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嬴晏與謝昀剛回肅國公府, 皇宮裏匆匆來人, 請謝昀入宮一趟,說是太子殿下今日被永安帝怒斥, 茶杯砸傷了腦袋,昏了過去。
聞言, 嬴晏微微張了嘴,神情驚訝。
父皇喜歡拿東西砸人倒是不假, 不過他向來砸得不準, 頂多落在地上聽個響兒,這嬴啓的運氣未免也太好。
謝昀懶洋洋靠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問:“請太醫了?”
內官如實回答:“太醫已經瞧過, 束手無策。”
謝昀“唔”了一聲。
嬴柏的下落還沒尋到, 他以為嬴啓能多撐一會。
兩世軌跡已經偏離許多,上一世太子是兩個月後失足跌下紫宸殿前高臺,摔傷了腦袋,謝昀指尖壓在扶手,輕輕敲着,眉眼間情緒似是淡漠。
嬴晏聞言,唇角忍不住勾了一個憐憫的弧度,看來嬴啓傷得不輕。
不過……
嬴晏眼神微閃,将視線挪到謝昀身上, 父皇的身體也不知還能再撐幾年,若是嬴啓廢了,于謝昀而言, 應當是最好不過的掌權時機了。
太陽西落,整座燕京城籠罩在斜灑餘晖之下,鍍上一層莊嚴肅穆的色彩,三面連綿的山脈如巨獸俯卧,五丈高的城樓上披盔戴甲的士兵配劍執矛,面容嚴肅。
城門大開,人流往來。
一位身穿樸素麻衣的年輕男子出現在城門,他頭戴一頂蓑帽,背上背着一籮筐山果野味,與守城士兵交換了身份文牒後,入了外城。
……
傍晚時分,嬴晏出宮,去肅國公府讀書。
剛過長衣巷,嬴晏便與一位相貌倜傥的世家公子迎面相逢,正是安平侯的嫡次子,鄭季然。
嬴晏視而不見,擡腿從他身邊走過,不想鄭季然上前一步,攔了去路。
“十四殿下,在下安平侯府鄭季然。”鄭季然翩翩有禮,自報家門,怕人不記得,又提醒了一句,“我與殿下曾于聞喜宴上見過一面。”
鄭季然是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今日又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朱紅色的織錦衣衫,金革玉佩,乍一看去,相貌倜傥,風流多情。
嬴晏看傻子似地瞥他一眼,是提醒她見他被十哥狼狽踹下水麽?
“原來是鄭公子,”嬴晏一副恍然大悟模樣,淺淺笑了下,眉眼間帶着嘲弄,“鄭公子今日模樣同落水之時相差甚多,本宮險些認不出來。”
鄭季然臉色難看了一瞬,但很快又自我安慰,美人嘛,有脾氣的總比沒脾氣有情致。
他聽聞十四皇子自幼不受寵,居住在昭臺宮,沒見過世面,性子也懦弱,想他鄭季然也是風月老手,哄哄眼前少年還不是信手拈來嗎。
“不想殿下還記得在下,”鄭季然幹笑了兩聲,他視線黏在嬴晏身上,上下打量,不懷好意道:“殿下,我昨日都瞧見了。”
“哦?瞧見什麽了?”
嬴晏垂了垂眼睫,若有所思,這厮瞧見什麽了?她與謝昀麽?
鄭季然搖了搖頭,展開着扇子輕扇,深情款款道:“自那日聞喜宴驚鴻一瞥,窺見殿下天人之姿,季然心中念念不忘已久,夜夜輾轉反側,只想與殿下續一段良緣。”
說話間,他上前一步。
嬴晏神色冷淡,側身避開了他的接近。
見人不為所動,鄭季然直白道:“殿下,你身份尊貴,何故與一低賤的商人牽扯不清,殿下若是想要,那商人能給的,我鄭季然也能給殿下。”
嬴晏聞言,便知曉他是誤會了。
她雖好脾氣,卻也沒耐心同這等色念熏心之人打交道。
鄭季然壓低了聲音,帶着莫名的粘膩之感:“殿下若是願意,我院中養的小倌,皆可與殿下共同享之。”
如此孟浪之話,竟也能說得出口!
嬴晏瑩白小臉上神色難看,唇角勾了抹冷笑,正欲喚陵山陵玉,好好教訓一番眼前這色膽包天之徒,卻在瞥間他手中扇子上墜着的魚兒佩時,驀地一僵。
那只玉佩為白玉所雕,玉質溫潤剔透,已有一層細膩的包漿,魚兒做躍水狀,魚身上有赤紅的絮狀紋路,如煙霧一般,玉石品相極好,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這是她三哥的東西。
這般質地形狀的魚兒佩,世間絕找不出第二個。
嬴晏掩下心中厭惡,假裝沒有瞧見他色迷迷臉龐,溫聲問:“鄭公子扇子上的魚兒佩倒是別致,可否給本宮瞧瞧?”
魚兒佩?
鄭季然茫然一瞬,順着她目光低頭看去,瞧見了墜在扇尾的魚兒佩,十四殿下是對這個感興趣嗎?
眼前人溫聲軟語,他又存了讨好的心思,自然不會拒絕,便十分大方地把扇子遞給嬴晏:“殿下盡管拿去看。”
嬴晏手指摸上魚兒佩時,已經帶了微不可察的顫意。
當年三哥跌落洪流,派出軍隊整整尋找了數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明宣太子陵裏,埋得不過是衣冠。
如今八年已過,三哥屍骨沒有尋到,不想這魚兒佩竟重見天日了。
燕京是繁華國都,彙聚四海商流,魚兒佩順水漂流,若被人撿到,再轉手販賣,輾轉來到燕京,并不奇怪。
可是這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感覺讓嬴晏心頭又顫了顫。
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嬴晏握着魚兒佩的手指微緊,耐下心思,又問:“這魚兒佩倒是精巧,不知鄭公子從何處買的?”
一塊玉佩便能如此吸引她,果然是心思單純的少年。
鄭季然心中感概,這塊魚兒佩是他前些日子在玄玉閣買來的,是新到的一批貨,他瞧着這魚兒雕得傳神有靈,模樣漂亮,便大手一揮買下了。
見眼前模樣秀美的少年摸着魚兒佩似是愛不釋手,鄭季然頓覺将這位十四殿下吃入口中的把握又多了幾許,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龌龊心思。
鄭季然眼睛滴溜溜轉了下,不懷好意地湊近嬴晏,低聲說:“這是在下從玄玉閣買的,殿下若是喜歡,不如季然帶你前去,可好?”說話間,擡手便要去碰她肩膀。
這般纖弱的身姿,摟在懷裏不知是何等曼妙滋味,鄭季然心裏飄飄然。
“豈敢勞煩鄭公子。”
嬴晏不着痕跡地往後退了退,鄭季然的手便摸了個空,她握着魚兒佩,笑吟吟道:“不知鄭公子可否割愛,将這魚兒佩轉賣給本宮?”
轉賣?
“殿下若是喜歡,送給……”鄭季然話音未落,瞥間眼前少年青澀容貌,忽然話音一轉,神色為難,“這塊魚兒佩在下也甚是喜歡,千金難換,只贈意中人。”
他聲音頓了頓,語氣暧昧:“魚與水之歡,共效于飛之願,我與殿下與魚有緣吶。”
嬴晏垂下眼簾,蓋住了厭惡神色,三哥的東西,怎能被人如此言語玷污。只是認得這塊魚兒佩之人不少,她并不想将事情鬧大。
見人不說話,鄭季然以為她是在猶豫,便又上前一步,意欲動手動腳。
“陵山,陵玉!”
嬴晏忽然喊了一句,兩道暗色身影驀地出現在眼前,一柄刀便懸在了鄭季然脖子上,一柄刀懸在他意欲偷香的手上。
薄利的刀刃壓在脖頸,有血珠滲出。
突如起來的變故,鄭季然猝不及防,等反應過來,他抹了粉的面色愈發慘白,冷汗涔涔:“十四殿下,這要作何?”
嬴晏沒馬上搭話,而是指尖輕動,解下魚兒佩,淡淡笑道:“本宮正要前去肅國公府,拜訪謝指揮。”
鄭季然瞳孔驀地睜大。
“只是這手上缺件趁手的禮物,鄭公子扇上魚兒佩甚和本宮心意,想來謝指揮也會喜歡。”嬴晏聲音頓了頓,夾了若有若無的威脅,“不過依着謝指揮脾性,應當不願知曉此物曾被別人用過,鄭公子可明白本宮的意思?”
鄭季然僵立在原地,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明、明白。”
嬴晏滿意他的識趣,又問:“多少銀錢?”
鄭季然讨好道:“既然送給謝大人,豈敢收錢。”
嬴晏淺淺一笑,“方才所言,鄭公子是忘了麽?”随着話音落下,鄭季然感受到壓在他脖子上的利刃又緊了幾分。
“三、三千兩。”鄭季然磕磕巴巴。
“銀錢晚些我會遣人送去安平侯府。”嬴晏應下,将手中扇子抛給鄭季然,語氣嫌惡警告,“本宮不好龍陽,鄭公子莫要再出現在本宮面前,若有下次。”
嬴晏聲音微頓,聲音愈冷:“別怪本宮手中刀劍見血,到時候連累了整個安平侯府,鄭公子你可是罪人。”
鄭季然戰戰兢兢,忙點頭應下,卻不想脖頸壓上了刀刃,瞬時鮮血直湧,他頓時恐懼由心起,涕泗橫流哭道:“我日後絕不會出現在殿下面前,殿、殿下可否先将刀松一松。”
他還未及冠,如此年輕,不想英年早逝。
嬴晏沒再難為他,微微擡手,示意陵山陵玉松手。
鄭季然松了一口氣,忙伸手去摸脖子,低頭一看,便瞧見了一手的鮮血,紅得刺目,他登時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嬴晏吓了一跳,心神微慌,死了嗎?
一旁陵玉道:“殿下莫慌,他應當只是暈了過去。”
嬴晏松了一口氣,長衣巷這邊多住王公大臣,鄭季然是安平侯嫡子,若是身上帶傷昏厥在這裏,怕是不好交代。
“陵玉,你把他送回去。”
陵玉應是,微微彎腰,便将鄭季然扛在了身上,輕身朝安平侯府而去。
夏風卷過長衣巷,身子纖弱的少年站在巷口,衣袂翩跹,額間碎發垂落,紛揚在白皙的小臉上,模糊了視線。
她手裏握着魚兒佩,又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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