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太陽從村莊最東面的地平線上剛剛升起,村裏的雞鳴聲就已經此起彼伏了。
被吵醒的童憶南慢慢地睜開眼睛,從夢裏被硬生生地拉扯到現實中的感覺并不怎麽好,所以第一時間他的壞脾氣就上來了:“煩不煩啊!”
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破舊的牆壁,童憶南頓時就蒙了,頭僵硬地繞了一圈,三秒之後全部記憶湧入了腦海中。
哦,對了,他參加了一檔節目,到這裏來交換人生了。
屋裏的光線并不算亮,童憶南閉着眼睛恢複元氣,雙手在床上胡亂地摸着,只看動作的話完全就像盲人一般。
沒過幾秒鐘,童憶南就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哦,他的手機已經上交了。
穿着拖鞋打開燈,童憶南打開行李箱,随手從裏面拿了一件衣服就套在了身上。
将桌子上的手表戴在手上,童憶南想起這裏的經濟情況,猶豫了一下便将手表脫了下來,入鄉随俗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出了卧室,童憶南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緩了好一會兒才适應外面的光線。
“童童起來了呀。”奶奶的聲音充滿了愉悅,她已經在廚房裏忙碌,準備今天的早餐了。
“奶奶,早。”童憶南眯了一下眼睛,适應光線之後環視一周,與嘟嘟對視時,收到了一道冷厲的眼神。
院子裏的大花雞和大白鵝相約朝外面走去,開始了一天的覓食。
沒看見金珂的蹤跡,童憶南心裏輕松了幾分,他可不想成為最晚起床的那個人。
奶奶看着童憶南搜索的眼神,就猜到他在找金珂,好心解釋着:“小珂到山上砍柴去了。”
嘩啦!童憶南那顆玻璃心瞬間碎成渣渣。
“這麽早。”童憶南仰望一眼,他應該還記得昨天的路,留下一句話便朝外走去,“奶奶,我去接她。”
“你們做點靠譜的事情好不好?”童憶南剛出門,幾臺攝像機就跟了上來。
看着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童憶南不滿地道:“我好歹也是要在這裏住上四十五天的,可沒有白吃白喝的打算。”
陳萱發現童憶南和之前那些孩子都不一樣,雖然經過改變都會露出柔軟的一面,但是像童憶南這種情況卻是少見。
“沒人怪你的。”陳萱說出實情,在節目之前他們已經給金奶奶打好預防針了。
面對陳萱時,童憶南收起了幾分情緒,但還是堅持自己的原則:“我也是受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還是有點羞恥心的。”
轉了個彎,金珂的身影就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準确地說是那堆會移動的樹枝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童憶南沒有遲疑,立刻迎了上去。
“怎麽這麽早就去了?”童憶南別扭地表達着關心。
“現在天還不熱。”金珂找了個借口。作為交換,金珂要去城市裏住四十五天,而在此之前她必須要準備好整個冬天的柴火,以便她上學之後奶奶在家有柴火可用。
“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看到童憶南伸手想要将那堆樹枝從自己身上拿過來,金珂拒絕着。這樣的事情她已經做了三年,早就習慣了。
“我可是男生。”童憶南有一些大男子主義,這種事在他這裏沒得商量,他接過樹枝,“以後你砍柴叫上我,我還要在這裏待四十五天,就當是夥食費了。”
“汪汪……”嘟嘟照例又來接金珂,親昵地在金珂的周圍打轉。
“啊!”童憶南全身抖了一下,“你快帶走它。”
金珂已經充分見識到童憶南的恐懼,想起昨天的情景嘴角輕彎了一下,也沒有再捉弄童憶南,朝着前方走了幾步,嘟嘟立刻聽話地跟上。
太陽已經從地平線慢慢升起,陽光無限地灑向大地。童憶南的眼睛低垂着望向地面,攝像機不停地變換着方位,卻還是沒捕捉到他被樹葉遮擋住的臉。
但是呈現出的畫面已達到了極致的效果,鏡頭中,童憶南背着碩大的樹枝,金珂和嘟嘟走在前面,身後的一切都淪為背景。
在金珂的帶領下,童憶南拿着自己的水杯去洗漱。
這時金珂才将視線停在了童憶南的身上,今天童憶南的衣着比昨天要好太多,褲子是普通的黑色,白色短袖上面也沒有誇張的圖案,看起來順眼多了。
已經對童憶南沒有了當初的陌生感,金珂便将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今天你的衣服好看多了。”
童憶南拿着一杯水,望着面前真誠的金珂,反應了好幾秒。他還沒被這麽鄭重地表揚過,頓時就有些羞澀:“謝,謝謝。”
金珂還沒有離開的意思,童憶南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将牙刷塞進嘴巴裏了,只好指了指旁邊的空地:“我去那邊刷。”
在童憶南轉過身的那一刻,金珂的嘴角微微上揚。因為童憶南短袖背後全是圖案,其誇張程度可與昨天的不相上下。
衣服還可以這樣。金珂搖了搖頭,原諒她的單純,那句好看她要收回了。
“奶奶,我不吃雞蛋。”童憶南将雞蛋放在奶奶的面前。從小到大他都不喜歡吃雞蛋,雖然很有營養,但是每次吃蛋黃都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你還在長身體,”奶奶這次沒順着童憶南,将雞蛋又推到童憶南的面前,“要補充營養。”
童憶南看着雞蛋,又看了看不肯退讓的奶奶,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這裏不比城裏,都是些粗茶淡飯,要吃雞蛋補充營養的。”奶奶并沒有任何不耐煩,給童憶南講道理,“要是這段時間耽誤你長身體,奶奶會很愧疚的。”
像這樣細聲細語地給他講道理,告訴他是非利弊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也像這樣從來不會強迫他,一句“我會很傷心”比任何拳頭都有用。
“您不要愧疚,我吃就好了。”童憶南磕破雞蛋殼,乖巧地望着奶奶。
奶奶自然很欣慰,連連誇贊着童憶南懂事。
雞蛋還是記憶中的味道,依舊難以下咽。童憶南喝了一大口湯,不知是被燙的還是噎的,他只覺得眼眶有些泛酸。
吃完飯,三人便圍着玉米堆,開始剝玉米,巨大的玉米堆幾乎看不出變小的跡象。
其間,金珂去房間裏拿了本書,邊剝玉米邊看。
童憶南對此不做評價,畢竟從滿牆的獎狀不難看出金珂就是一個學霸,而他的學霸生涯在幼兒園就終止了,榮譽也只是在幼兒園得到過“乖寶寶”的稱號。
也許是太無聊,童憶南朝着金珂的課本一瞅,下一秒卻有些驚訝:“你才七年級嗎?”
童憶南不禁再次打量了一下金珂,他一直以為金珂年紀應該和他不相上下,沒想到居然這麽小。
金珂臉上有一分錯愕,擡頭時語氣裏已經有幾分情緒:“不是,開學就高二了。”
“這樣啊。”童憶南又看了一眼課本,确實是七年級的課本。
金珂不知想到什麽,拿玉米時開口問道:“你英語怎麽樣?”
“還行。”童憶南倒沒有任何狂妄,如果他考試的時候不睡覺的話,英語成績可是在年級裏數一數二的。
學習英語主要是興趣,童憶南從小喜歡歐美的一些歌曲,為了能聽懂歌詞的意思,在英語上下了一番功夫。
“那……”金珂猶豫了一下,斂去那一分不自在,“你平時可以教教我英語嗎?”
他們這裏師資力量并不是特別好,金珂小學時并沒有接觸過英語,到了初中學習這門學科時異常吃力,全是憑着努力将所有的單詞記了下來。
這樣啞巴式學習英語的方法,到了高中的時候就不适用了,而英語也成為金珂學習的一個薄弱環節,面對落下的很多課她都無從下手,只好利用暑假反複複習之前學過的知識。
童憶南愣了愣,如果是在他的世界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他一定會笑出眼淚,竟然有人拜他這個學渣為師。
可是看着金珂異常認真的眼神,童憶南一時也出了神,鬼使神差地點點頭:“嗯。”
“謝謝你。”金珂的眼睛徹底地彎了,看着童憶南的眼神裏又多了一分欣賞。
金珂并沒有立刻請教童憶南,不僅童憶南需要做老師的準備,她也需要一些緩沖的時間。
周圍頓時就靜了下來。
童憶南和金珂性格很像,平時都不是會主動聊天的人,兩人剝着玉米都沒有再開口的打算。
等到奶奶叫兩人吃飯的時候,金珂拍打了一下衣服,才打破這安靜的氣氛:“下午開始可以嗎?”
望着金珂臉上的笑容,童憶南的耳尖有幾分發燙,他下意識地點點頭:“嗯。”
“謝謝。”金珂笑着轉身,就連走路的背影都帶着幾分愉悅。
什麽感覺呢?童憶南呆呆地看着金珂的背影,腦袋一歪:好嗨哦,感覺人生已經到達了巅峰。
攝像機無時無刻不在工作,院子裏所有的動作都在它們的掌控之中。
在短暫的相處中,嘟嘟已經接受了童憶南這個外來人員,但是它也沒有任何靠近童憶南的打算,每次看見童憶南都躲得遠遠的,意思很明顯:雖然我認識你了,但是也不影響我不喜歡你。
而童憶南和金珂的關系近了許多,兩個人都沒有多少防備心,在相處之後很快地熟稔起來。
童憶南小心翼翼地接過課本,第一次當老師還是有些小緊張,手指翻動着課本,餘光裏全是金珂的影子:“音标都會了吧?”
金珂剝玉米的速度絲毫沒有變慢,将一根玉米扔到一旁,聲音也飄進空氣裏:“嗯。”
童憶南雖然考試名次在學校墊底,卻是個偏科的奇才,其他幾科分數一塌糊塗,英語卻當之無愧得優秀,基本上其他科目的總分能和英語的分數持平。
金珂的英語基礎不太好,如果想提高分數只能從頭開始。
“那開始學課文?”對于七年級的難度,童憶南應付得游刃有餘。
金珂點點頭,在英語學習的激勵之下,心情也不自覺地好了很多:“好。”
英語課本全記着知識點,盡管被保護得很好,但是最邊角已經卷起,應該是翻閱太多的緣故。童憶南粗略地翻了一遍,便翻到第一頁開始教。
兩人一來一回,童憶南念一句,金珂便念一句。金珂的學習能力很強,童憶南只需要稍稍點一下便可以了。
翻開新的一頁,童憶南停頓了一下,嘴角就翹了起來。
金珂的餘光成功捕捉到這一抹微笑,也探着腦袋看向課本,只一秒,她的臉就紅了起來。
一句複雜的英語句子旁邊标注了漢語,雖然已經用橡皮擦去了,但還是可以大致看出寫的是什麽。
“我初中寫的。”還不等童憶南說話,金珂就解釋着,立刻将所有的窘迫都推給三年前的自己。
“我們現在也有人這樣記單詞。”知道金珂的不自在,童憶南難得善解人意一次。不過還沒善良兩句話,他就開始暴露出本性:“不過這樣記單詞一般都考不了多少分。”
這句話無疑是實話,但是從童憶南的口中吐出,金珂卻有幾分想打人的沖動。
“繼續好不好?”金珂将剝好的玉米扔到一邊,為了防止童憶南再次語出驚人,立刻轉移話題。
一般情況下金珂都是面無表情,這會兒看見金珂的樣子,童憶南也多了幾分逗弄的心思,直視着金珂:“你不會是害羞了吧?”
不只是臉,連耳朵都開始發燙,終是忍受不住這樣的打量,金珂放下玉米,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我去喂嘟嘟。”
“童憶南!”
童憶南還在夢鄉裏,耳朵旁不斷有嗡嗡的聲音,他坐起來順着聲音去開門。
看着眼神還渙散的童憶南,金珂有幾分無奈,其他的事情童憶南都适應下來了,唯獨早睡早起這一點完全沒适應。
目光慢慢聚焦,童憶南徹底看清了金珂,反應過來立馬關上了門。
“嘭!”
金珂看着面前的木板,所以她這是在自己家裏被拒之門外了嗎?
而門背後的童憶南幾乎要驚出一身冷汗,連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上衣和褲子都穿着,還好他沒什麽安全感所以睡覺都穿着衣服,不然今天真的要成為暴露狂了。
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童憶南連忙轉身拉開門,在拉開門的時候還不忘撩了兩下頭發,形象還是要保持一下的,雖然可能早已經蕩然無存了。
“怎麽了?”童憶南抿了抿嘴唇,這還是金珂第一次叫自己起床。
金珂揚了揚掃把,意思很明确:“掃地。”
童憶南比金珂高一個頭,金珂沒給童憶南拒絕的機會,從童憶南和門之間的縫隙中鑽了進去。
“我自己來……”童憶南拒絕已經來不及了,背對着金珂扶了一下額頭。
卧室裏幾乎沒有什麽變動,只是床上稍微有一些亂,童憶南回過頭看了眼床,好吧,不是有一點亂。
童憶南是有潔癖的人,但無奈這裏根本不允許他的潔癖發作,其他的東西他還可以保持整潔,但是這裏沒有洗衣機,他也很無奈啊。
“你衣服都沒洗?”金珂都是在童憶南起床之前洗衣服,看童憶南并沒有洗衣服的打算,她還以為童憶南有別的辦法,可誰知道這個大少爺把衣服都挂在了床上。
短袖和短袖放在一起,褲子和褲子挨在一起,在支撐蚊帳的竹竿上,每件衣服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沒。”童憶南有些不好意思,擋在金珂的面前,“地我自己掃。”
金珂閃到一邊,認真地望着童憶南:“你準備再穿一次嗎?”
怎麽可能!他可是有潔癖的人。
童憶南在心裏狂吼,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氣勢便低了幾度:“當然不會。”
“那你怎麽不洗?”金珂粗略一望,這些衣服怎麽說也将近十套了,她不禁咂舌,到底是城市裏的小孩,衣服真多。
“我……”童憶南別扭地轉了一下頭,輕咳一聲,似乎很不情願地說,“我不會。”
看着童憶南別扭的表情,金珂知道這不是句玩笑:“那你之前都不洗嗎?”
“有洗衣機。”童憶南的聲音更是弱了幾分,還好他明智地帶了很多衣服,就算不洗也不需要面對沒有衣服穿的窘境。
可是天算地算,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一幕會被金珂看到,好丢人!
金珂徹底地敗給了童憶南:“吃完飯,我教你。”
顧不上剝玉米了,吃完飯金珂便讓童憶南拿上自己的衣服,她要教某人一點生活技能。
看着盆裏的水慢慢多了起來,童憶南抱着自己的衣服,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奶奶從旁邊路過,看見這樣的架勢,一下便樂了:“童童還不會洗衣服,羞不羞!”
聞言,童憶南更覺得不好意思了。
“蹲下。”金珂仰頭看着童憶南,無奈地給童憶南下了一個動作指令。
金珂将一個小盆放在童憶南的面前,指了指旁邊的板凳:“把衣服放在板凳上,一件件地來。”
童憶南笨手笨腳揉着衣服,這樣的情景絕對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金珂看着童憶南的樣子,這麽多的衣服只怕要洗到猴年馬月,伸手就把衣服拿過來要幫忙。
“不,不用!”童憶南一個激靈站了起來。他的衣服都是交給洗衣機的,哪讓別人洗過,而且還是同齡的女生。不要說他不好意思了,相信他的衣服也不會同意的。
沉穩的金珂都被童憶南的動作吓了一跳,雙手朝上舉着,平複着童憶南的激動:“我不碰,不碰。”
童憶南點了點頭,這才慢慢地蹲下去,眼睛還是盯着金珂,唯恐衣服不小心就被搶了。
金珂也是第一次被當賊一樣防着,還是偷衣賊。
“你頭發上有泡沫。”金珂指了指自己腦門,方才童憶南一激動把衣服砸進盆子,迸濺出了好幾堆白色的泡沫。
童憶南呆呆地舉起手摸了摸頭,完全忘記了自己手上全是泡沫,這下頭發更白了。
“哈哈!”金珂難得露出了八個牙齒的笑容,村子果然限制了她看世界的範圍,沒想到大千世界還有童憶南這樣的呆瓜。
不用金珂說也知道頭發上是何種風景,因為童憶南耳朵裏全是泡沫炸裂的聲音,看着金珂如此放肆的樣子,他指了指金珂的頭上:“你頭上也有。”
童憶南沒有說謊,方才他就看到了,但是畢竟自己是罪魁禍首,也沒好意思說,可誰知金珂笑得那麽燦爛。
金珂才嘲笑過童憶南,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他,只當童憶南耍的小把戲,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幼稚。”
童憶南突然站起身來,将手上的泡沫全部甩幹淨,食指朝着金珂的頭頂拂去,将賴在金珂頭上的泡沫盡數趕了下來,伸到金珂的眼前像邀功一般:“你看,我沒騙你吧。”
這次,輪到金珂目瞪口呆了。
周日的晚上,童憶南和金珂坐在院子裏,也只有現在才有點涼風。
“星星真多。”童憶南看着天空,無論看見多少次,他都忍不住感嘆。
漆黑的夜空中放眼望去全是星星,每顆星星幾乎都要挨在一起了,人們所說的星空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我奶奶說,人在離開這個世界以後,就會變成天空中的一顆星星,在天上看着想要守護的人。”金珂眼睛裏全是憧憬,雙手托着腦袋望着天空。
童憶南的思緒游離,眼睛在每顆星星上停留着:“那怎麽才能分辨出哪顆星星在看你呢?”
“最亮的呀。”金珂的視線停到童憶南的身上,臉上全是認真,“在整片星空中,你看到最亮的那一顆就是守護你的。”
如果是別人說出來,也許童憶南會嗤之以鼻,但是金珂說出來,他卻莫名地想要去相信。
“很晚了,”金珂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要去睡了。”
“好。”童憶南應了一聲,視線再次飄到夜空中,試圖找出最亮的那顆星。
童憶南還在仰望星空時,陳萱從外面走了進來,她和攝像組住在旁邊的帳篷裏,是臨時搭在房子旁邊的,只在童憶南出去時跟着拍攝,其他時候工作人員都待在帳篷裏。
“還沒睡?”陳萱坐到童憶南的旁邊。
“還不到九點。”童憶南還是沒有适應這裏的作息時間,以往這個時候他可能還在外面嗨,哪裏睡得着,當然早上也起不來。
“喏,差點忘了。”陳萱從兜裏掏出手機,遞給童憶南。
童憶南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什麽意思?”
“你可以和家裏通話,半個月一次。”陳萱在童憶南身上找不到任何戾氣。以往的主人公待到這個時候基本都開始徒步逃亡了,可是童憶南卻以驚人的速度适應了這一切,除了偶爾抱怨一下帶爪子的三只動物,其他的都坦然接受了。
童憶南接過電話,卻沒有撥打的欲望,看了一下手機,無奈道:“信號是2G,連游戲都運行不動,玩什麽?”
陳萱一笑:“那給我好了。”
童憶南虛晃一下,讓陳萱的手落了個空,聳了聳肩:“我拍點照片,總要留點紀念。”
陳萱點點頭,站起身也不影響童憶南的興致,臨走前不忘提醒着:“只有一個小時。”
“真摳。”童憶南彎了一下嘴角,沖着陳萱的背影吐槽着。
童憶南點開相機,對着星空打算拍幾張照片。雖然這樣的景象對于這裏的人來說見怪不怪,但是對于城市裏的人來說可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
他可是他們那群孩子中唯一一個見識過此等美景的人,童憶南更加覺得自己要拍好看點,回去了也好給艾星長長見識。
相機裏只有漆黑一片,童憶南好似出現幻覺一般,但是将手機移開,星空又再次出現在他的眼睛裏。
“兩千萬像素的相機拍夜景很一般啊。”童憶南表示對這個手機很失望,朝着星空望了一眼,果然有些東西只有眼睛能留下來。
手指在手機上來回滑動,童憶南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麽利用這寶貴的一個小時,過了這段時間等他再次摸到手機就是半個月之後了。
不知想了多久之後,童憶南終于想到一個可以聯系的人,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嘟了三聲後被接通。
“哥!”
童憶南的耳朵遭受了非一般的折磨,蹙着眉頭,他就知道打這個電話是多餘的。
“哥,”艾星的聲音仍然是驚喜不斷,“你終于想起我來了。”
這話說得他好像多沒心沒肺一樣,童憶南抿了抿嘴唇:“是我終于拿到手機了。”
“把你的手機給收了?”艾星恍然大悟,“我說打你電話怎麽打不通,把我給急壞了。”
“急壞了?”童憶南輕嗤一聲,對此完全不信,“也不見你來營救我。”
艾星也就這麽客氣一下,如果真的存在欺負,那也是童憶南欺負別人,和童憶南相處了這麽久,他哪裏被人欺負過。
“那裏情況怎麽樣?”艾星對童憶南的生活無比好奇,“條件有沒有很艱苦?”
“還好。”童憶南從旁邊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搖晃着,“比我想象中的好點。”
甚至,比城市中的生活還要好點。
艾星自然不甘心只得到這些信息,抓緊時間問着:“有沒有什麽有趣的事情?”
一只叫嘟嘟的金毛狗,一只叫泰鬥的花公雞,還有一只叫泰坦的大白鵝,童憶南的眼睛在這三只身上一一掃了一眼,但是艾星都不害怕這些,根本無法體會自己的心情。
“成了別人的老師。”童憶南“避輕就重”,語氣裏還有種莫名的驕傲感。
要不是情緒管理能力好,艾星肯定當即就笑出了聲,他控制着不讓自己驚訝,問出他更感興趣的一個問題:“男的還是女的?”
“很重要嗎?”童憶南冷哼一聲,艾星的關注點每次都相當清新脫俗。
只一句話就已經暴露出了答案,艾星賊兮兮道:“哥,那人估計是想和你做朋友!”
笑話,童憶南的英語成績雖然不錯,但是其他幾科一綜合,那可是倒數第一的“優異”成績,讓童憶南當老師,怎麽可能是單純的學習?
“那不是很正常嗎?”童憶南的聲音大了幾分,下一秒卻意識到什麽一般,朝着金珂的卧室看了一眼,低聲道,“不過,我們剛認識,慢慢來。”
童憶南難得有這樣可愛的一面,惹得艾星特別想欺負他,他轉了轉眼珠套話道:“哥,她是誰啊?”
這會兒童憶南倒是反應過來了,瞪着眼睛:“你側重點抓錯了。”
“嗯。”艾星立刻點頭道,鑒于童憶南已經恢複了大佬的氣質,于是對童憶南鄉村生活的好奇心被童哥的威力阻斷。
“你說……”童憶南剛想說什麽,卻又放棄,“你早點睡。”
“我還沒說完呢,哥……”
不等艾星啰唆,童憶南就挂斷了電話,他可是只有一個小時,總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哪能和艾星這麽耗着。
挂斷了艾星的電話,童憶南深呼一口氣,手指一頓打開了相冊。
像所有男生一樣,童憶南的相冊裏幾乎沒什麽自拍照,他像是想到什麽一般,點進了保密的文件夾,手指一動輸入了密碼。
文件夾內是照片,每張照片的主角都是一個老人。老人雖然白發蒼蒼,卻很精神,旁邊站了一個小男孩,揪着老人的衣角,惶恐地看着攝像頭,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光景。
童憶南的神情跟着柔了幾分。那是他的奶奶,是他曾經最敬仰和敬愛的人,也是他現在做夢都夢不見的人。
照片一張張地滑過去,老人的樣子幾乎沒什麽變化,但是身旁的小男孩卻在一點點地長高,模樣也越發和現在的童憶南重合在一起。
再後來,照片裏的老人便不是站着,而是躺在床上,也不如以往那麽精神,照片的背景也變成了一片白。
童憶南小心翼翼地摸着手機裏的人,聲音裏全是柔情:“奶奶,我遇見了一個和您一樣的人,她也對我很好。
“她說讓我叫她奶奶,我叫了,您不會吃醋了吧?放心,我最愛的還是您。
“這裏還有個女孩子,她讓我輔導她英語。奶奶,您看見了嗎?我像您說的一樣,成了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奶奶,您在看着我對吧,您是天上的哪一顆星星呢?
“奶奶,如果您還在就好了……”
夜慢慢蔓延到每一個角落,童憶南怔怔地望着天空,似乎要找到只看着他的那一顆星星。
最亮的那顆,到底躲在哪個方向了呢?
每天都重複着單調的生活,童憶南也不覺得厭煩,反而覺得前所未有的寧靜。
剝着玉米,教着英語,時光就這樣從指縫中悄然無息地流逝,等到童憶南回過神的時候,奶奶已經在招呼他們去吃飯了。
童憶南碰了碰肚子,他花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将腹肌練出了大概的形狀,難道僅僅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腹肌訓練的成果就要面臨歸零的尴尬局面嗎?
在童憶南的點化之下,金珂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童憶南本就是偷懶的性子,在教英語的時候也試着找了不少捷徑,所以金珂用他的方法學起來就簡單多了。
吃飯的時候,金珂仍然拿着課本,一手拿着饅頭,一手拿着筷子,但是視線全在課本上。
“小珂,先吃飯,”看着金珂都顧不上吃菜,奶奶終于出聲了,“等吃完飯再學。”
“好。”金珂應着,将飯菜放進嘴裏,下一秒視線又飛到了課本上。
對家裏做了一份貢獻之後,童憶南終于多了幾分安心,吃飯的時候都自在了不少。
看着金珂認真的模樣,奶奶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內疚,卻也沒有任何辦法,只好等大家吃完後收拾桌上的碗筷。
“奶奶,我來。”金珂徹底地從書本上移開視線,先奶奶一步将碗筷收拾好,抱起來就朝水龍頭走去。
“這孩子……”奶奶的視線暗了暗,從小金珂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奶奶,您先歇着。”童憶南說完就拿起一旁的英語課本,朝金珂走去。
看着金珂嘴裏還念念有詞,童憶南不自覺地走到金珂的身邊,嘴巴就開始不受大腦控制:“要不,我來刷吧。”
聽見童憶南的聲音,金珂微微擡起腦袋,難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會有這樣的好心腸。
“好。”金珂甩甩手接過課本,站直身子像個指揮員一樣,“刷碗會嗎?”
“呃……”童憶南徹底愣住了,誠實地搖搖頭,“不會。”
“你蹲下。”金珂将課本背在身後,理所應當地望着童憶南,“我教你。”
樹上是一片蔥綠,遠處的田地已經種上了來年的莊稼,蟬兒唱響了整個村子的夏天。
“很簡單,先泡在水裏。”金珂也不慌,一步一步地指導着童憶南,“手繞着碗的邊緣轉一圈……”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說童憶南他會刷碗,他一定會當個玩笑,而現在他就蹲在水龍頭前笨拙地拿着碗在刷。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勤勞?
童憶南在心裏反問自己,也許他與這個地方八字不合,也許這裏有封印他陰暗面的魔法,不然他怎麽可能心甘情願地蹲在這裏刷碗?
不知不覺中,金珂的英語水平在飛速地提升,而院子裏的玉米堆也越來越小。
早上六點的時候,童憶南剛睜開眼睛就發現天已經大亮,他跑出卧室:“奶奶,她走了沒有?”
“走了一段時間了。”奶奶眯了眯眼睛,添了一把柴,“估計快回來了。”
童憶南也顧不得刷牙,穿上衣服便朝着去山上的路口走去。雖然沒有比金珂起得早,但是每一天他都有進步,相信再過兩三天,他就可以和金珂同步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嘟嘟已經不在院子裏等金珂了,只要看見童憶南的身影就跟着來到這個路口,好像是為了監視童憶南一般。
被當成一個嫌疑犯看待,童憶南哪裏遭遇過這樣的委屈,按照平時的脾性早就跳腳了,但是現在卻被壓制得沒脾氣。
“我來。”一看見金珂的身影,童憶南就立刻走上去。
金珂也不客氣,已經和童憶南朝夕相處了一段時間,她也不拿童憶南當外人了。
看到童憶南靠近金珂的動作,嘟嘟還是立刻豎起了耳朵,嘴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嘟嘟,”金珂摸着嘟嘟的頭,安撫着嘟嘟那顆護主的心,“他不是壞人。”
童憶南背樹枝的動作一頓,這句話他已經很久都沒聽到了。
班主任說他是害群之馬,不服他的男同學說他恃強淩弱,就連他的父母都擔心他成為社會的毒瘤。
記憶中只有奶奶會憐愛地摸着他的腦袋,會陪在他的身邊,會看見他身上別人看不見的一面,也會誇他是個好孩子。
童憶南鼻子一酸,緊抿着嘴唇,控制着情緒,幸好樹葉足夠茂密,将他所有的情緒隐藏在了不為人知的暗處。
“奶奶,小珂姐姐。”一道清脆的女聲在院子外響起,望見童憶南時,原本驚喜的聲音換了個腔調,變得有些遲疑,“我,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