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昭臺宮。

殿外素秋領着四位宮女灑掃,日頭逐漸高升,陽光将屋室照得大亮。

嬴晏坐在椅子上,素白手指支着下巴,逐漸冷靜下來。

昨日情景慌張,她又神思困頓,許多事情沒來得及細想,如今靜下心來,再回想傍晚時在肅國公府發生的事情,嬴晏便覺得她與謝昀間對話,何止是荒唐,簡直是破綻百出。

她不禁懷疑,謝昀真的沒看出她是女身嗎?

嬴晏指尖輕點桌角,或許已經看出,只是饒有興致陪她做戲而已。

那她應當繼續瞞着身份,勾他興趣?還是應該如實坦白?

嬴晏神色猶豫。

短短幾日,謝昀便對她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興趣,遠遠在她意料之外。

嬴晏疑惑不解。

難不成僅僅是因為她像極了他心中故人?

如此一想,嬴晏不禁好奇,她與謝昀心中那人,到底有多像?

想了一會兒,嬴晏便沒再深思,于她而言,是否為人替身并不重要,只要謝昀願意做她的靠山,予她庇佑,那便萬事大吉。

自三哥與母後死後,這燕京于她而言,早已沒有了念想。身負女扮男裝之罪,她日日惶恐不安,身心俱疲,曾經也想過假死離開。

只是一無戶籍,二無路引,再者本朝民風固然放開,可一弱女子若想孤身立足于世,依舊不易。尤其是貌美女子。若沒有一方勢力庇佑于她,還不如戰戰兢兢活在皇城。

故而嬴晏想想之後,便放棄。

她一開始想同顧與知交好,便是這個緣由。

顧與知是朝中重臣,若是願意替她僞造身份,比尋常人更為容易,且他身後為楚河顧氏,在徐州勢力極大。且徐州離燕京很遠,沒有熟人,她若前去徐州立身,顧氏稍稍幫襯一二,便可護她後半生安穩。

只是如今卻陰差陽錯搭上了謝昀。

想着謝昀看她的奇怪眼神,嬴晏神色遲疑,他會放她離開燕京麽?

上善院。

謝昀面前擺着一包攤開的藥材,隐隐有藥香彌漫,他手裏握着一本醫書,正在翻看,兩世加起來二十幾年不碰醫,生疏不少。

嬴晏所喝藥方,确有調理身子之效,只是這裏面多加了一味烏芝草。烏芝草有安眠之效,長年失眠之人,常以烏芝草制安和香,燃熏以安神。

而嬴晏情況,似乎是對其産生了依賴,只是不知程度深淺。

謝昀眉頭微皺。

從未有人長年累月服用加了烏芝草的湯藥的先例,情況稍顯棘手。

謝昀心底忍不住嘲諷,嬴晏這個蠢東西,一連喝了快兩年,竟然毫無察覺麽?

一旁的陵石看着謝昀神色,心底震驚不已,他從未見過自家主子對誰如此關心,尤其此人還是一位男子,這嬴晏到底有何特別之處?

“二爺,”陵石忍不住問,“為何不直接告知十四殿下要小心陳文遇?”

謝昀翻了一頁,淡聲說:“自己發現,不是更有意思麽?”

嬴晏對他防備之心甚重,怕是說了,她也不信。

陵石怔然,覺得自家主子惡趣味又多了一些,又開口問:“那陳文遇要如何處置?”

聞言,謝昀動作一頓,若非顧及母親心神,他早就将陳文遇再殺一遍。還有嬴晏,若是陳文遇驟然身死,怕是那個小可憐得哭個昏天黑地,記他一輩子。

記一輩子?謝昀冷笑,妄想。

只是他哪裏是大度的人,縱然不要陳文遇性命,也得折磨一番,方覺得解恨。

謝昀壓下心底翻湧的殺意,勾了抹輕蔑笑容,“幽州叛軍起義,沈将軍前去平亂,不是正好缺個監軍麽?”

聽自己主子輕飄飄的語氣,陵石瞬間就打了個寒顫。

本朝監軍,多為皇帝親近宦官,陳文遇初得永安帝信任,怕是心底盼之已久,這意味着他離皇權又近了一步。

不過跟了謝昀這麽久,陵石知道,陳文遇此去,怕是不能完好無缺的回來了。

……

傍晚時,嬴晏提前了一刻鐘便至肅國公府。

謝昀穿了一件寬松的暗色長袍,一副松散慵懶模樣,整個人神情淡淡,眉眼間隐約可見幾分疲倦,嬴晏默默觑了一眼,他今日這是去幹什麽了?

讀得依舊是神怪志異,一卷故事尚未讀完,嬴晏嗓子已經幹得不了,尤其是這般小心翼翼地維持着聲色不變,十分困難。

謝昀撩起眼皮,似笑非笑:“怎麽不讀了?”

那眼神兒看得嬴晏渾身一激靈,想着上午所思,嬴晏咬了下唇邊,神情猶豫。

“在想二爺嫌我聲音難聽。”嬴晏試探。

說話間,心如擂鼓,手指緊張捏着。

瞧這神情,十之七八在想着如何應付他。謝昀唇角扯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她這一顆玲珑心思,怕是全放在了如何防備他上。

“是挺難聽。”謝昀懶洋洋道:“一副好嗓子,糟蹋成這樣。”

“……”這人嘴巴怎麽一點都不會彎彎繞!

嬴晏明悟他話中深意,深呼一口氣,問:“二爺是何時看出來的?”

謝昀笑,薄唇輕啓:“第一次。”他在師門時,曾學醫數年,這男女骨相之異,一眼便看出十之八-九。

嬴晏頓時心生挫敗感,女扮男裝十六載,雖然知道早有一日會被人發現異常,卻不想如此容易就會被人戳穿。

謝昀看出她心中所想,輕嗤:“你以為世上人皆如我這般厲害麽?”話音落下,他指尖滑過她脖頸,涼薄的聲音緩緩,“你這喉結做的不錯,聲音僞得也好,尋常人看不出來。”

嬴晏默了一瞬,這人真是何時都不忘誇一下自己。

謝昀手指在她白皙如雪的脖頸上停留,傳來細滑柔軟的觸感,還怦怦怦的心跳聲,他精致眉眼間逐漸展了笑,心情頗好。

嬴晏不着痕跡地往旁邊坐了坐。

謝昀輕笑,收回手,又道:“素秋五人忠心不二,不必擔憂她們會洩露你身上的秘密,這幾人,本座既然給了你,那便是你的人,從此之後,她們的榮辱生死,只與你有關。”

嬴晏震驚擡眼,神色有意外,還有些許惶恐,他竟然如此大方?方才所言,不外乎是告訴她,這幾人已經不再是他的人,而是真真正正給了她。

嬴晏抿了下唇,沒再壓低嗓音,聲音溫軟,“二爺為何對我這般照顧?”她不信這世上會有如此便宜的事情。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以為本座樂善好施麽?”謝昀瞥她一眼。

聞言,嬴晏反而松了一口氣,猶豫道:“二爺想要我做什麽?”

“做什麽?”

謝昀尾音輕挑,涼涼的一道在嬴晏心上劃過淺淺痕跡,他勾唇笑了笑,修長的手指點過她眉心,小可憐,我想要你心甘情願,心中再無陳文遇。

“還沒想好,”謝昀随口道,神色卻是意味深長,“日後再言。”

嬴晏怔了下,心中稍感安心,如此利益相換,才是正常。

從肅國公府用過晚膳,嬴晏回宮。

正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昭臺宮裏的很多事情,嬴晏不用再親自動手,諸如煎藥這般重要的事情,也交給了名叫雲珠的宮女。

浴室內點了數盞銅大燈,照得亮如白晝,熱水已經燒好,雲桃端着木盤裏面放着幹淨整潔的亵衣,雲素端着香茶帕巾香胰香露一類的東西,而雲真則端着熱水,準備随添。

素秋站在嬴晏身旁,輕聲道:“殿下請擡手,奴婢為您脫衣。”

自她八歲以後,已經許久沒被人如此伺候過,嬴晏有些不習慣,頗為不好意思道:“素秋姑姑,我自己來便成。”

素秋笑了笑,寬慰道:“殿下不必緊張。”

浴室內熱氣蒸騰,嬴晏白皙的皮膚上染了點淡淡粉意,愈發嬌嫩水靈,一雙桃花眼盈盈潋滟,眼睫卷翹,怎麽瞧怎麽一副惹人憐愛的嬌媚樣。

素秋不禁感慨,如此美貌婀娜的人,扮作男子着實委屈了好顏色。她緩緩擡手,服侍着嬴晏脫了衣衫,扶其入了浴桶。

身邊有宮人伺候,嬴晏的确方便許多,至少不必擔心昭臺宮突然來人,意外撞破她女身。

淨身沐浴之後,雲珠端了一碗漆黑的湯藥入殿。

雲素立在殿門,催道:“殿下已經等了許久,還不快些。”

嬴晏接過瓷碗,正要一飲而盡,一旁素秋突然出聲:“殿下,奴婢鬥膽一問,殿下所服為何藥?”

“是調理身子的。”嬴晏動作停下,娓娓道,“我幼時身體不好,随母後入了冷宮後身體更是多有虧欠,故而常年喝這一味湯藥。”

素秋提醒道:“奴婢曾聽大夫說過,是藥三分毒,縱然是調理身子的湯藥,長年累月喝着也不好,奴婢瞧殿下如今氣色康健,不若尋了醫師,看一看這藥方可否停了?”

嬴晏聞言一愣,這藥方她喝了快兩年,身子康健不少,的确沒想過是藥三分毒的問題。

停藥?她驀地想起,前些日子陳文遇似乎也同她說過,這藥再過一段時間便可停了。

因為男女脈象不同,看診問藥一事她一直小心翼翼。

早些年時,是一位姓劉的年邁太醫為她診脈,母後病逝不久,劉太醫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之後,便上書乞骸骨。

如今身邊沒有信得過的太醫,若是想要問診,她得恢複女裝掩了身份去宮外尋大夫。

如此一想,嬴晏下意識地便要去尋陳文遇問上一問,卻忽然想起,她已有兩日沒見過他了。

許是這幾日禦前忙碌吧。

到底關系自己身體康健,嬴晏不敢等閑視之。若是以往,她或許早就直接去尋陳文遇,如今卻又多了一條路可選,不必事事再麻煩陳文遇。

嬴晏在心裏打定主意,明日借着去肅國公府讀書之機,偷偷恢複女身出府,前去醫館問診。

想通之後,嬴晏放下了手中藥碗,沒再喝的意思,淺笑:“素秋姑姑有心了。”

“殿下折煞奴婢。”素秋笑着接過,遞給雲桃後,便躬身要退下,“夜色已深,殿下還請安置,奴婢在外間守夜,若是殿下需要,喚奴婢一聲便成。”

嬴晏颔首:“好。”

作者有話要說:  謝昀表示:想多了,我從來不做無名好人,欠下的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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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昨天請假一天,今天更新提前,明天還是晚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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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Coaxxx 2瓶、蕪冬 瓶、她是個好姑娘5瓶送出的營養液。

謝謝小可愛們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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