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紀連幽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來到天牢, 就像她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宮廷、陰謀扯上關系。
她跟着獄卒,低着頭, 一步步走着, 直到獄卒停下,讨好道, “到了。”
她才緩緩的擡起頭, 向牢裏望去。
周禮聽到有人來, 睜開了眼睛,他本以為會是顧玄棠或者周以苛,然而入眼的卻是自己未曾料到的人。
他看着面前面容清麗的姑娘, 難得的,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獄卒很識趣的退了出去, 将時間留給他們倆。
紀連幽看着他, 一雙眼睛酸澀的厲害, 她克制住自己身體的顫抖,喉嚨發澀的想要開口說話, 卻張了張嘴, 發不出任何一個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禮看着她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 輕笑了一下, 率先開口道, “我還以為顧玄棠不會這麽早把事情真相告訴你呢。”
“他瞞得了我一時,總瞞不了我一世。”
“如此看來,你們的關系, 倒确實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紀連幽聞言,竟一下笑開了,她的眼淚瞬時滾落了出來,眼裏滿是哀傷,她問道,“那你知道我們的關系為何會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嗎?”
“為何?”周禮從善如流的問道。
“因為他救了我。”紀連幽看着他,“你走後,我繼母把我賣給了牙婆,牙婆把我賣到了趙府,而他則陰差陽錯把我當成了聖上的妹妹,救我出了趙府,帶我一路進京。”
她看着周禮面上沒有絲毫驚訝,笑了笑,滿眼的凄涼,“這些其實你已經知道了吧,你一路追殺他,早就知道,我和他是一起的了吧。所以,你就順道也想殺了我,殺了我,好讓我,再也不能說出你的秘密,說出你還活着。對嗎?”她輕聲問道。
周禮低頭笑了一下,竟是帶着幾分溫柔,“沒錯,你被賣進趙府的事,我知道。你們倆一同上路,我也知道。可是有一點你說錯了,”他擡眸看她,漆黑的眼裏帶着暗夜的沉默與殘忍,“我并不是順道想殺你,也并不是在你們一同上路後想殺你。我是在坐上那個位子的那一刻,就決定殺了你了,如果不是你機緣巧合的被你的繼母賣了,又陰差陽錯被顧玄棠所救,這會兒,你早就不在了。”
紀連幽的眼淚霎時如同斷了線一般洶湧了出來,她看着面前這個她深愛的男人,只覺得心痛的不能自已,她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喜歡的人竟然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她怎麽也沒想到,那些她本以為的不幸,竟然是她生命中最幸運的僥幸。
“你怎麽可以這麽絕情?”紀連幽看着他,她的眼淚不斷的往外淌,說起話來都心酸的幾乎開不了口,“你對我,就不會有一點的舍不得嗎?便是不愛我,不喜歡我,我也是救過你的命的人,你在想殺我的時候都不會有一絲的猶豫,不會舍不得嗎?”
周禮低垂着眼眸,沒有說話。
紀連幽見此,只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憐,她沒有再哭了,在淚眼朦胧中,扯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枉我這一路,一直想要見你,一直覺得,只要進京,見到你就好了。可原來,你卻并不想見我,何止不想見我,甚至不想我還活在這個世上。既是如此,之前在宮裏,你何不殺了我?殺了我,一了百了,斬草除根,徹底的堵住我的嘴,不是更好嗎?”
周禮緩緩笑了,他擡起了眼皮,看着哭紅了眼的紀連幽,一字一句輕聲道,“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
紀連幽怔住了,她在那一剎知道了什麽叫心如死灰,那些僥幸的還殘存的幻想,都在這一句話中,徹底湮滅。
“你不用這樣看我。”周禮平靜的說道,“我登上了這個位子,這個本不屬于我的位子,我自然想要待得長久一些。這個世上,死人是最安全的,因為他早都死了,所以沒有人會将事情懷疑到他的身上,可是,如果有人知道他還活着呢?”周禮冷漠道,“我和你在一起那麽久,我太了解你了,我離開的時候,說我是進京趕考,我若是長久不回去,你必然會來找我。你自然是不足以讓我在意,可是萬一你在京中遇到了不該遇見的人,說了不該說的話,那麽,我就危險了。所以,我只有殺了你,讓你也變成死人,我才能真正的安全。”
紀連幽看着他臉上的冷漠,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聽聞了蘭溪縣的事情,我知道若是顧玄棠命好,躲得過青城的伏擊,必會到達蘭溪,所以我差了人,以李俊為餌,誘你上鈎。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李俊嗎?”他看着紀連幽,“因為我在看到他的案子時,就注意到他殺的兩個人都塗着紅色的指甲,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注意到這個嗎?”他又問。
“因為,你一直以來就很喜歡染紅色的丹蔻。”他的聲線中竟帶着些難以察覺的溫柔。
“所以我畫了你的肖像,指出了你的特征,讓人去再次引誘李俊作案。我告訴他,若是李俊沒有殺你,就模仿着他的手法,自己殺了你嫁禍給他。沒想到,即使這樣,你也幸運的躲過了。”周禮笑了笑,“這大概就是為了證明,上天還是公平的,不是只有禍害才能遺千年,好人,也是可以長命的。”
紀連幽覺得自己心底一陣發冷,她在這片冷意中,顫抖着問道,“還有呢?你方才說的在宮裏想到殺我,又是怎麽回事?”
“你不記得了嗎?那日早晨,你我相見,我讓人給你倒了杯茶,那個杯子裏面,早就被我抹上了□□。我甚至還精心挑選了一會兒,選了一種不會有痛苦的,不會立時便死,一個月後,才會慢慢死去的□□。”
紀連幽笑了笑,“所以,我該感謝你嗎?”
“當然不用,我只是為了洗脫我自己的嫌疑罷了,你若是出了我殿內就死去,豈不是惹人懷疑,而若是死于一個月後,那個時候,別人也懷疑不到我。”
紀連幽覺得自己似乎是已經被他的殘忍傷的麻木了,所以還能問出,“那為什麽,那個時候,沒有讓我喝那杯茶呢?”
周禮沉默了。
他看着紀連幽,看着她眼裏沒有生氣的灰敗,看着她自嘲自憐,傷感哀嘆,她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可是,周禮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早已經拉得越來越遠。他不自覺的想到了最開始在杏花村的時光,想到了她愉快的笑臉以及雀躍的表情,想到了她甜甜的看着自己,略帶羞澀的握住自己的手。
“你說錯了一件事。”他緩聲道,他的聲音清冷而漫長,似一滴水滴落在海面,迅速的消融,不泛起任何漣漪,“我想殺你是真,喜歡你也是真。”
他看着紀連幽,安靜而專注,“我登上了皇位,僞裝成了皇帝,那麽我就不能暴露,因為一旦我暴露,我就必須死,所以我想要殺了你 ,你死了,知道我活着的人就只有我自己,我可以更好的,更安全的活着。所以我派人去了杏花村,派人追殺你,甚至不惜假李俊之手,讓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死亡的真正原因。成大事者,總是不能有婦人之仁,我狠得下心,所以我想殺你。”
“可是,”他道,“一旦你真的出現了,真的站在我面前時,我再想動手,就沒那麽容易了。”
“人不都是這樣,見不到了,就可以抑制着感情,憑借自己的一腔熱忱,一意孤行下去。可一旦見到了,那些過往,那些感情,就都出來了。”
他凝視着紀連幽,安然而坦誠的說着,“所以當你出現之後,我再想殺你就沒那麽容易了。我下好了藥,讓人倒好了茶,和你說着話,甚至自己喝着茶以此來誘導你,可真當你拿起茶杯的那一剎,我卻又心軟了。尤其是在你喝茶的上一刻,還口口聲聲的說着自己有心上人。李慕有什麽好?身無分文,一介書生,哪裏比得上才高八鬥位高權重的丞相大人?你竟然會為了這麽一個什麽都不是的人,去拒絕和顧玄棠的指婚,真是讓人驚訝。可是,”周禮溫聲道,“偏偏,我很開心。”
“我這一輩子,都在羨慕他,只有這一次,我很羨慕李慕。所以,你不用妄自菲薄,你是一個好姑娘,我也是真心喜歡你,只是我的心裏有太多雜念,配不上你的喜歡罷了。”
紀連幽被他溫柔的看着,許久,才嗤笑出聲,她搖了搖頭,“你的喜歡,太讓人難過了,我要不起。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在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會想殺她,只有你,只有你。”她的眼淚默默的淺淺的從眼眶滑落下來。
紀連幽将握着的手張開,那裏面,是她曾經自認的他們的定情荷包。那時候,她在救他的時候撿起了這個荷包,沒有在意的擱在了櫃子裏。後來李慕問她有沒有見過,她一時沒有想起,便只回答道沒有。再後來,她無意間翻找東西的時候又看見了它,想起了李慕問她的話,她怕李慕覺得自己是有心私藏,會為此生氣,便決定先收着,等到合适的時機再告訴他。
李慕離開的時候,她本是想告訴他的,可是李慕走的太早,以致于她醒來時,人就已經不見了。她只好等着再見他,再把荷包給他。
因為這個荷包是在她救李慕的那天撿到的,所以她一直都把這個荷包當做他們的定情信物,十分珍惜。只是,紀連幽想,不是自己的,終歸,不屬于自己。
她擡手,将荷包扔了進去。
周禮伸手接住,看了看,微笑道,“我就知道,這個荷包,應該是在你那裏。”
“你最開始問我,我忘了自己撿到了它,所以說沒有見過。後來無意間找到了,幾次想給你,幾次錯過了。只好想着,等進京見到你再給你。現在,我把荷包還你,你我之間,兩不相欠。”
周禮擡眸,“你是該和我劃清界限了,不然,我現今這樣,怕是會連累到你。”
紀連幽一笑,眼裏有些嘲諷,“你覺得,我怕被連累嗎?”她看着他,“枉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你可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周禮看着她眼內的嘲諷與悲傷,沒有說話。
紀連幽轉身,準備離開。
“連幽。”她聽到身後,周禮溫柔的開口,如同過去在杏花村的每一次一樣,溫柔而包容,“你既然與顧玄棠關系還算不錯,下次喜歡誰的時候,就讓他幫你看看,別再遇到像我這樣的人了。”
紀連幽低着頭,腦海中不斷的閃現着過去兩人在一起的畫面,她的眼眶酸澀的厲害,她沒說話,一路走了出去。
左菱舟和顧玄棠在天牢外等着她,見她出來,左菱舟立馬迎了上去。
她剛到紀連幽面前,就被紀連幽一把抱住了。那些強裝的鎮定,強忍的堅強,在這一刻,全線崩塌,紀連幽抱着左菱舟,在她的肩上失聲痛哭,她覺得難受,覺得悲傷,覺得痛徹心扉,覺得生無可戀。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懷大志的女子,她只想守着自己的喜歡,溫馨甜蜜的過着自己的小日子。可偏偏,她喜歡人,擁有着太多野心與想法。
紀連幽覺得心如刀錐,她抱着左菱舟,在那一剎,只覺得天地寂寥,什麽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禮是一個很複雜的人,有野心,有思想,有不甘,但是也有愛情,所以他确實是喜歡紀連幽的,但也确實是想殺了她的。他見不到紀連幽的時候,理智壓制情感,他可以三番五次痛下殺手,可是紀連幽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再想殺了她,就會被感情所礙,無法真的做到親手殺了她,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唉。