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生一世

我手裏拿着這裝有昙花的玉瓶,百無聊賴地坐在蒲團上,撐着額頭,昏昏欲睡

當然每經過一戶人家,轎子就會停下,而這時,這家人就會全都湧出來,依次讓我拿着那支昙花往他頭上一拍,顧名曰“降福”。

其中一些人嫌我用昙花拍的力道不夠重,次數不夠多,一再要求道:“再拍一下,再拍一下。”

雖然在這之前,那三個女子也一再強調,道‘降福時,會有人要求多拍幾下,你切莫當真,只需要輕輕觸碰即可,不然這昙花易損壞。終歸不好。’我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便“啪啪”幾下甩在那些人頭上,不到三人,那昙花只剩下杆了,再到第三人時,連杆子都沒了。

這昙花村的村長,便是我“祈福”的三人,他看到我随手将那昙花杆子丢了,一臉憂郁地看着我,似乎有話要說。

我打了個哈欠,他見我這樣備懶,估計是極為後悔讓我做這觀音菩薩,一張臉憋成了豬膽色,将所說話咽了下去。

沒了昙花,沒什麽東西敲打這些村民的頭。我自然是不想用自己的手來打他們的頭的。

我微微勾唇,突然有了心思,于是讓擡轎子的金剛停了轎子,讓他們在路上給我找根棍子過來。

他們聽我這一言,也是面上露出詫異之色,說觀音用昙花點福是昙花村百年來的風俗,可是沒見哪個觀音用棍子降福過。

我道:“這昙花一點都不結實,這村子裏還有那麽多人,不如直接找根棍子敲敲打打幹脆又爽利。”

由于這村子裏規定“金剛擡菩薩”時,村民不得跟随他們,這些挑選出來作為金剛的年輕人皆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之輩,便也沒了主意,直言不妥,想來想去,說是再給我找一支昙花來。

我面露不快,道:“這村裏百來戶人家,每打三個人就要停下轎子找來昙花,那要浪費我多少時間。”随後,我便極為不耐的要翻身下轎。

他們見我就要下轎,忙點頭答應,我又要求,必須粗些,這些用着順手,他們便從路上撿來一根粗棍子,遞給我。只是他們在遞給我時,彼此輕聲道:“這樣...會不會有什麽不妥啊?”“這樣會不會讓我們昙花村帶來什麽?”“呸呸,不要說得這麽晦氣。”

我實在不耐他們的癡傻愚鈍,竟是将這種玄之又玄的節日奉若圭臬,于是随口道:“不是還有我嗎?現下我是你們的觀音,我自會保佑你們的。”

這四人聽我這麽說,也不再糾結,這些鄉村小民,沒見過世面,便是輕信了我三言兩語,當場就繼續擡着我,往其人家走去。

當我手裏拿着根棍子來到一戶人家,那一家子的主人,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子直說荒唐,卻是依舊乖乖地把頭伸出來,讓我敲了敲。

我頗覺無趣,他卻是在我敲完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連聲說着幾次“糟!糟!要糟!”

就這樣,我一連用我的棍子敲遍全村,對于那讓我不喜歡的人我便敲得重些,比如王狗子,便是敲得他龇牙咧嘴。我心情大好,最後一戶人家,便是莊家,我心中想着一定要給莊無鏡好好來一棍。

來到莊家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天上月亮高高挂起。

莊翠見我拿着根棍子,“喲”了一聲,将那句出口的“成何體統”混了過去。

莊無鏡站在門前,扶着門框,聽到聲音,問道:“是娘子回來了嗎?可是娘子?”

此刻他已經是瞎了眼的莊無鏡。

莊翠忙道:“是是,是莊祖您那扮觀音的媳婦來了。”

莊無鏡摸索着就要往這邊走,苗子趕緊上前扶着他。

我見他這般這樣,道:“莊無鏡,你要不要來受一受我的降福?”我雖是這麽說,不過是想狠狠地敲上他幾下。

不等莊無鏡說話,莊翠卻是搶先道:“莊祖是我們莊家老祖宗,哪能受這種禮?”

我冷哼一聲,轉動着手中棍子,只覺無趣。

“我不是莊無鏡,”莊無鏡又輕笑道:“你若願意便這樣喚着吧。還有,我也願意受這樣的禮。”

莊無鏡伸出頭,道:“來,希望觀音能給我降下福分。”

這夜晚的莊無鏡雖然性情溫順很多,可也是個壞心的,于是擡起手,正要狠狠地敲上他,可是根很粗的棍子還沒碰到他,便是聽到“咔嚓”一聲,棍子居然斷了。

我暗忖這莊無鏡真是運氣好,老天都不願意我打他。

可是,莊無鏡卻是反應激烈,那張溫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臉色也陰沉嚴肅起來。

我覺得莫名,他是不是又犯病了,于是對着擡着轎子的人道:“我們先走吧。”

莊無鏡卻是猛地拽着我的手,道:“再祈福一次。”

我不明所以,問道:“什麽?”

莊無鏡對莊翠道:“再給我找一根棍子。”他語氣緊急嚴肅,似是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莊翠一向對莊無鏡唯命是從,趕緊拿了一根棍子遞給莊無鏡。

莊無鏡将棍子塞在我的手裏,道:“再敲上一次。”

也許是被他這種如臨大敵的态度感染了,我竟也有些緊張起來,拿着他遞給我的棍子,再敲上他的頭之後,發現還沒碰到他的發梢,便又“咔嚓”一聲斷了。

這下讓其他人也覺得莫名起來,輕聲道:“這福送不出去啊。”

莊無鏡臉色更加慘白,他再次道:“莊翠,再拿一根。”

莊翠慌慌忙忙地遞上一根,我又次拿起棍子正欲敲他的頭時,棍子再次“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再來!”莊無鏡語氣激烈。

“不來,天色都這麽黑了,我何必在這裏耽誤。你給我走開。”我也惱了,正要上轎,莊無鏡卻是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道:“不許走。我不許你走!”

他用的力氣極大,疼得我幾乎叫出聲來。

莊無鏡此刻臉色慘白,襯着那眉心處的梅花印愈加豔麗奪人,可是一張臉卻是陰沉嚴肅。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只要月亮一出來,莊無鏡便是極為溫順,一點也不亞于那做表面功夫的林辰晰。可謂是任打任罵,現在突然這樣焦躁,令人生奇。莫不是又發瘋了?

莊翠叫道:“犯病了!犯病了!我們莊祖又犯病了!”

一時之間,莊家人都湧了上來,作勢又要抱住莊無鏡。

莊無鏡松開了我的手,道:“我沒事。”

他突然笑道:“這個福分,天不給我,我自己也要得到。”

随後他又恢複了自然态色,臉上慘白漸漸褪去,又對那些人道:“剛剛我只是和娘子鬧着玩而已。”

莊無鏡一向瘋瘋癫癫,他們倒是習以為常,我卻感到莫名不安。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一行人也不耽誤,那四大金剛将我擡到昙花村的最大菩薩廟裏。

由于不必再等我祈福,很多村民便湧跟在我身後,來進行這“祈福日”的最後一項儀式,即村民向“觀音”以提問的方式說出自己的三個問題,而“觀音”只需說上“可”便行了、

真是沒想到這個小地方的一個什麽“祈福日”也這麽繁瑣。

此刻我便坐在那座巨大的金身菩薩像前,聽着這些人的絮絮叨叨。

“觀音,俺想娶小芳可以不可呀?”

“可。”

“觀音,我想今年生個兒子,行不?”

“可。”

“觀音,我希望我家的包子賣的越來越好?給不給?”

“可。”

......

所願所問的無非就是婚姻,子女和生意,竟是雞毛蒜皮的家長裏短。

這一天下來,我實在是覺得無聊至極,又身心皆累,于是用手撐着下巴,閉着眼睛,也不管聽到什麽,都道:“可。”

“我想和媳婦生生世世都在這昙花村,可好?”

我混混欲睡道:“可。”

那人又笑了一下,說:“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可好?”

我再道:“可。”

那人又道:“絕不反悔?”

我實在煩不勝煩,心裏湧出火氣,睜開眼,想要怒斥他,卻只見莊無鏡正站在我面前,笑‘看’着我,只是一雙眼睛,卻是暗淡無神。

也對,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我見是他,冷哼一聲,正欲說:“癡人說夢。”

卻只聽得有人驚慌大喊:“菩薩金身倒拉!”

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道黑影撲向我,将我的頭死死扣在他的懷裏,緊接着便是聽到“轟”得一聲巨響。

“啊!!砸死人了!”有人驚叫。

“是莊祖!莊祖被砸了!”

我擡起頭,看着壓在我身上的人,是莊無鏡,此刻他緊緊閉着眼睛,一點氣息都沒有,而倒在他身上的菩薩金身卻已經四分五裂個幹脆,散落一地。

“莊無鏡。”

我叫他,他卻如死了一般,一動不動,更別提回應。

我沉默了會,閉上眼睛,複又睜開,一把掀開莊無鏡,從地上爬起來,踹了他一腳,道:“起來!”

可是莊無鏡卻是依舊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莊翠沖了上去,哎喲哎喲哭天搶地的吼了起來。

那些村民見我這樣,都大叫着:“你這個沒良心的!莊祖為了你都被砸死了,你還這樣對他!”“可憐的莊祖喲,一大把年紀好不容易娶個媳婦,還賠了自己的命,到頭來還這樣對自己。”

“哎喲啊喲太可憐了!”

我抱胸冷眼看着莊無鏡在地上躺屍,道:“你們有功夫在這哭,還不如趁早埋了。”

莊翠聽我這麽說,氣得直翻白眼,直罵我狼心狗肺。

“咳,”莊無鏡咳嗽一聲,“各位村民,你們別罵我娘子,我沒事。我沒事。”

莊翠這才撲了過來,上下檢查着莊無鏡的身體,見他無傷無痕,這才道:“不虧是我們的世間仙人,這座金像直接壓了下來,卻一點事都沒有,還自己碎了個幹淨。你瞧,這不是老天保佑嘛!”

随即這些人都在連連稱贊莊無鏡神仙高人,上天保佑,又道我蛇蠍心腸,連菩薩都想教訓我,若不是莊無鏡救我,菩薩砸到的人就是我。接着又說起我今日用那木棍敲得他們滿頭是包,莊翠更是手舞足蹈的說我好吃懶坐,每天連個餅都不烙。

我被這些人氣得連聲大罵:“愚民!混賬東西!”想着上前狠踹他們幾腳,可是他們人多勢衆,我現在身體尚未恢複,再加上并非這土生土長的昙花村人,他們團結一起,我哪能敵對。

那瞎子莊無鏡則是一直摸索着,想要尋我,一邊對那些人,連聲道:“你們別罵我娘子了,我娘子很好,他對我很好。”

除了莊翠聽他話,其他人是一樣罵得不嫌少。

我氣得甩袖離開,莊無鏡似乎心有感應,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後,莊翠欲要上前扶着他,他則道:“不要跟上來。”

莊翠便是不敢近前了。

我走出廟觀,看到一個大石頭,連踢好幾腳,大罵道:“混賬,一群混賬!還有混賬莊無鏡!”

“娘子,娘子,你等等我。”莊無鏡于我身後跟來。

我冷聲道:“滾開!”

莊無鏡卻是笑道:“謝謝你,娘子,我今天很開心。”

我不耐煩,正要往前走,才發現腳疼得走不了,這才明白剛剛一時氣急,發洩式地連踢那石頭好幾腳,竟是踢傷了腳。

可是我如何能讓莊無鏡知道,于是強撐着身子,語氣更加冷漠,道:“謝我什麽,你救了我,我還踢了你一腳,有何可謝的。”

“我裝死吓唬娘子,娘子生氣也是應該的。”

我冷哼一聲,道:“我才沒有被吓到。你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莊無鏡随着我說話的聲音,一步步,準确地向我這走來,他道:“你在我身下擡起頭的那一刻,我能感覺到你心跳跳的很快。而且在你喚“莊無鏡”時,放在我胸口的手一直都在顫抖。我能感受到,你當時很擔心我。”

他又重複了一遍:“很擔心很擔心我。”

然後莊無鏡笑道:“只不過,你很快就拆穿我了。”

“胡說!”

我看着他向我走過來,想要離開,只是一挪動腳,便極為疼,今晚當真諸事不順。

莊無鏡站在我面前,問道:“娘子,你為何不走?”

我道:“我覺得這裏風景很好,不想走。”

莊無鏡笑着說:“真這麽好?以至于一動不動?”

這莊無鏡就是瞎了也這麽可恨,于是只是冷眼看他,并不言語,讓他無趣,自行離開。

莊無鏡于我身前蹲下,道:“娘子我背你吧。”

我忍着腳疼道:“我又沒病沒傷,作何需要你背?”不肯向他示弱半分。

莊無鏡撓了撓頭,道:“因為你累了,你今天忙了一天,也該好好休息了。”

我這才‘勉為其難’地趴在他背上,道:“今天的事确實很多。”然後便借着明亮的月光給他指路。

莊無鏡一個勁的傻笑,背着我,反複念叨:“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可行?”

我則将頭靠在他的背上,無趣回應:“不可。”

莊無鏡道:“可。”

“閉嘴!”

莊無鏡又道:“娘子,回去我用藥草給你的腳敷上一敷,你便不會那麽疼了。”

我點點頭,“好。”随後反應過來,怒道:“我的腳要敷什麽藥?”

莊無鏡也不頂嘴,只是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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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标題“虐戀情深”╭(╯ε╰)╮。莊徹底醒過來,就開始虐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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