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紅樓(7)
司蠻從山上小跑下來,吐出一口濁氣,神清氣爽。
“居士快擦擦汗,莫要着涼了。”邢李氏說着話,旁邊的小丫鬟已經機靈的送上帕子。
司蠻一手接過,擦了擦脖子:“備水,我要沐浴。”
“奴婢剛燒了水。”另一個小丫鬟從廚房裏鑽出來,臉上還沾了些黑灰,說話倒是口齒清晰,許是受到的磋磨不少,才養成了這般早熟的性子。
邢李氏幫着将水提到了房裏,司蠻很快洗了個痛快澡。
換了一身青袍,挽起長發,用一根玉簪簪入發中,戴上佛珠,拿上手串。
“得去法會了。”
司蠻眯着眼看着兩個新得的小丫鬟:“你們可有名字?”
“沒有名字,大伯随意取了個名叫花兒。”
“奴婢也是,爹娘叫我三丫。”
這倆說是名字,倒不如說是用來稱呼的代號,可見這兩個孩子在家中的地位多低了。
“如今正是初夏時分,日後你們便叫谷雨與立夏吧。”司蠻也是個取名廢,直接用二十四節氣來命名了。
“謝居士賜名。”兩個小丫鬟很快領了自己的名字。
司蠻點了遞帕子的谷雨:“你跟我一起去法會。”
“是。”谷雨心中一喜,小跑着跟了上去。
立夏雖然有些失望,可看看這幹淨整潔的院子,又覺得比起那些不知前路的女兒們,她又是那麽的幸運,她看見邢李氏從廚房裏端出木盆,連忙湊過去:“我與娘子一同洗菜。”
邢娘子看着手腳麻利的立夏,也滿意的點點頭。
另一邊,司蠻帶着谷雨去了做法事的會場。
住持帶着幾個掌院早已忙碌了一早上,看見司蠻來了,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可到底司蠻除了是居士外還是縣主,她們也不敢在大庭廣衆之下說些什麽。
林嬷嬷看見司蠻來了,頓時眼睛一亮,小跑着就湊了過來:“居士可算來了。”
“勞嬷嬷久等。”司蠻說着話,就看見林嬷嬷身後,一個穿着布衣的女子懷裏抱着個襁褓跟了過來:“這便是府上的姐兒?”
“回居士話,這正是府上的姐兒,這是姐兒的乳娘裴氏。”林嬷嬷從乳娘懷裏接過襁褓。
司蠻湊過去,挑起襁褓的蓋面,看了眼裏面熟睡的孩子。
不由得蹙眉。
這孩子看着格外的小,且臉色發黃,胎發也不怎麽好,看起來就像個營養不良的,可林府好歹官宦人家,怎麽可能缺個奶娃娃的嚼用,看來是這孩子天生體弱了。
這麽看着,更有些可憐了。
“這邊人多雜亂,還請居士随我到旁邊禪房休憩,待法事開始,再麻煩居士帶着姐兒出來。”林嬷嬷抱着孩子,跟在司蠻身邊,将司蠻引往旁邊還算清淨的禪房。
司蠻倒不急着走,反而伸手:“将孩子給我抱着,不是說要聆聽我的教誨麽?”
林嬷嬷頓時一喜,美滋滋的将孩子遞給司蠻。
司蠻抱着小襁褓,一開始還有些僵硬,不過前世裏後媽生的那個弟弟,她抱了不少回,不一會兒就找到了當年的感覺,熟練的一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虛虛的攬着,那姿勢看的林嬷嬷眼皮都在不停的跳,她們抱孩子的時候,恨不得用全身力氣摟着,生怕摔了。
“走吧,帶我去禪房。”
“是,請跟老奴來。”
門外拐角處。
林如海正在交代林忠一些事情,柳公子的出現讓他不得不堤防,他或許還有暫留幾日,林忠他們卻需要先回揚州部署,而且等回去後,去年的鹽稅的賬本也該到了,稅收也該收上來了,到時候還得将那麽一堆銀子運回京城去,還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前世賈敏未死,後宅倒不需要擔憂,如今卻比前世還要艱難些。
不過他也不懼就是了……
“大人,林六的線報來了,柳公子果然離了蟠香寺就上了百花樓的船。”
林如海擺擺手:“咳咳咳,讓六兒回來吧,無需再跟了。”
林忠有些不明所以,林如海卻不準備再解釋。
“咦?我娘怎麽來了?這會兒不該在前面麽?”林忠這個憨憨擡頭就看見自家老娘笑的像朵喇叭花似的,時不時的回頭說句什麽。
林如海下意識回頭,然後看見林嬷嬷領着一個穿着青袍的女子從拐角處走出來。
那青袍女子面容嬌美,行走時弱柳扶風,可偏偏神情淡泊,帶着出家人的出塵,懷裏抱着一個眼熟的素色襁褓,許是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那青袍女子轉過頭來,目光淡漠的看了過來。
林如海莫名呼吸一窒。
這是一種身體的自然反應,就好似在野外時被大型野獸盯上時,人也會不由自主的繃緊身子。
林如海瞬間想到這個青袍女子的身份。
清陽縣主。
“那是林大人?”司蠻問林嬷嬷。
剛剛沒注意這邊的林嬷嬷也看了過去,然後就看見自家兒子站在老爺面前笑得傻兮兮的。
“原來老爺在這裏,瞧老奴這眼神。”
“無妨。”
既然遇見了,自然要打個招呼。
林如海帶着林忠快步走過來:“下官林如海見過清陽縣主。”
司蠻上下打量這林如海,不得不說,這林大人看起來倒也清隽俊朗,一身書卷氣,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就是面色微白看起來不甚康健。
“我乃出家人,大人不必多禮。”
林如海直起身時下意識的再一次看向那雙眼睛,可此時卻只看見一片澄澈,再無之前那種感覺。
“林大人,關于這個孩兒我有幾句話要說,不知大人此刻可有空暇。”
“自是有的,居士請。”
司蠻點點頭,也不和林如海客氣,直接轉身看向林嬷嬷:“帶路,去禪房。”
林嬷嬷連忙在前面引路。
不多時就在一處禪房坐下了,禪房內的丫鬟連忙上了茶。
司蠻将孩子還給林嬷嬷,許是知道換了人抱,孩子皺着眉頭哼哼唧唧半天,最後秀氣的哭出了聲,林嬷嬷摸了摸尿布,幹爽爽的,心想怕是餓了,連忙讓裴奶娘抱下去喂了。
等坐下來,司蠻先喝了口水,姿态潇灑又自然,看的林如海不由得怔忪。
“我知你所求。”
司蠻不是笨蛋,林嬷嬷昨天那些話就暴露了林如海的迫切。
“只是我卻不知林大人為何會選中我,想必林大人該是知道我的事的,再過幾個月,我自己的前途都未蔔,到那時,說不得是我連累了貴千金才是。”
司蠻的話爽快又直接,直接把林如海轟懵了。
司蠻看着林如海似乎被震驚到了,也不着急,繼續端着茶杯喝水,早上多跑了五十圈院子,這會兒正渴着呢。
過了好一會兒,林如海才回過神來。
他輕輕咳嗽一聲,雙手抱拳:“縣主乃是聖上欽點之縣主,身份尊貴,怎會前途未蔔,縣主莫要妄自菲薄才是。”
“你真是這麽想的?”司蠻沒想到這林如海倒是挺天真。
林如海點點頭。
“既然你這麽想,那我就答應了,只是……我有一個請求。”
“縣主請說。”
“若有一日我真的落難,還請大人幫我一把。”
林如海不知道為什麽清陽縣主總覺得自己未來會落難,但是并不妨礙他做出承諾。
他鄭重的點頭:“好。”
接下來的法事做的十分順利。
司蠻抱着素色的襁褓,以教養長輩的身份出現在法事中,送了賈敏最後一程。
林如海看着那抱着孩子的身影,明明瘦弱,卻挺直脊背,整個法事間,這位縣主一直都不假人手親自抱着孩子,只有孩子餓了尿了,才會讓奶娘接手,是個意外認真執着的人呢。
“老爺。”林嬷嬷為林如海添了茶。
法事已經進行了一天,所有人眼睛都熬的有些紅。
林如海指了指司蠻的方向:“給縣主上點心。”從早晨到現在,孩子幾乎都在她的懷中,想必累壞了。
司蠻得了點心,面無表情的拈起一塊吃掉。
啊,有點後悔啊。
真是太尼瑪累了啊,但是答應人家的事情就要做到。
等法事結束。
司蠻将孩子還給林嬷嬷,自己則是盯着林如海:“答應我的事,還望大人記在心中。”不然就真的太虧了。
“必不會忘。”
***
只是林如海也沒想到,自己實現承諾的機會居然來的那麽快。
三個月後。
午後,天空還下着雨。
位于揚州的巡鹽禦史府內,林如海的面前坐着的是林氏宗族的族長。
也是宗族內唯一一個算是長輩的存在。
前世他與宗族并不親密,他的事情宗族幾乎都不知道,以至于一直到他去世,黛玉扶靈歸鄉,林氏宗族才知道這些年他的情況,這一世他回來後借着賈敏喪事與宗族重新聯系上了,這宗族的族長自然就登門了。
“韬兒明年下場,他資質不錯,想必能有個不錯的成績。”老族長雙手捧着茶杯,臉上挂着憨厚的笑。
“離下場還有好幾個月,不若讓他到揚州來,我指點一番。”
老族長要的這句話,頓時高興起來了:“好,這事兒我回去與他母親說。”
林如海還想關照些什麽,就聽見敲門聲。
“進。”
林忠推門而入,臉色有些怪異。
“怎麽了?”
林忠連忙拿出一封書信交給林如海:“剛剛一個小丫鬟送來的。”
林如海面露疑惑的接過信展開一看。
只見裏面寫着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揚州城外,三十裏亭,速速來尋我。清陽字】
作者有話要說: 林如海緩緩寫了個‘?’: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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