,十分醒神,将原本湧上心頭的昏昏欲睡吹散了幾許。
嬴晏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無意間一擡頭,瞧見房梁上有一道霧青色的身影。
嬴晏吓了一跳,下意識地抄起桌上杯子,擡腕就想朝人影砸去,直到瞥間一雙幽涼漆黑的眼眸,動作驀地一僵。
“怎麽,要刺殺我麽。”
刺殺?嬴晏差一點又想把手中杯子朝他砸去。
這人怕不是仇家太多,生了癔症吧,她縱然想殺他,也得掂量一番自己幾斤幾兩。
嬴晏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杯子,再仰頭時,已經彎了一抹笑。
“二爺怎麽坐在上頭?嬴晏一時眼花,還以為是歹人在做梁上君子。”
謝昀輕聲笑了下,沒理會她話外音,而是話鋒一轉問道:“十四殿下好大的架子,是把本座的話當作耳旁風麽?讓你酉時過來讀書,遲了半個時辰不說,還得派人去請你才肯姍姍來遲。”
“……”
嬴晏從善如流,此時這麽仰頭看他,脖子酸,當即順勢低頭認錯:“是嬴晏不是,讓二爺久等了,二爺想要聽何書?”
謝昀看穿了她心思,目光落在她白皙纖細的脖頸,凝了半晌。
須臾,他冷嗤一聲,言簡意赅道:“上來。”
嬴晏震驚,上去?她怎麽上去?手腳并用爬上去嗎?
“哦忘了,你不會輕功。”他自顧自道。
謝昀下來,攬住她腰身,片刻功夫再回神兒,兩人已經坐到了房梁上。
“……”這是什麽詭異的癖好。
幸虧她不恐高,不然此時怕是得吓得臉色慘白。
只是被人攬着腰肢,嬴晏覺得心裏怪怪的,即便是兩個男子,如此親密也不妥當吧?
好在謝昀很快松開。
卻不想下一刻,謝昀便拉起她纖細手腕,一副要把脈的模樣。
嬴晏神色大驚,想把手腕往外拽,男子與女子脈搏不同,他若號脈,身份暴露無遺。
謝昀不松手,掀起眼皮睨她,“不願意?”
方才從父親處回來,提及母親身體,他便想起了嬴晏,想起昨夜嬴晏輾轉難眠,又想起上一世兩人見的最後一面時,她蒼白消瘦的模樣,像是久病成疾。
他已經許多年不碰醫,有此殊榮者不過嬴晏一人,好心給診脈,她還不領情?
嬴晏默了默,她的确不願意。
她女扮男裝一事,牽扯甚廣,在不能保證謝昀會救她一命之前,不敢輕易暴露身份。
至于以後身份暴露時,謝昀會不會因她騙他而震怒,只能以後再言了。
身負女扮男裝之罪,遮掩騙人,也非她所願。
謝昀看出她心中所擔憂,正要嗤嘲一句蠢東西,只聽嬴晏先他一步說話。
她面上一副神色難于啓齒的模樣,小聲道:“二爺,我身子有異,脈象不準。”
謝昀挑了下眉,似笑非笑:“是麽?”
他嘴上雖是在說,心裏卻已靜下,感受着手中脈象。
不浮不沉,和緩有力,身子的确康健。謝昀安心。
“……是。”
嬴晏點頭,語氣艱難道:“若是二爺把脈,可能會有異常之感。”
謝昀松了手腕,好整以暇問:“有何異常之感?”
靜悄的屋室內,嬴晏一顆心怦怦直跳,緊張的不得了。
人在緊張時,總是容易自作聰明,她腦子裏靈光一閃,便想,只要謝昀不伸手扒下她衣服,縱然懷疑,那也沒有辦法。
許是這兩日謝昀并未對她表現出赤條條殺意,除了讓嬴晏覺得此人有些難纏外,心神稍稍松懈。
故而她忘了,眼前人這個男人,別說是懷疑,即便是無中生有,也能硬生生叫她男變女,女變男。
嬴晏深呼吸一口氣,鎮定自若極了:“我脈象可能時男似女。”
“哦?這倒是稀奇。”
謝昀饒有興趣地支起了下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聽她編。
見謝昀臉上神色似乎好奇大過懷疑,嬴晏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氣。
卻不想謝昀懶洋洋又問:“這是何故,可有說法?”
說法?
嬴晏沉默半晌,有道是謊言不禁說,一說便是漏洞百出,得用謊言繼續圓。
嬴晏硬着頭皮開始編,越編越上道,仿佛和真的似的,“因為……我是天閹。”
謝昀:”……“
他沒想到她竟然編出如此荒唐緣由。
嬴晏心裏羞窘,卷翹的眼睫微顫,蓋住閃躲的眼神,“二爺,可莫要嘲笑我。”
謝昀垂眸,眼前人這張白皙瑩潤的臉蛋嬌柔,纖軟的身軀仿佛一折就斷,怎麽看怎麽一副溫柔無辜樣,偏生一張小嘴胡言亂語至極。
他“啧”了一聲,十分配合地憐憫道:“真可憐。”
嬴晏臉色滾燙,好在夜幕已經降臨,遮住了她神色異樣。
也趁這個機會,她手腕脫開他的鉗制,又往旁邊挪了挪,将倆人拉到一個令人舒适的距離。
謝昀瞧她動作,心底驀地升起一抹戾氣。
偏生嬴晏無所察覺,做戲做了個全套,善解人意地寬慰:“二爺,你不必憐憫我,人各有命,你瞧皇宮裏那麽多去勢的宦官,皆同我一樣身體殘缺,如此想想,心裏便好受了。”
“……”
謝昀眼角抽了一下,随即舒展了一個笑容,也沒再糾結她躲不躲遠。
他燃着幾抹興味,故意道:“我還沒見過天閹什麽樣呢,過來,讓我瞧瞧。”
聞言,嬴晏震驚擡頭,一臉不可置地看着他。
好歹是堂堂肅國公府二公子、神鸾衛指揮使,怎地這般不要臉?
她忍不住拽緊衣領,生怕人下一刻就來扒她衣服,心思微緊,小心翼翼往後挪,離他又遠些。
謝昀嘴角下垂,神色晦暗不明。
他不喜歡她對他如此警惕小心。
謝昀勾扯了稍顯一個惡意的笑容,幽涼涼道:“既然殿下不願讓我瞧,那就在上面坐着吧。”
說完,謝昀一揮袖,衣衫翩跹間,便落在了地上。
被留在房梁上的嬴晏:“……”
嬴晏将目光挪向柱子,思索順着柱子爬下去的可能性。
下面的謝昀瞧見她絲毫沒有求他相助的模樣,心裏頓時又陰霾了幾分,若是陳文遇在此,她怕是早就喊着“陳公公,抱我下去”了吧?
謝昀拂袖冷笑,靠椅坐下。
許久,嬴晏終于将目光挪向謝昀。
她扯着微笑,咬牙切齒道:“二爺,可否帶我去下去?”
謝昀不理。
那些深埋在心底數年的不甘與不滿再次攀上心頭,似要将人吞噬。
嬴晏氣結,泥人也有三分脾性,難不成謝昀路迢迢把她喊過來就是為了放在房梁上的?那可真難為他有如此閑情逸致了!
索性紅唇一抿,也不再說話,嬴晏小心翼翼挪到一角,抱着一根柱子,稍覺安全。
周圍悄無聲息,十分寂靜,又是黑暗的環境,不消一會兒,嬴晏便不可控制的困意湧上心頭,她靠着柱子,竟然昏昏欲睡起來。
感受到上方氣息有變,謝昀驟然擡頭,睡着了?
他神色訝然,随即心底戾氣更甚,咬了下後牙,合着他的床還沒有房梁舒适呢?
謝昀冷笑,飛身而上,卻見人睡容恬靜,神色不自覺一軟,他伸手,将人抱了下來,
抱在懷中沒幾息,謝昀便察覺不對勁了,竟然睡得如此沉。
謝昀眼底掠過一抹暗色,他抱着人,往主屋走去,擡腳輕踢開了門,而後将她放在床上躺好。
所有的一切,嬴晏全然無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謝昀拽出她一只胳膊,将袖口稍稍往上卷了卷,指尖搭在纖細的手腕,又細細診了一遍脈。
……
第二天,嬴晏醒來的時候,神情茫然,等意識到睡在了謝昀的床上,忙三下兩下爬下床榻,下意識地伸手檢查衣領,還好,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嬴晏松了一口氣,随即微微懊惱,擰着細眉回想,昨日她在房梁上睡着了?
想通了之後,嬴晏往外走。
軟榻上正慵懶斜靠着一人,墨發披散,只着中衣,露出半邊俊俏臉頰。
嬴晏磕巴:“二爺?”
謝昀撩起眼皮看她,懶洋洋問:“醒了?”
“……”
不知為何,此情此景倏地讓嬴晏生出一抹怪異感,兩人共處一室,又是這樣清晨醒來,怎麽仿佛像是……
她不敢多想,只彎了一抹頗為不好意的笑容:“是嬴晏不好,又占了二爺床榻。”
話音落下,嬴晏覺得怪怪,似乎言語不妥當,正思忖着再說些什麽,謝昀已然開口打斷:“無妨。”
嬴晏默了一瞬,誇道:“二爺大度。”
謝昀指了指桌上已經擺好的粥和小菜,言簡意赅:“吃了。”
嬴晏受寵若驚,他不會在裏面下毒了吧?随即又搖頭,把這個想法晃出腦後,謝昀若想殺她,有無數個法子,何至于要這般卑鄙行事。
“多謝二爺。”嬴晏乖巧坐下,盛了一碗粥。她頓了頓,又問,“二爺不用?”
謝昀正思忖着她身體怎麽回事,薄唇不耐:“話多,食不言寝不語不知道麽?”
嬴晏:“……”
是她不對,她不該關心這位性情古怪的爺,如此想完,嬴晏低頭,抿了一大口白粥,軟糯甘甜,十分可口,似乎加了一點薄荷,很是清爽。
許久,謝昀忽然開口:“昭臺宮荒涼,我安排了宮人。”
嬴晏一口粥嗆到,她緊張擡眼:“二爺,這不合……”
話未說完,瞥間他涼飕飕的眼神,嬴晏将話音吞回,笑道:“多謝二爺好意,嬴晏卻之不恭。”
謝昀神色稍霁。
她現在就如被陳文遇圈養的金絲雀,沒見過天地,在那一方華美荒涼的牢籠裏待得美滋滋。
她需要身邊有宮人,不止是隔絕陳文遇,也是來給她引路。
用過膳,謝昀留她讀書。
還是一卷話本,講得神怪志異,諸如狐妖書生之類的,嬴晏微微驚訝,他喜歡聽這些麽?
她偷偷觑了謝昀神色,只是他阖着眼眸,看不清眼底情緒。
清晨的陽光半灑,在他身上投下稀碎的光芒,倒顯得有幾分君子如玉。
嬴晏感概,這謝家二公子,的确生了副好皮囊。
只是這性子麽……
嬴晏心裏緩緩搖頭。
約莫巳時的時候,嬴晏便回了昭臺宮。
此時宮裏已經候着五位宮人,是從尚宮局那邊剛剛調過來。
一位領事的大姑姑,正是昨日見過一面的素秋。除此之外,還有四位十六七歲的宮女。
竟然沒有宦官?
一般皇子,鮮有身邊跟着如此多女官的,多為宦官近身伺候。
嬴晏默了默,很快明白了謝昀的用意。
怕是因為他和司禮監不對付,而司禮監又掌管着宮內所有宦官,故而謝昀只往她身邊安排了女官。
反正她即便想要沉溺美色,怕是身體也不行。
“奴婢素秋,見過十四殿下,”素秋行禮,側身讓出身後四位宮女,一一介紹。
嬴晏颔首:“知道了。”
在她回來之前,昭臺宮不僅多了五人,也煥然一新,熱鬧不少。
嬴晏在擔憂之餘,更多的是忍不住歡喜,其實她不喜歡一個人住在這裏,太孤獨了。
與此同時,她心裏還忍不住奇怪,怎麽一夜之間,謝昀突然如此關心她?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西風+10、酸死我這個小可愛嗎+9、她是個好姑娘+1送出的營養液。
謝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