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月初六那天, 沈嵩帶兵前往幽州。

前一天晚上, 永安帝在麟德殿設宴,文武百官為将士踐行。

嬴晏并未出席。

陳文遇不奇怪, 嬴晏一向低調,鮮少出席這些熱鬧的宴會, 晚宴散了之後,便徑自去昭臺宮尋她。

留在昭臺宮的是四位宮女, 掌事姑姑素秋随嬴晏出門了。

雲桃淺聲道:“陳公公, 今日殿下去了肅國公府,還未回來。”

“還未回來?”

雲桃點頭。

陳文遇看了一眼天色,這個時辰已經宮禁, 她怕是要留宿肅國公府了吧?

陳文遇驀地臉色一沉, 眼底情緒愈發扭曲,謝昀又非愚蠢,這樣日日相處,怕是早就看破了嬴晏女子身份。

如此行為,謝昀簡直狼子野心昭之若揭,何止荒唐,簡直無恥之尤。

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想着這些日子嬴晏對他疏離,不再如以往那般依賴他,陳文遇心口微痛, 不知是素秋五人的緣故,還是謝昀的緣故。

不管哪個,都與謝昀脫不了幹系。

陳文遇狹長眼底閃過殺意, 看得雲桃四人身子一抖,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雲真心思更剔透些,知曉眼前這位公公怕是真動了殺心。

當即上前一步,溫聲笑道:“陳公公的意思,等殿下回來,我等一定轉達。”

話音落下,陳文遇洶湧的殺意總算漸漸退去,這幾個人是晏晏的宮女,他若是動手,晏晏若是知曉,必然會責怪。

他眼神陰冷的掃過四人,拂了衣袖,轉身離去。

雲桃輕輕舒了一口氣,心有餘悸:“雲真姐姐,方才陳公公好可怕,是想殺……”

話未說完,雲真伸指,壓了她唇:“慎言。”

……

那邊陳文遇離去,想着嬴晏已經幾次夜宿肅國公府,心底愈發怒不可遏,難不成謝昀對她做了什麽?

沖動之間,他腳尖輕點,輕身如燕朝肅國公府而去,想要将人帶回來。

狂風卷過狹長宮道,衣衫翩跹間,将人吹了個清醒。

陳文遇腳步停下,眉眼間閃過隐忍的痛苦,他現在奈何不了謝昀。如此想着,他心中不甘與掙紮愈甚,對權力的渴望仿若要破土而出一般。

第二日,大軍拔營,嬴晏依舊沒有出現。

陳文遇坐在馬上,回首凝了皇城半響,握着馬缰繩的手指緊捏。

晏晏,等我回來。

彼時,城南醫館。

大夫正在為嬴晏號脈,神色微微驚訝:“夫人脈象沉穩有力,倒不見虛浮。”按照他所想,眼前這位夫人驟然戒斷烏芝草,應當夜裏煩躁難眠,眉眼憔悴才是。

嬴晏淺淺一笑:“家中有人頗懂按跷之術,剛好能緩解一些。”

“原來如此。”大夫恍然大悟,他伸手摸了摸胡須,點頭道:“看來夫人所遇貴人倒是不少。”說罷,他從抽屜中取了一張藥方給她,又指了指一旁已經配好的草藥。

嬴晏疑惑,什麽貴人?

大夫道:“老夫這幾日正苦惱,烏芝草該如何解,今日一早起來,偶遇一游醫來醫館拜訪,與其探讨一二,受其點撥,靈光一現,便有了這副藥方。”

“不過這藥方也是第一次開,老夫在藥材用量上斟酌,也無甚把握,故而只能小心行事,穩妥為上,這副藥方我開了半月劑量,夫人可先一試,若是有效果,老夫再根據夫人身體情況,再重新斟酌配藥與用量,夫人以為如何?”

嬴晏松了口氣,點頭應下:“那便有勞大夫了。”

大夫擺擺手:“夫人客氣,若是此藥方有效,也是造福衆生吶。”

烏芝草素有安眠奇效,古往今來的大夫卻不得不因其容易誘人依賴而敬而遠之,若是此次能幫眼前女子戒除對烏芝草的依賴,他也能醫史留名吶!

……

事情有了一線轉機,嬴晏心情頗好,唯一令她苦惱的便是又要日日喝這苦澀的湯藥了。

一連喝了十天,夜間雖仍然難眠,睡夢之中卻安穩許多,不再夢魇纏身。

四月中旬一天。

因為謝昀那厮,善意大發體諒她晚間難眠,便不必晨起去肅國公府讀書。

這天一大早,嬴晏便被前來昭臺宮叩門的嬴寬吵醒了。

等她整理好衣衫出門時,嬴寬已經等得不耐煩。

“你怎麽如此磨磨唧唧?”

嬴晏默然,她已經很快了。

嬴寬沒注意她神情,一副興致沖沖模樣,拉着人便大步往外走去,說要教她騎馬。

騎馬!?

嬴晏臉色瞬間就變了,連連搖頭,“十哥,我不去了。”說着,她要往後退,想要躲開嬴寬。

只是她哪裏敵得過他的力氣,生生被人拉着往前。

嬴寬回頭瞪她:“不會騎馬怎麽行?”

他語重心長:“十四弟,再過半月有探友宴,到時候燕京世家子弟皆會出席,賽馬、擊鞠、投壺和射箭,你不會騎馬怎麽行?”

嬴晏眨眼,語氣弱弱:“我又不參加……”

然而嬴寬只當她的話如風過耳,腳上動作半點不停,生生将人拽了過去。

……

太寧宮前朝東南角有一片武場,還有一座名為明心堂的廢棄宮殿,這一帶地方寬敞,便做平日玩樂的地方,騎馬蹴鞠。

嬴晏望着眼前高大駿馬,死活不肯上去,她從小就害怕馬匹。

嬴寬瞪她一眼,無奈又生氣,只能自己率先上了馬,朝她伸手:“上來,我帶你騎。”

本朝雖不似前朝那般騎射之風盛行,但因為擊鞠盛行,故而無論男女,皆習騎術。何況堂堂男兒家,怎麽能不會騎馬?

嬴寬下定決心,一定要教會嬴晏騎馬。

嬴晏擠出一抹甜笑:“十哥,你自己騎吧,我上去礙事兒。”

“不礙事,帶你一個不累。”嬴寬扯了個兇兇威脅的神情,“快上來!”

嬴晏不為所動,不着痕跡地又退了兩步,眨巴着漂亮的眼睛看他。

其實若有人與她同乘一騎,她便不怕騎馬,幼時三哥也曾這樣教她,只是她怕離十哥太近,會被他發現她為女兒身。

嬴晏一雙桃花眼水霧朦胧般可憐,幾乎讓人無法招架。

“……”瞧瞧,這像個男人樣兒嗎!?

嬴寬氣得幾乎要嘔血,懶得再與她費口舌,直接彎腰,伸手就要将人拽上馬,直吓得嬴晏連連後退。

就在此時,一道嬌笑的嘲諷聲音傳來:“十四,你怎麽還是這般膽小呀?”

說完,那道聲音的主人咯咯而笑:“真是丢人。”

周圍伺候的宮女們配合着一起笑。

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嬴晏神色驟冷,緩緩轉過身子,只見一道袅娜的秋香色身影站在不遠處,一張雪白的臉蛋清秀可愛,此時笑得比花兒還嬌。

正是壽嘉公主,嬴嬌。

她是嬴晏的十五妹妹,也是如今永安帝最寵愛的女兒。

聞言,嬴寬皺了眉頭,翻身下馬,斥責了一聲:“嬴嬌!”

“咦?十哥也在呀?”嬴嬌仿佛才看見他似的,眼神兒卻毫無尊重。

她的母妃為貴妃,六哥封為太子。嬴寬不過是區區昭儀的兒子,剛剛被父皇善意大發從涼州召回來,不值一提。

嬴嬌把玩着手裏馬鞭,扭頭看向嬴晏,語氣跋扈:“十四,你不在昭臺宮待着,跑出來丢人現眼作甚?還敢出現在本宮面前?”

“壽嘉,你真沒禮貌。”嬴晏神态不鹹不淡。

嬴嬌惱羞成怒,很快又釋然一笑,高高在上的俯視嬴晏。

幼年時,蘇皇後壓了她母妃一頭,明宣太子壓了她六哥一頭,嬴晏壓了她一頭,他們母子三人被這母子三人壓得死死,如今卻風水輪流轉。

嬴嬌淩空甩了馬鞭,神情傲然:“來人,把十四給我打出去,不許入武場!”

嬴寬:“……”兩年不見,十五妹妹竟然長歪成這樣。

嬴晏睨她一眼,冷笑了下,直接躲到了嬴寬身後。

“十哥。”嬴晏聲音怯怯。

嬴嬌氣得擰帕子,這位十四哥哥,真是一如既往的廢物和讨厭啊。她轉頭看向嬴寬,好言勸道:“十哥,這是我與十四之間的恩怨,你不要插手。”

嬴寬聽見輕蔑的“十四”二字,皺緊了眉頭:“嬴嬌,十四弟是你兄長。”

嬴嬌卻已經沒了耐性:“我沒這麽一個廢物兄長。”她看向嬴寬,冷道:“十哥,最好讓開,不然別怪妹妹我不留情面。”

“哦?” 嬴寬冷嗤,吊兒郎當叼了根草,“妹妹要如何不留情面?”

說着,嬴寬眼神兒從幾個宮女身上緩緩滑過,語氣不屑。

“就這幾個小宮女,還妄想和你十哥哥動手?”

嬴嬌怒道:“嬴寬!你不要不識好歹!”

嬴寬笑嘻嘻:“壽嘉妹妹,女孩子家如此兇悍不好。”

嬴嬌輕蔑一笑,似是不屑至極,她輕擡手腕,吩咐身後宮人:“來人,把他們兩個分開,本宮要教訓十四!”

同身為龍子皇孫,卻也有得寵和不得寵的區別。

嬴晏掰了掰手指,不知在算計着什麽。

嬴寬本以為嬴嬌會适可而止,不想卻愈發跋扈,他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嬴嬌。這麽多個兄弟姐妹,細細想來,仿佛真沒幾個有情誼。

堂堂男兒家對弱女子動手是為不齒,若是真被綁了去是為不雅。

嬴寬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無奈嘆氣,不再與人糾纏,直接拎着嬴晏翻身上馬,揚長而去。“壽嘉,你好自為之。”

嬴嬌氣得直跺腳,也翻身上馬,追兩人而去。

“十哥,你這跑了?”

嬴晏聲音斷斷續續,春風吹得她微微眯了眼,上下颠簸有些難受。

嬴寬沒好氣道:“不然呢?我堂堂七尺男兒,和女人家動手嗎?”

說這話時,他一身的正氣凜然,嬴晏默了半響,腹诽了句,你沒少和我動手。

太寧宮內不許騎馬駕車,出了武場,縱然是東宮太子,也得下馬步行。

瞧見不遠處站着的守衛,嬴晏小聲提醒:“十哥,宮裏不準騎馬。”

“無妨,”嬴寬不以為然,躍躍欲試,“這點兒距離,我們沖出丹陽門。”

嬴晏:“……”她這位十哥的腦子,當真是與衆不同。

說話的一會兒功夫,倆人騎着馬又跑出了很遠。

彼時,從陽剛過了丹陽門,遙遙地就瞧見了一前一後兩匹駿馬疾馳。

十四殿下嬴晏?

瞧見熟悉面容,從陽又多看了一會兒,想着最近謝大人似乎同十四殿下交好,也沒猶豫,便擡腿上前。

兩匹馬在太寧宮內橫沖直撞,當值的金羽軍見此,紛紛握劍上前,冷聲呵道:“何人宮內縱馬,速速勒繩下馬,否則刀劍無眼!”

兩匹馬先後被逼停,三人下馬。

嬴寬一貫嚣張,見到金羽軍時,神色一點兒也不見害怕,正欲端着氣勢厲聲呵斥,卻被嬴晏拉了袖口,這一停頓的功夫,便慢了幾許。

再回首,後邊的嬴嬌已經拎着馬鞭上前,怒氣沖沖地朝着兩人淩空甩去。

鞭子劃破空氣,發出刺耳聲響。

嬴寬臉色難看,下意識地将嬴晏護在身後,正欲伸臂一擋之時,旁邊一道暗紅身影閃過,只見一柄銀光凜凜的柳葉刀“争”的一聲拔了出來,揮斬之間,便将馬鞭淩空斬斷。

突如其來的外力,嬴嬌反應來不及,手指一松,馬鞭飛出一個弧度砸落在地上,自身也踉跄了好幾步才站穩。

三人雙雙偏頭看去,來人正是神鸾衛副指揮使從陽。

從陽收了刀,面容冷冷,沒有說話。

嬴晏認得從陽,便是眼前這位攔下嬴寬的馬車,将她請去了肅國公府。

她捏了捏指尖,謝昀的人麽?

當值的金羽軍侍衛首領率諸人上前,抱拳行禮,“從大人。”

神鸾衛初立之時,本只是禁軍金羽軍中一支,後來随着神鸾衛手中權力逐漸變多,甚得帝心,便隐隐約約成為金羽軍諸衛之首,同等官階,卻略高一籌。

從陽颔首。

見此情況,嬴嬌有些懵,意外這位突然出現的神鸾衛副指揮。等回過神兒來,她總算找回了幾分嬌弱可憐,一副搖搖欲墜要哭的模樣。

她雖然胡來,心中卻也隐約知道底線,有些事情她不能摻和。

比如這神鸾衛,便不是她能惹得的。

兩月前的,九姐可是被押入北鎮撫司折磨了半死不活,貶為庶民扔去安國寺了,她心裏恐懼,生怕招惹上他們。

從陽皺眉看向三人,劃過嬴晏時,多停留了片刻。

想起這位十四皇子的境遇,從陽神情沉思,這皇嗣之間的争鬥,他并不好直接插手,只有永安帝的态度,方能一勞永逸。

這個時辰……從陽想了想,謝大人應當在紫宸殿吧?

如此想着,從陽冷冷吩咐道:“宮內騎馬橫沖直撞,按律法當斬,念三位殿下年幼,來人,将其押去紫宸殿,請陛下決斷。”

聞言,嬴嬌松了一口氣,僅是鬧到父皇面前,一切都好言說。

嬴寬此時正怒,天不怕地不怕,話不過腦子就說:“你敢……”話音未落,便被嬴晏狠狠踩了腳。

他冷嘶一聲,回頭瞪她,沒好氣道:“你做什麽?”

嬴晏聞言,遞了他一個不争氣的眼神兒,恨不得敲開他腦袋看看,這個蠢哥哥,神鸾衛的二把手是你能惹的嗎!?人家回頭網羅個罪名先把你關去北鎮撫司待上兩天好不好?

嬴寬怔然,他怎麽覺得十四弟在鄙夷他?

一路上,嬴晏偷偷觑了好幾眼眼身側神情冷漠的從陽,方才他突然出現之時,她也吓了一跳,好在從陽沒有插手之意。

可是他為什麽要把他們仨押去紫宸殿?

嬴晏神情疑惑。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忘記說了留言紅包,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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