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紫宸殿內。

永安帝靠在龍椅上, 眼下挂着淡淡烏青, 但一雙龍目有神,往那一坐, 便是不怒而威。鎏金饕餮紋三龍首足銅香爐裏燃了龍涎香,溫和幽雅。

鄭禮與王才和站在一側, 垂眸躬身伺候。

下首跪着三位皇子皇女。

氣氛嚴肅壓抑。

嬴嬌倒是不慌不忙,她一向受父皇寵愛, 比起嬴寬和嬴晏來, 父皇定會偏寵信她。

嬴嬌有一雙圓圓的杏眼,嬌憨可愛,此時委屈解釋:“父皇, 兒臣只是與十哥說笑而已, 誰想十哥哥脾氣暴躁,上來便罵兒臣跋扈兇悍。”

倒也算聰明,知曉将過錯推到嬴寬身上。

衆人皆知,十皇子嬴寬纨绔嚣張,如此一說,聽起來似乎就是這麽回事兒。

嬴寬懵了一瞬。

嬴嬌繼續道:“兒臣哪裏被人如此罵過,心裏一時生氣,失了理智揚鞭,但并非真要打十哥。十哥是我兄長, 兒臣豈敢同兄長動手,只是落在地上聽個響,洩洩憤罷了。”

嬴寬大開眼界, 扭頭怒瞪:“你明明是想打十四弟!”

“我與十四哥無冤無仇,為何要打她?”嬴嬌不解,一副你莫不是魔障了的神情,方才武場皆是她的宮人,避重就輕般半真半假,誰也挑不出刺兒來。

嬴嬌頓了頓,一雙杏眸隐見淚光:“父皇,十哥一身蠻力,兒臣怎打得過他呀。”

嬴寬氣得臉色漲紅,“我從不與女人動手。”說罷,他狠狠瞪了一眼嬴嬌,冷笑警告:“壽嘉,你莫要胡言亂語,颠倒是非。”

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不需要将誰對誰錯弄個分明,只要父皇願意她,那她便是對的,嬴嬌深谙這個道理。

“兒臣絕無颠倒是非。”嬴嬌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她扭過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委屈,“十哥,你為何一向不喜歡我?”

一面是寵愛多年嬌嬌弱弱的女兒,一面是梗着脖子不争氣的兒子,永安帝狹長眼眸從三人身上掃過,落在了嬴寬身上。

嬴寬最煩女人哭,別過頭懶得看,沒好氣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随着他話音落下,哐當一聲巨響,永安帝握着茶杯狠狠地砸到了嬴寬面前,茶水瓷碴四濺,吓得諸人大氣不敢喘。

永安帝怒斥:“胡鬧!”

嬴寬抿唇,不發一言。

嬴嬌揚唇而笑。

膝前三寸的木地板光滑澄亮,隐隐綽綽映照着人影,嬴晏指尖點了點膝蓋,淺淺笑了下,眉眼嘲弄。既然鬧到了紫宸殿,豈能善罷甘休。

永安帝疼惜女兒,一腔怒火便降到了嬴寬身上:“你身為兄長……”

“父皇。”

嬴晏驟然擡頭,打斷了永安帝的話。

永安帝一頓,側目看去,身子瘦弱的少年跪在地上,她先前怯懦沒擡頭,只露出秀氣的額頭與鼻尖,如今卻是整張小臉都揚了起來。

比起三兒子嬴柏來,十四子嬴晏更俏似其母。

幾年不見,出落的愈發秀美。

永安帝神情微怔。

“父皇,此事與十哥無關。”嬴晏聲音平淡陳述,“今日十哥教兒臣騎馬,不想在武場遇見了壽嘉,欲對兒臣動用私刑。”

看着那雙如蘇氏如出一轍的盈盈桃花眼,永安帝有些失神,不知聽沒聽見她的話。

嬴晏唇角彎了一個細小的弧。

父皇多情不假,剛愎也不假,可如今年事已高,母後和三哥卻成了他心中永遠遺憾,怨恨愛憎皆做塵,幾分淺淡愧疚,足以扭轉局勢。

窺見永安帝神色,嬴嬌心神微慌,語氣着急而委屈:“嬴……十四哥,你不要胡言,我何時要對你動用私刑了?”

“不及壽嘉妹妹滿口胡言。”嬴晏情緒很淡。

永安帝回神,斂了情緒,皺眉訓斥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雖是怒其軟弱不争,聲音卻溫和了許多。

嬴寬見嬴晏低頭,以為她是傷心,忍不住又多了幾分憐惜,伸手拍她肩膀安慰,“就是啊,哪有壽嘉滿口胡言。”

永安帝氣得胡子一翹,瞪向嬴寬:“你閉嘴!”

“父皇,” 嬴寬忍不住,回了一句嘴,“十四弟膽子小,你別吓她。”

比起一衆乖乖巧巧變着花樣讨他歡心的兒女,十兒子嬴寬就差在額頭寫上“逆子”二字了,永安帝氣得又想拿茶杯砸他,摸到龍案上,空空如也。

茶杯方才已經被砸了出去,永安帝收回手,只能作罷。

嬴嬌見此,忙提壺倒了一杯茶,遞上去:“父皇息怒呀。”

一旁的王才和朝嬴嬌眯眼笑了下,細長的眼底閃過陰恻恻。

因為站得離嬴嬌近,寬大袖口遮擋下,王才和掌風微動,茶杯便朝一側倒去,砸到了永安帝身上。

茶水打濕了明黃衣衫,洇成暗黃,茶杯跌落在地,碎成一片片。

嬴嬌吓得一愣,慌張擦拭:“父皇,兒臣并非有意。”

“我瞧着壽嘉妹妹就是有意。”嬴寬幸災樂禍。

永安帝動了大怒,手掌重重在桌前一拍:“都給朕閉嘴!”

鄭禮擡眼,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王才和,方才那小動作,能瞞得過殿中諸人,卻瞞不過他,想來是陳文遇囑咐王才和照顧十四殿下了。

果然是他眼光好,鄭禮心底欣慰,提攜的兩個太監,都是知恩圖報的。

嬴晏繼續說:“父皇若是不信,可叫從陽大人上殿詢問。”

聞言,嬴嬌瞪大了眼,先前她之所以敢颠倒黑白,無外乎是想,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哄得父皇信了便是,她萬萬沒想到,嬴晏竟敢拿從陽說事。

可是父皇斷然不會因此小事,傳召從陽上殿。

嬴晏怎麽敢借神鸾衛的勢,她不怕嗎!?

嬴寬是個沒心肝的,也不忌諱許多,應和道:“就是,從陽大人可以作證。”

鄭禮審時度勢,上前開口道:“十四殿下身體纖弱身子,幸有從陽大人攔下了鞭子,陛下,陛下且寬心。”

王才和語氣谄媚:“陛下息怒,不若傳召從陽殿下,也好還了三位殿下清白。”

嬴嬌震驚又着急,咬唇恨恨,這兩個死閹人平日一副陰陽怪氣、眼高于頂的模樣,今天竟然都幫嬴晏這個廢物說話!

“父皇,”嬴嬌拽着永安帝衣袖撒嬌,語氣哀軟,“兒臣沒有。”

永安帝龍目狹長,冷了語氣:“壽嘉,可是朕太過嬌慣你了。”

嬴嬌面色慘白。

父皇不是一向不喜嬴晏嗎?

嬴晏淺淺笑了下,先君臣後父子這句話,在父皇身上體現的尤為淋漓盡致,他一向喜歡予人榮寵的高高在上之感,所謂帝王恩寵,在他一念之間。

嬴嬌得寵這麽多年,懂得察言觀色,适可而止。

她不再撒嬌,而是垂下腦袋乖乖認錯,“父皇,兒臣知錯,以後定不會和兄長胡鬧了。”

到底是寵愛多年的女兒,幾個孩子間的玩鬧,在永安帝看來,不值得上綱上線,又見其乖巧認錯,他神色稍緩,“下不為例。”

嬴晏抿唇,如此便揭過,怕是嬴嬌下一次得變本加厲報複,她眸光微閃,琢磨着該如何開口,再在父皇面前為嬴嬌抹黑兩句。

“看來臣今日不巧,趕上幾位殿下觐見。”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乍然傳來。

衆人擡眸看去,只見一道身着暗色衣袍的人影邁過正殿門檻,腰間挂着雁翅刀,半點也不忌諱,步伐悠然,毫無君臣之禮。

謝昀?

嬴晏閉口沉默,想起方才又借了神鸾衛的的勢,忍不住握了握袖口,心下緊張,這位爺怕是又要記她一筆。

永安帝瞧見來人,緊皺的眉頭微松,不在意他失禮,只擺手道:“何來不巧之說,愛卿快快入座。”

謝昀淡笑:“謝陛下賜座。”

說着,他便掀袍,十分随意地往龍椅旁邊的烏木椅上一靠,神情自若。

嬴晏驚詫,父皇竟對謝昀信任寬容至此?

如此殊榮,大熙朝自立國以來,除了監國太子,從未有臣子可如此放肆。

嬴晏掃過諸人,發現除了她,似乎所有人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

“……”倒是她小瞧謝昀了。

只是眼前場景看在眼裏,稍覺得怪異,說起來,父皇的年紀應當和肅國公謝山如相差無幾,他與謝昀兩人差了二十餘歲,如今卻如同輩一般相處。

明明是昏君佞臣,乍一看去,還以為明君賢臣。

永安帝已經全然忘記了眼前還跪着三個孩子,只神色關切看向謝昀,皺眉問道:“愛卿此來,所為何事?”

“倒無什麽大事,”謝昀胳膊慵懶搭在椅上,挑眉輕笑,“方才在殿外遇見蕭大人怒罵臣行事狂妄,目無法紀,是以權謀私的亂臣賊子。”

嬴晏默了一瞬,這還不是什麽大事嗎?

跪在下首的嬴嬌面色白了又白,謝昀口中的蕭大人,應當是她的外祖父蕭恩林。

永安帝皺眉,溫聲寬慰:“蕭大人年事已高,神智糊塗,愛卿不必理會其碎言碎語,朕知愛卿忠心無二。”

“臣也如此以為。”

謝昀拎着一方官印放在桌上,“蕭大人不僅糊塗,且行跡瘋癫,已無能輔佐朝政,臣擅作主張,把蕭大人的官印收了。”

永安帝望着桌上玉質圓潤的官印一眼:“……”

紫宸殿內一片安靜,氣氛稍顯詭異。

連一向嚣張的嬴寬,此時也偃旗息鼓,不見少年張揚。

嬴晏低着頭想,蕭恩林若是知曉,怕是得氣得怒發沖冠,嘔血昏厥。

“陛下可怪罪?”謝昀佯裝詢問。

“豈會,”永安帝回神,和煦一笑,“愛卿所為,正是朕心中所想。”

此情此景,嬴嬌已是雙腿發軟,差點跪不住。

謝昀聲音慵懶:“陛下聖明。”

嬴晏忍不住擡頭,觑了一眼永安帝神色,只見他神色如常,毫無芥蒂,于是心裏震驚更甚。視線右移些許,又忍不住去看謝昀,正好撞入了他那雙幽涼漆黑的眼眸。

“……”

在躲和不躲之間,嬴晏猶豫幾息,朝他揚了一抹自然的笑容,溫柔至極。

謝昀不着痕跡地從嬴晏臉上掃過,暗嗤一聲小可憐。

區區一個嬴嬌,便能叫她束手無策麽?

謝昀仿佛才瞧見前方跪着的三人似的,偏頭笑問永安帝,“臣可打擾陛下斷家事了?”

“無妨,”永安帝搖頭嘆氣,眉眼微窘,“兒女頑劣,讓愛卿見笑了。”

嬴晏心裏默想,謝昀若真的想避嫌,方才完全可以不進來。

怕是這位爺小心眼,記着蕭恩林的仇,連帶着看嬴嬌都不順眼,故而摻和一腿。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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